3、鸣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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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长怍薄，年过半百膝下凋零，只有这么一个爱女，平日里也不怎么让她出门见客，乍闻恶耗，几乎昏死过去。老夫老妻守着女儿的棺，抱头痛哭。墨纾尘自挥出那丝毫没有留手的一剑之后，意识倒是清楚了，只是五感受了些妨碍。叮嘱完小二莫要随意去埋尸地闲行小心沾上阴气后，便急急地随着白翎去乡长那边谢罪。
阴气能引起剑器暴动虽是约定俗成的事，但墨纾尘的那句十分突兀的话却明显证明他并非只“看”到了阴气而已。白翎想扶住墨纾尘，墨纾尘却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低下头说：“为师此时尚可支持，无须管我。”
墨纾尘平时很少用这个自称，想来那个梦对他影响颇大。
白翎是绝不会相信道法绝轮的师父也有为心魔所制的时候的，只当他邪侵入体灵力受制，劝他安心在驿馆运气疗伤，静待魇除，除妖请罪之事有他便好。
墨纾尘身边杂七杂八的符咒有不少，那些个小妖本该近不了他身的，但如今有几分奇怪，他虽轻易逼出了妖气，但灵脉中总仿佛有异状，昨日更是突然昏倒，不由得让人心生警惕。
“不，若不去，我昨日做的一切就白费了。”墨纾尘伸手将暂时封剑的惊鸿塞到了白翎的手里：“记着，不论我说什么，都不要把惊鸿给我。”又加重了一下语气：“即便我在你的面前吹灯拔蜡，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白翎跟在墨纾尘身边多年，深知有些事绝不能问，只是轻声应道：“是。”
墨纾尘的眸底染起了一丝血色，又被他着意敛了下去，眼角的泪痣反而炽烈起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捋了捋箫上的穗子。他的眼神空洞得厉害，握着箫的手微微发抖，他怕箫沾染上戾气，本想将箫收回魂域，但已然力不从心。“终究还是…不行么…”话音未竟就将长箫也递给了白翎，好像怕自己后悔：“好生保管，莫磕了碰了。”
“那你怎么办！”
墨纾尘随手点了点发间的木簪：“我么…一枝簪足矣。”
白翎担忧地望向不远处乡长家缚满白绸的门匾，忽然觉出只恐自已再如何也挡不下墨纾尘了…
掌门莫不是早知道些什么。
他咬牙定了定神，一声不吭地跟上了墨纾尘的脚步。
苏凤缱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小…哦不对，又有谁惹到你师父了。”白翎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望向苏凤缱的目光凌厉如刀刃，如果能化实质早就能送这位师叔转生几百次了。
（苏凤缱：不敢动jpg.）
“吾师自有分寸。”
“要说分寸这种东西…阿尘居然还有分寸？把自个儿的命都不当命，能有什么分寸。”苏凤缱幽幽地叹了口气，“反正卦象上说阎王爷暂时不要他。便先由他去吧。”
“尹寒泉那个家伙怎么还不到…我师弟万一再受伤可怎么办。”苏凤缱急扇几下扇子，扇骨仿若不情不愿地吱呀几声，活像垂死挣扎。苏凤缱被这声儿一惊，不着痕迹地卸了力，重新装出一幅没骨头的样子不远不近地跟上去。夕壑剑身上有流光一闪，又迅速淡去。
墨纾尘做好了乡民怨恨他，甚至于不许他进门的准备。可乡民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厅堂之中，全部低着头窃窃私语，没人敢看三人。倒像他才是来兴师问罪的苦主。
昨夜死去的小女孩儿正停尸在一口薄薄的柳木棺材中，没有死者的苍白，唇色鲜红，明艳得不像一个小孩子。苏凤缱就站在门口抽动鼻子嗅了嗅，一股颓迷至极的浓香立刻钻入他的鼻腔，差点把他熏倒，他舔了舔嘴唇，用扇子把气味扇开一点，这才勉强倚着门框站下。
墨纾尘眉头微蹙，低声说：“阿翎，闭气凝神。”他在这种近乎可怕的香气中觉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是堕云崖上长着的云棠的气息。
曾经有个人天天给他摘云棠，几乎把半个山崖的花树都祸害了一遍。可那个人已然是魂飞魄散，堕云崖也因自已一时怨愤而被层层剑意笼住，已至于无人记得这崖上的云棠自上古一绝脉传来，有一别名叫生灭，简单应用可以让人好梦至晓，若是加些灵药，上至梦悟大道，下至一梦幽冥万般可怖皆可制出。墨纾尘心神不宁，喃喃自语：“是君秋回来了不成”
君秋是他亲自为宋雒取的字。
宋雒从前喜欢用前日放在墨纾尘枕畔的云棠花调些无伤大雅的药，只是能力有限，顶多只能让墨纾尘头晕个一时半刻，一时不防让他扑倒了，他便好似个祸国妖妃也似地攀在墨纾尘身上蹭来蹭去，直让他在床上被困到日上三竿。
苏凤缱沉吟半刻，默念心诀递了段秘语向师徙二人。
…这结论颇令人震惊。连思绪不知道被带哪儿去的墨纾尘也狐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传音过去：“这样问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苏凤缱有石皮儿厚的脸也不由得泛了红，无他，发觉这件事的途径实在多少尴尬。若非他夜宿花楼宿得频繁了些，险些感受不出来。
墨纾尘却是心下大定，只道自己怕是多心了，宋雒虽是满嘴不正经，但从来没碰过姑娘小倌儿，怎么可能是他呢，开口向乡长道歉：“是我们思虑不周，没能及时救下贵小姐。纾尘有过，甘受责罚。”众人沉默，那乡长举起手颤巍巍地指向墨纾尘：“你…”墨纾尘低着头，没看见乡长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乡长的手指了许久，才放下手，拄着拐杖走到后堂去了，背影里写足了叫这几个人闭嘴的意思。
墨纾尘怕老人气出好歹来，拔足欲跟，未料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他身形晃了晃，晕倒在地。
苏凤缱觉出不对，喊：“这里是幻境！白翎，带着你师父快走！”
已经晚了，站满大厅的村民身形一晃，化成了大片白雾，把三人团团笼住。夕壑尚未出鞘，他的护体灵气已经散了，身不由己地沉入了梦境。
墨纾尘的眼前是一片阴森的云棠林。云棠是上古仙物，可以构通死生，但不像传说那么可怕，它们实际上像极了凡间普通的西府海棠，花开时节一片明艳。本来是绝好景致。
但所有阳光都仿佛被那个隐在云棠树枝之中的人摄去了，只留了一片可怖的阴霾。
他虽然年纪不大，身量已然很高，将一件半旧的灰衣穿得风流俊秀。他看来心情甚好，正用剑意裹着一个可怜的小修士在空中抛着玩儿。
纯阳宫弟子们已经同他僵持了数日，忌惮此人突然发难，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如今剑意道心都超凡入圣的墨纾尘此时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剑修，还没到该历练的时候。在此地只是出于偶然，他才刚筑基，留在这里会拖后腿，所以楚临玥自听说路上出了这种意外，就天天传音催他加紧回纯阳宫，甚至还派了几个快结婴的弟子来接应他。
墨纾尘自小长在华山之巅，没见过凡间的美景，这镜城阁却可谓将俗世金钱能造出的美做到了极致，在没有听说过七秀坊的他眼中简直可以比得上仙境，所以他不由得有点不舍，在走前还回头去望。
正好对上那个隐在树枝之中的人的眼睛。
本来间隔这么远对常人来讲连剑意余波都未必能准确达至眼前，但墨纾尘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一双带着玩世不恭的深黑眼瞳，就好像直接从空气中浮现出的一样，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觉得可怕，就好像本来就认识这个人一样，他甚至停下了脚步，微微摆了摆手像要跟那个人告别。
“且慢。”宋雒促狭的笑了一声：“这样，我看你们也斗累了。我跟你们做个交易，把这个小道长留下，我就放过镜城阁。”他的手在空中虚点几下，墨纾尘的身上浮现出束缚咒的暗红光束，不由自主地向着他跪了下来。
楚临玥派来的弟子咬牙切齿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想的倒美！”
在场的其他人却是各有心思，他们倒不是舍不得放弃墨纾尘，只是这家伙喜怒无常，万一…
他们很快就想通了，哪怕墨纾尘只能拖宋雒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是反击的好机会。至于墨纾尘的生死…若无人制住宋雒别说镜城阁，连阚州都未必能幸免于难。舍一人而救一城显然划算得很。
纯阳宫派来的普通弟子还在挣扎要不要先救下他们的纾尘师弟，领头的不染道姑早已经想通，心平气和地同宋雒谈起了条件：“那贫道又怎能保证你遵守诺言呢。”
她已经想好了，等回了纯阳宫怎么劝临玥，不外乎徒弟没有了可以再收，能为保全这么多人的性命而死是他的福分。
“好，那我发誓，”宋雒没正形的举起一只手：“得了这小道长，我就回恶人谷，只要这帮家伙没有再来惹我，以后这仇就销了。”他放下手，嗤笑一声：“怎么样？”
墨纾尘被束缚咒压着动弹不得，围在他身边的弟子已然红了眼，警惕的拔剑对着飞掠而来的宋雒。宋雒在墨纾尘面前站定，问他：“这交易怎么样？”
说完随手抓来一个被绑着的的镜城阁弟子，指尖微微发力，按在他的颈动脉上。那弟子已经被连日折磨得濒临崩溃，嘶声吼：“救命…救命！”
墨纾尘面露不忍，不少人都动摇了，只有楚临玥派来的弟子还坚定地劝他别听这恶人的鬼话。
宋雒的手指一寸一寸的向下使力，那个人的脸渐渐发青。宋雒再一次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呢，只要用你一个人就能换个太平，可是稳赚不赔。”他又走近了几步，楚临玥的弟子警惕地挡在墨纾尘面前。
墨纾尘终于开口说：“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将是什么样的下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堕云崖下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苦中作乐地想着：反正师父会把我拼起来的。
他身边的师兄弟像炸了锅一样七嘴八舌的叫：“纾尘！”已经晚了，誓约一立，不死不止。墨纾尘感觉身上的那层束缚被解开了，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对从前的师兄弟行了个礼，解下惊鸿平静地递出去：“告诉师父，见剑如晤，纾尘愧对师父栽培。至于凤缱…”他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寂寥的背影，“就别告诉他了。”决然地对宋雒行了一礼：“那…少侠现在可以放过阁中的人了吗？”
宋雒遵守承诺，撤了在镜城阁的主阵上设的咒。甚至由于心情大好，还把之前没死的俘虏灌了药丢了出去。
几日后，宋雒就丢下己然毁了的镇山灵器，带着墨纾尘回了恶人谷。
一场风波看似消除了。
除了楚临玥一系，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鸣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