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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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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过后,白翎仍时常梦见七岁那年,独自一步一步冒着风雪攀上华山的时候,纯阳宫山门前的那剑舞翩然若要乘风而去的身影。
那大概算是他们的初识,白翎还记得墨纾尘在他面前练完一套剑招,似是觉到他窥探的视线,忽然转身一剑,直直刺向他。他从来没有见过能把杀伐的剑意化作那么漂亮的剑气波澜的人,一时忘了躲开,只是盯着那包裹在带着杀气的剑气中的道人…如画本上的神仙人物。
他那时何曾见过如此佳人,就像初至长安的村童一般愣住了。
那人眉目清雅,四目相对的一瞬便收好剑意,从石阶上走下来摸摸他的头,微笑浅淡如山巅明月清风,启唇道:“你是新来拜师的孩子?我名为墨纾尘,与你灵根相似,大概以后便是你师兄了罢。”那时墨纾尘的眼睛还未全盲,眼神明彻温柔,带着他走进纯阳宫,指给他客舍的路便悄然而去。记忆止于此。在翌日,他便拜入了墨纾尘的门下,成了他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一晃之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当年的事,很多人都大概记不清了,连白翎也忘了许多细节,只依稀记得一个修颀的身形。长剑在肩,长长的冰丝剑穗无风自飘,像个谪仙人。那个神祗一般的道长牵住他的手,俯身同他说:“我年纪不过二十许,自问才学本不足为师,你小小年纪便上了纯阳宫,难免想家,今后你不必拘礼,将我当作你兄长便可。”墨纾尘在纯阳宫内习惯了独来独往,有了白翎之后才方有人能与他同进同出。有人曾笑言冷玉收了个玄冰当徒弟,无尘居是愈发冷清了。
只有白翎知道,略去近乎绝尘的凛冽剑意,墨纾尘个性甚至比世间公卿墨客更加温和,有时甚至有几分过于优柔了。
白翎渐渐长到十八许,虽然面上犹有几分敛不去的少年意气,却极是守矩,也只有墨纾尘能听到白翎唤一声兄长。
白翎回过神来,望着长空中翻卷的云气,直到听到灵鹤望月的唳声已渐行渐远,才收起承影,叩了叩墨纾尘的屋门。屋内的人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归于静寂。白翎只能无奈地贴近门扇,低声唤了句:“墨哥哥。”门内传来清清越一声剑啸,墨纾尘的声音这才清楚起来:“阿翎?”
墨纾尘性子既清且冷,很少有亲近的人,换而言之,除去白翎,余下的多数徒弟于他只是类似于纯阳宫内放养的鹿,鹿鸣呦呦,只供玩赏,他并不会去细究他们的日常琐屑,他只是尽责地教他们所有剑招,除去如此,连话都很少说。
白翎终于看见灵鹤望月从天边急速地飞来,衔了封信,降到他的身边,他手一扬,信件内容便一五一十地现在心中。与此同时,无尘居内院的门缓缓在他面前打开。白翎提步走了进去。墨纾尘倚在镜边,青丝曳地,堪堪遮住手脚上的淤痕:“阿翎,替我束发吧。”他没有问白翎的来意,仿佛能猜出他的心思一般,垂下好看的丹凤眼,不住地摩挲着他那柄放之四海皆算极品的玉箫。
“阿翎,你长大了,我不能让你陪我在纯阳宫待一辈子。”
墨纾尘的身形纤瘦,单薄,像鹤,执拗清高,也像鹤。他有旧伤在身,向来不能多言,话音袅袅,神色疏离,背影愈加落寞。
白翎以为自已进阶的消息瞒得够好,却终究没能骗过朝夕相处的墨纾尘。沉声说:“不入世便无尘俗扰…”
“但亦无立道心。”墨纾尘沉默片刻,借着镜子直直地望着白翎的眼睛:“掌门找我有事?”
“是…弟子即将下山平妖,掌门知我不愿离你过久,劝我带你下山看看,权当散心。”
白翎声音甚佳,语声如同冰珠坠玉盘,清澈却不至一望见底,灵气皎洁而不逼人,配上他在纯阳宫也算得上中上的面孔倒也引了不少女修芳心暗许。
只是他也许并不在意。
他身上的灵气在缓缓运转,仿佛不经意地往墨纾尘袖间探去。
“别试了,无事。”墨纾尘收起惊鸿剑,霎时满室澄光转暗,他立起身,踱出门扇,轻声道:“走吧。”
白翎落后他一步,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只好作罢。
墨纾尘近日灵魄越发不稳,连召惊鸿都有几分吃力,眼神中也难得有一丝空落,像是未看出白翎的奇怪之处。
二人转过一个山角,墨纾尘才悠悠开口:“山下什么情况?”
白翎愣了一下,才回答:“依村民所言,恐怕是修为不浅的梦魇,魇妖一族善于盅惑人心,向来出世即祸,而它更为棘手,听先去的弟子回报…甚至可以收取代价实现人的愿望,已经近乎地仙一类。那些个村人被它的表象迷惑,若非有已下山的弟子恰好经过,差点就被他们瞒过了,因此损失惨重。”
剑纯以剑入道,心思澄明,向来不易为外物所动,可…阿翎灵台初铸,对付梦魇多少捉襟见肘,我又…又近乎废人,墨纾尘猜不透掌门的意思,脸上添了几分哀色,心想:简直是胡闹。
也不知走了多久,仿若终年不止的雪静寂落下,透过风雪,墨纾尘看到了一缕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剑气。
背剑之人仿佛也觉出了他疑惑的目光,缓缓的转过头来。
他的眼角有点上挑,无端有点掩不住的邪气,眉间印着一小抹朱砂——像是从谁唇上偷来的。看那人的神气倒像从前见过,熟不熟另说,在这样的情境下回忆出名字对于墨道长算得上难题了。
幸好他及时想起了那柄剑的剑铭——夕壑,并旋即想起了剑主人的名字,这才免去了相见不相识的尴尬。
“苏凤缱?他不是早就出师游历去了么。难道是为了…那只魇?”墨纾尘深知自己的这位儿时好友肯定不会脑子抽风专程上山见他一面,又猜不到他来凑什么热闹,只好当他坏事做多了偶尔心虚想干点人事。
自出师之后,墨纾尘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能认出他全凭苏凤缱身边熟悉的剑气。由此亦可知墨纾尘实在不堪旁人给他安的目下无尘的名号,再多荣辱终究也改不了他只是个单纯至极的剑痴的现实。
苏凤缱原名苏从善,是昔日的墨纾尘最好的玩伴,墨纾尘上华山后不久,也追着他来了纯阳宫。只是他灵根与墨纾尘不同,遂拜入了他人门下,十几过去,再好的友谊也疏离了,只在他学成出师前偶遇几次。气纯身入红尘,三妻四妾牵着,很少有再回纯阳宫的,墨纾尘与他们并无深交。
眼见他顶着风雪靠近,墨纾尘竟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他,只好假作体虚寒冷,躲到白翎身后。
白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墨师,你认识他。”
墨纾尘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惊鸿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动荡,自然异动起来。
刚出鞘一寸就被回过神来的主人压了回去。
只是一晃神的工夫,苏凤缱就己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丝毫不见外地喊了声:“小冰块?”墨纾尘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几天必定干不成正事儿了,眉头一蹙,心中淡淡地想:不怕到时交手我炸了他的山河?
出乎墨纾尘意料,苏凤缱居然没有接着拿他逗闷子,而是难得正经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白翎,眼角一弯,问:“你是他的徒弟?”
白翎点了点头,垂眸望向茫茫冰雪,俯身拱手,算是回应。
墨纾尘心中奇了:难道他转性了?想得头疼也没猜出他这又搞的什么花样,只好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收住了已经暗中结起的剑诀。打算平常地叙叙旧。
未料,苏凤缱才不过勉强安静了一刻又恢复了没正形的样子,嘻笑着看向墨纾尘:“阿尘,这才几年没见,你不会都不认识我了吧。”
墨纾尘眸色渐深,似在看他,又仿佛只是透过他看向了另外一个人:“认识。”他不擅寒喧,一句说罢就依着心中所想,硬生生转了话题:“那只魇…”
“我明白,江湖上哪个人不看重自己的亲传徒弟,不必担心,不用你开口,我也定会把你的宝贝徒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墨纾尘有点无力,扶额想道:我倒不是担心阿翎。不过,既然不用叙旧…他的食指在白翎的手心轻轻一引,白翎立刻心有灵犀地扶着他绕过苏凤缱向山下走去,一边又继续原来的话题说了下去:“镇魇与其说是拼剑术不如说是试心性,这是师父你曾教过我的。我心性如何…但问承影。”
承影是剑谱上数一数二的凶剑,能镇住它的白翎自然已经算是纯阳宫中的佼佼者。
墨纾尘完全忽略了身后那人苦大仇深的表情,忍着笑认真地摇摇头:“光凭道心抵抗梦魇,连仙去的临玥道长都未必能做到。”
“但我知道阿兄一定做得到。”
“阿翎”墨纾尘身体忽地一僵,脸上兀地浮起惨白的苦笑“我做不到的。”良久又喟叹了一句:“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呢。”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被山风乍然吹彻的缘故,墨纾尘皎白的面上多了几丝病态的浅淡红晕,眼角更是红得如同蹭上了胭脂。
白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本来扶着墨纾尘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师父…是阿翎逾越了。”
苏凤缱不知道这两人之中的剑拔弩张,紧走几步,就快要追上的时候还特意喊:“小冰块…我知道你想赶快解决了魇妖回无尘居修你的仙去,但除魇也不能急于一时啊。”
被他这么一搅,墨纾尘眼中暗涌的情绪褪得一干二净,又习惯性地半阖双目,低低地吟起清静经来。
因为身体原因,墨纾尘不能长久御剑,三人便只能坐车向村庄赶去,苏凤缱倒是颇自得其乐。墨纾尘忍着灵魄撕裂的痛楚小心地运起灵力,惊鸿剑上渐渐镀上隐约的银光。白翎半阖双目,双手结成印诀护住马车,倒显得苏凤缱无所事事,比纨绔公子还像纨绔公子。
马车很快,夜色初起,三人就到了兰溪乡,也许是魇察觉到了三人强大的灵力,第一夜风平浪静,如果不是村庄里零星的白盏和压抑的哭声,这里甚至能算得上繁华。
夜色漫长,墨纾尘乍然离开灵气充沛的纯阳宫,几乎难以行动。他平日并无结交,山下的人不知道他的性子,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在拥挤不堪的客栈里生生腾出了一间静室让他独寝。
这屋子大得很,静得可怕。
他赶了一天的路,果不其然动了旧伤,五感渐失,全世界在他面前渐渐变得模糊。
他正想着: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虽他从不在意生死,但望着星星烛火,他突然有种自已许是大限将至了的预感。在旁人看来,他能苟活至今,几乎算是个奇迹,他也早就不愿停留了。
墨纾尘正想着有生之年不知能否见到阿翎收个徒弟,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墨纾尘就这般坠入梦渊,在光怪陆离中格外漠然地穿梭着,繁华褪去,只余一点剑光,两痕新雪,故人不再:“仔细想想,生亦何畏,死亦不足惧,只是,不再能与你并肩杀敌了。”
墨纾尘的眉就算睡得安稳时也是蹙着的,素衫胜雪的他缩在床的一角,薄唇微微着力地抿着,整个身子绷得极紧,像一张能穿石的劲弩,他的发髻在无意的碾转中散落,一向冰冷的眉眼在发丝半遮半掩中居然显得有几分妩媚。
窗户微敞,递进几丝黑气,随即又合上。
在众人看来,今夜难得平静,没有新死的人。村民惧怕梦魇,已久未尝过睡得安稳的感觉了,当夜喜得连梦皆无,竟未留意过这几个新来的道人。
墨纾尘乍然惊醒,才发现满身都氲着薄汗。他阖起双眼,搭在床沿上的手仍微微颤抖。决然召来惊鸿,在腕间又添了几道新伤,这才如释重负一般的轻轻叹了口气。
禁制仍未开始运转,有些铭刻入骨血的东西已经开始扰乱他的思绪,让他失口唤出了一个早就被世人忘却的名字:宋雒。
一声既出,他浑身刺痛,仿佛被人千刀万剐,在床上翻腾起来。血气已至齿间,被墨纾尘生生逼回去,他朦朦胧胧地想:“是纾尘心性不坚,有违师训。”
白翎就睡在与他一墙相隔的竹舍,墨纾尘靠墙坐起,结起咒印,任真气在经脉中肆虐,所到处引发剧痛,终是一言不发。待到身体上的疼痛终于堪堪把心头的焦躁压了下去,墨纾尘才发现手腕上的伤几可见骨,他顺手在香囊里拈了点香木粉洒上去,勉强止了血就没再想了,像是不知道痛一般。
墨纾尘早在昨日就寝就就已摆阵隔绝了静室外的视线,自觉万无一失,但白翎依旧发现了端倪。
故此白日察探之时,白翎脸色有几分浅愠,未语一言。落在苏凤缱眼底只是寻常,就算墨纾尘也只觉得他比平日寡言了些,因此当白翎提起来在他屋中商议事务之时也未加阻止。
夜已深,墨纾尘关好门,回头却对上白翎的一双寒目,他趁墨纾尘未留意时,扯开墨纾尘挡得并不十分好的道袍袖子,露出他腕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冷冷开口:“昨日师父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为何要瞒着我?”
“我…”墨纾尘沉默片刻,作势将手抽回:“不妨事。”
白翎手下又紧了紧,盯住他:“若是我不问,师父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扛着了。”只是寸步不让。
墨纾尘别开脸去:“不过是些常有的噩梦,不一定与魇妖有关。”为防误伤白翎还特意运了巧劲从他手中抽身。“我去守夜”
白翎早见识过他嘴硬的本事,并不理会,只是起身跟上他,一路飞檐走壁跃至兰溪乡最高的问仙塔前方。
魇妖正常是在夜里作恶,但这个魇妖并非寻常,并不拘于日夜。二人心有灵犀地丢下苏凤缱,直接在塔顶并肩坐下。
不巧,苏凤缱正在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