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冥冥有光》頔荌

2、不良刀孤星煞

　　后山处处是透着阴森寒气的古树。那些古树的叶子被不知什么虫子咬得斑斑驳驳，月光透过叶子印在地上，像极了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正饥渴的扑向路上行走的人。

　　阴风阵阵，冷月无声。

　　冥黎走到冥室外面，看了看外面。毫无留恋地关上冥室的门。

　　世间的纷繁热闹，好像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透着寒气的黑暗，寂静无声的黑暗彷佛才是他的归属。

　　冥黎走了进去就以打坐的姿势坐在冥室正中央。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无意触碰了腰间的短刀。这把刀像是个摆设似的。赤红色的刀鞘，墨绿色的刀柄。
　　此刀名为孤星煞，是一把不良刀。

　　何为不良刀？不良人用的刀是为不良刀。

　　何为孤星煞？那就说来话长了。

　　冥黎出生时古滕相师夜卜天象，那夜群星皆颓，唯一颗星异常晃眼。相师掐指一算，天煞孤星转世，必降灾。

　　天煞者，克也；孤星者，孤也。天煞孤星天降临，孤克六亲死八方。
　　天煞孤星虽然克死六亲，但命中带有贵气，逢贵人，便可解救。
　　只可惜这贵人一直到现在也未出现，又或者冥黎命定的贵人早已经魂归黄泉，不复存在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也偏偏就有不认命的人。这不认命的人就是冥黎的父亲，冥黎的父亲不相信什么神鬼传说，坚决不让相师处死冥黎，不仅不处死冥黎，还百般疼爱。

　　那一年，冥黎的父亲诸事顺遂，并无什么死劫。于是更加不信什么天煞孤星的传说。

　　相师无奈，只好重金求与天煞孤星相克的宝物。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让相师寻到一宝物，此物就是这把短刀，名曰孤星煞。

　　美其名曰煞煞相克，孤孤相抵。
　　其实孤星煞本就是两把，单独出现曰孤星煞，两把同时出现时曰两生花。

　　一把为冥黎所配，另一把冥黎送给了另一个少年。

　　因为大家都忌讳他是天煞孤星的转世，很多同龄的孩子都不愿意同他玩耍。那一年，冥黎以为他命中的贵人出现了。幼时的冥黎很渴望有一个玩伴，渴望得不得了。
　　所以当苍邪出现的时候，冥黎觉得世界都光亮了起来。
　　苍邪同冥黎的父亲一样也不相信什么天煞孤星的传说。

　　他对冥黎说，什么命不命的，信就是，不信就不是。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把命交给天来决定。

　　那时候年幼的冥黎还不谙世事，总是仰头看着眼前年长几岁的阿邪哥哥。

　　阿邪那样的少年，桀骜一身，青紫不染，仿若天神。冥黎一直把他当作拯救自己的天神。

　　这样的天神总也逃不过天煞孤星的诅咒。

　　逃不过的还有冥黎的六亲。

　　无一幸免。

　　曾几何时，在父亲和阿邪的感染下，冥黎也不信什么天煞孤星克六亲死八方的狗屁传说。可是当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时，他不得不信。

　　自己就是个贵人也救不了的命。而那个贵人不仅没有救了自己，自己还送了命。

　　冥黎的孤星煞只染过一个人的血.。那个人就是冥黎自己。

　　那时百念具灰，绝望透顶的冥黎。看着腰间的孤星煞，甚是讽刺。什么狗屁逢贵人，便可解救。若不是他把另一把孤星煞送给了阿邪，又或者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一味偏执把他当作自己命里的贵人。硬生生地把一个不相关的人拉进了这不归路。可能那人不知会有多好命。

　　冥黎想着，如果当初阿邪知，受了那把刀，他日会有尸骨无存，魂魄无依的命运。会不会在他送到的时候就用那把刀送他上路？会不会恨不得他早早归西，不要霍乱人间了？
　　会的吧。
　　谁会上赶着死呢！除了冥黎。

　　可惜阿邪没有机会亲手取他的命。冥黎想着，既然他不能，我就自己来。也算不枉苍邪推诚相见，肝胆相照一场。

　　说时迟，那时快。手起刀落，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必死的执念和手劲。

　　那短刀直插心脏，不偏不倚。
　　看着鲜红的血从胸口奔涌而出，冥黎嘴角噙着笑。
　　孤星煞的诅咒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别无所求，至死方休。
　　原只是痴心妄想。

　　转瞬间，不归路上只剩他一人了。

　　双生不在，独孤不败。

　　冥室的无边黑暗并没有让冥黎恐惧，冥黎怕的是自己习惯在黑暗里。
　　习惯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积重难返，划地为囚。

　　在黑暗里，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冥黎闭上眼睛，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古滕相师。
　　古滕人称占星未卜先知为相师。相师因透漏太多天机而不得不带着鬼魅面具，以此隐藏身份。
　　想要窥天机，又想要全身而退。
　　其他相师的鬼魅面具大都以黑色为主，红色为辐。是以驱邪避难为主。那个相师的面具不同于其他相师，是个紫色的鬼魅，眼珠的部分嵌着两个红血琉璃。冥黎以为，那就是单纯为了好看。配上相师一袭红衣，十分夺眼。
　　相师对身边的人都不冷不热的。除了冥黎的父亲。除了最亲近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唤相师的真名，这是相师的忌讳。父亲也不唤相师的真名。所以冥黎也不知道那个相师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冥黎听父亲说过，相师是父亲从郳国的奴隶里挑出特赦的。一直把父亲当作是救命恩人。

　　所以当有人的存在成为恩人的隐患时，相师自然是容不下的。
　　冥黎记忆里并没有和相师说过几句话。相师总是十分讨厌他。但是是和大多数人不同的讨厌。大多数人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恐惧。因为害怕和冥黎多说一句话就带来厄运。而相师是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讨厌。
　　彻头彻尾，十分纯粹的讨厌。

　　“你怕不怕？”那个相师问道。
　　“怕什么？”四岁的小孩天真地仰着头。
　　“怕死。”相师面无表情道。
　　四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死，只是在像是怀里咯咯地笑着，把玩着相师脖子上带着的不知是什么异兽的骨头制成的配饰。
　　相师看着怀里的孩子，凶狠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道：“你可知，我一松手你就会死了。”
　　怀里的孩子闻言，从相师的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忽然大哭起来。

　　往生堑，是一处自然鬼斧神工而成的天堑。天堑就是深而狭窄的峡谷。往生堑一旁是苍冥山，五月飞雪，终年不化。另一旁是赤冥山，高耸入云，势可破天。中间的一道天堑，古滕人称为往生堑。这也是古滕国的一种极刑。坠入往生堑，绝无生还可能。
　　坠落的恐惧，未知的绝望。坠落的人会受怎样的折磨，不亲身体验一番是不会知道的。
　　从那样的天堑坠落，死无全尸都是奢望。

　　古滕人传说，这天堑下面是一条名为弱水的河。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人们口耳相传，这条弱水也有了自己的故事。
　　相传弱水是冥界的入口，是黄泉的支流。有些生前大奸大恶的邪佞之辈被冥神剥夺了往生的权利，就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到这弱水里走一遭。若能毫发未伤地抵达冥界，便可往生。但大都都是被弱水涤得连魂渣都不剩，成为弱水的养分。
　　古滕人以为，弱水比黄泉还要可怕。
　　因为阴气过重，戾气过浓。

　　天地正气，杂染流形的枭雄之辈才能镇得住这弱水的戾气。于是在姬逢的推荐下，姬冥让手下两个大将，苍鸿和赤月分别设居在两座山上，并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了两座山，即为苍冥山和赤冥山，两山之间的天堑也取名为往生堑，以此为镇。

　　孩子的哭声还是荡起了相师心里的涟漪。相师没有松手。
　　相师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也紧紧地拉着相师的衣袖。
　　相师仍是面无表情道：“今日你不死，他日必有人因你而死。此后的某天，你一定会后悔。后悔这天没能自己跳下去。”
　　说完拂袖而去。此后冥黎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相师。父亲也在不提起这个相师，彷佛他从未存在过。准确的说，从往生堑那个夜晚后，那个相师在古滕国就不复存在了。

　　言事若神，一语成箴。

　　多年后，冥黎回忆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相师，果然心里升起阵阵悔意。
　　那时相师为什么心软了没有让他从往生堑坠落。纵使万劫不复，纵使魂飞魄散，也比做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情感的死士好太多了。

　　没有身份，没有情感。
　　真的有人甘于这样吗？

　　那日若是他死，后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就可以不死了？
　　如果他们不死，现在会不会一起约着祭拜他。
　　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可惜天从来不遂人愿。

　　为什么活着？
　　多年前他问月度。月度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因为没意思所以才更要活着。
　　现在他越来越能理解那句话了。
　　活着活着，没意思也渐渐有意思了。而他此刻想做的，不过是想要为自己找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