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冥冥有光》頔荌

1、暗市百鬼夜行

　　古滕国的秋天总是充斥着血的味道。

　　这味道弥漫在冥黎眼前的这座鬼城中，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

　　万物更新，迷雾散尽的古滕国的春天，那是一年最好的季节。

　　冥黎闭着眼睛躺在一颗参天古木的一叉枝丫上，尽情享受着月光以及忙碌穿梭在这座鬼城中的鬼客的脚步声。

　　鬼客是指那些拿着钱来买别人性命的人。

　　暗市鬼城，指的是古滕国边境处的一处绝密黑城。在这里，你只要有钱就可以买一个人的命。鬼城有三千死士，分等级谈价钱。三等死士，要钱又惜命，往往只能负责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买卖。二等死士，要钱不要命，通常是一些末路穷途的江湖客，想趁着死之前发一笔，这些人大都是亡命天涯之辈，谁给的钱多就帮谁。一等死士，不要钱也不要命，最可怕的就是这类人，不计生死，只为夺命。这类人专门设有一处居所，曰冥月阁。这等死士通常是因为某种原因在把命卖给了冥月阁而成为冥月阁的死士。这类人通常负责一些绝密而艰巨的任务，又称冥鬼。不过好在这类人不多，三千死士也只有十八个冥鬼。

　　冥鬼见血封喉，决不让猎物多活一刻，也绝不会失手。这就是暗市鬼城冥鬼的实力。

　　眼前这个身形瘦削，黛月弯眉，齿如瓠犀，鼻挺如峰的俊美少年，若是他一笑，定是让人顾盼生辉又撩人心怀的。

　　若不是少年脖颈上的鬼火烙印，谁能想到这样的翩翩公子竟然是排名第十的十八冥鬼之一----冥月仙。

　　无上的身价。谁也不敢用，谁也不敢动。只能闲的到处游荡。只可惜这鬼城暗夜无光，怕是美貌也无人赏。

　　不敢用也用不起。光是二等死士买一命相当于让一个家产万贯的地主老财顷刻破产，更何况是雇一个冥鬼。但冥鬼也不是轻易能雇的。冥鬼只听从鬼城城主也就是冥月阁阁主，人称鬼手之令。
　　只服从也只能服从。

　　鬼手是哪一方的势力，无人得知。也无人敢打听。
　　所以，冥月阁享誉盛名的十八冥鬼是不私自接外活的。

　　“还说我们像鬼。来买命的这些人才是真的鬼吧。”冥黎支着腿，双手抱着头小声道。一双似喜非喜的眼睛彷佛能吞噬身边的无尽黑暗，在月光下像极了一双渴望猎物的鹰眼，锋利且无情。

　　少年站起身子，才发现这少年虽然瘦削但很强健。身形修长，体态轻盈。
　　少年忽然翻身跃下古树，直直地朝着通往鬼城的幽径走去。

　　黑气压城，血味浓重。

　　今天定然生意不错。冥黎心想道。
　　“阿黎，回屋去。夜半不要出来乱晃。”冥黎一抬头，就看见月度一袭黑衣在七层楼上负手怒视着他。
　　冥黎的师父月度，人称鬼手，是冥月阁的创始者，鬼城城主亦是冥月阁阁主。只凭一双手便可杀人于无形，冥鬼实力排名第一。是让人闻名色变的强劲的存在。

　　冥黎两个翻手就跃到月度面前，低声道：“师父，还是无人买我？”
　　月度低声嗯了一声。

　　除了冥黎，在鬼城的死士都知道自家城主对这个徒弟十分爱护。来买命的鬼客如果指名冥月仙，不仅生意做不下去，还会有杀身之祸的。

　　月度叹了一口气，道：“再等几日。我会交给你一个任务。”
　　冥黎黑色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光，“真的？”
　　月度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冥黎听话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鬼怎么会怕夜行的，鬼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呀！冥黎心道。

　　冥黎掐着指头算了算，到现在为止，他杀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还都是他未排名进前十前杀的。其他冥鬼们明里暗里也都讥讽他。没有买卖找上门，自己还假清高。没有买卖主要是月度不用他，假清高主要是冥黎虽是冥鬼，但所杀之人都是为害一方的恶人，所以古滕人都称他为冥月仙，但也因此受尽了鬼城其他冥鬼的白眼和嘲笑。

　　月度的爱护，又加上冥黎的原则，导致了冥黎即使是冥鬼也是个游手好闲的冥鬼。

　　冥黎蹙眉叹气，心道：“这样等我攒够六十万贯钱，我可能已经老得骨头都硬了。还谈什么自由？”

　　冥鬼要想离开冥月阁，就必须为冥月阁赚够六十万贯钱。如果不听命令或是擅自离开，月度就会催动鬼火印。那个烙印一旦被催动，从脖颈处经脉尽断，死无全尸，顷刻之间。

　　六十万贯钱对十八冥鬼来说并不是很难。大概就是四十多个大买卖而已。当然冥黎除外。所以他不但游手好闲还穷。
　　但是大多数攒够了赎命钱的冥鬼也不会选择离开冥月阁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冥鬼本就是有某种难言之隐而成冥鬼的，又加上多年的暗杀经历，树敌颇多。一旦离开冥月阁，双拳难敌四手，难免寡不敌众。

　　冥黎想来想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翻窗而下。睡不着不如出去晃晃。

　　冥黎晃到先前躺的那颗古木下，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冥鬼都穿黑色夜行衣，只有月度黑色的夜行衣上有一抹艳丽的红色。那人一定是月度。冥黎心想。

　　一般谈买卖，月度都会选在冥月阁内。今日为何例外，难道是一桩棘手的买卖？冥黎一边心里疑惑，一边悄然上前，耳朵前倾。

　　“风无涯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你确定这次不是空穴来风？”月度负手而立冷冷道。
　　“怎么？鬼城城主也有畏惧的时候？”月度旁边的人冷笑道。那个人背身向着冥黎。
　　“怕？我当然怕。怕无功而返，我的冥鬼可不是跑腿的。”月度也冷笑道。
　　“呵。如果是容易，我为何花那么大的价钱在你这冥月阁？”那人微怒道。

　　敢这样和月度说话的人，冥黎第一次见。这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一定是个有钱有权的人。

　　听见风无涯名字的时候，冥黎眉头一皱。风无涯，是古滕前朝元老，精通机关术，早在逢冥之变时就不知所踪。前古滕国赤冥王姬冥的得力谋士。

　　前古滕王姬昊有八个同父异母的儿子，姬冥排第一，现在的古滕王姬逢排第三。姬冥手下有两大护法将军：赤月和苍鸿。四大谋士：风无涯，花无殇，雪落眉，月思慕。凭此六人足以傲视天下的。若干年前一场叛乱，姬逢弑父弑兄上位，稳坐王位。姬冥一家三十二口，一个不留，上至姬冥的七十岁老母亲，下至六岁的姬冥小女儿姬悦全部被处死。称做逢冥之变。

　　逢冥之变后姬冥的四大谋士销声匿迹，有人说他们隐居了，也有人说他们早就被姬逢杀了。赤月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除了姬逢无人见过赤月的真容。苍鸿是姬冥最忠心的家臣。一直为姬冥厮杀到最后一刻。被人设计死于万人乱箭穿心。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姬逢表面上对姬冥尊敬有加，客气备至。姬冥更是把姬逢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外人看来也甚是手足情深。反目也就是一瞬间，外人也不是特别惊讶，帝王世家本就无情。只是这有点儿太无情了。
　　冥黎想起来也不禁打起寒战。但很快就藏起自己的情绪。杀手最怕就是感情外露。长年的暗杀让冥黎能不动声色地藏起自己的感情。时间久了，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感情。

　　冥黎恍惚了一阵，下一秒月度的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月度怒斥道：“看来，你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冥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道：“师父，不是我想离开。而是我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这件事只能我做，我也一定要做。”
　　月度又道：“你以为你足够本事能走出冥月阁的门吗？”
　　冥黎冷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冥月阁有规矩，死士不问过往。我知你有未了事，可现在你羽翼未丰，如果没有冥月阁的庇护，恐怕你还是做不了你想做的。” 月度道。
　　冥黎心里是感激的。感激月度像是对自己儿子一样把他养大。
　　冥鬼们都说冥黎是一块捂不热的千年冰。不会哭不会笑，对谁都是一副你欠我很多钱，再不还我就要你命的样子。

　　冥黎，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
　　月度在乱坟山下捡到了他。那时候他告诉月度，他已经不想活着了。
　　月度说，今天不想活不代表明天不想活。如果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活着，那就忘了这个身份。做我的死士吧！死士没有过往，没有身份。早晚会被人遗忘，有一天你自己也会忘了自己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活着也没意思。
　　冥黎问道，那为什么还要活着？
　　月度道，因为没有意思，才更要活着。

　　冥冥无光，或许是黎明将至。

　　就这样，一个冥鬼诞生了。

　　“师父，谢谢你。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过无用，怕给冥月阁抹黑。”冥黎低声道。
　　月度被冥黎忽如其来的感谢吓了一跳，怔了一会儿，道：“阿黎，你怎么会给冥月阁抹黑呢？你小小年纪身手就能跻身冥鬼前十。是该骄傲的。”
　　冥黎低头叹了口气道：“整日无所事事，有傲气也被磨平了。”
　　月度无奈道：“再等等吧！”
　　冥黎忽然抬起那双能吞噬黑暗的眼睛道：“现在就有，为何还要等？”
　　月度笑道：“风无涯可是前朝重臣，你不要自己的原则了吗？”
　　冥黎负手道：“一个弃主而逃的逃兵，在战场上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我不算违背自己的原则。”
　　月度摆手道：“这桩生意只有好的身手并不能摆平。”

　　冥黎道：“没有亲身经历过怎么会有经验？”
　　月度愤然挥了挥袖子，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冥黎道：“你还是怕我给冥月阁抹黑。”
　　月度转过身，怒视着冥黎，道：“你非要让我生气才罢休。如你所愿，去后山冥室里领罚吧。”

　　冥黎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冥室走去。
　　冥鬼只能服从命令，没有抗拒的权利。

　　冥室，鬼城的一处净土。总是外面人声鼎沸，里面也是一片死寂。没有一点阳光能透进去。常年在里面的人怎能不阴暗？冥黎就是冥室的常客，因为整个鬼城也只有他能三两句话就让月度生气，生气就生气，还不想重罚他。只能罚他去冥室幽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