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行》白紫

3、第三章 入夜之后，

　　入夜之后，潋滟去厨房端了夜宵，放在托盘上。想了想，又将那绸布包裹的银两放上去。接着，来到书房门前，敲门进去。
　　凌竹晨有夜读的习惯。之前为参试科考发奋读书、废寝忘食；现如今，白天的时间被一大箩筐朝务政事占了去，若想看看书、品品字什么的，就只能挪用夜里的时间。故而，这个习惯算是保留了下来。
　　将银耳莲子羹放下之后，潋滟并没像往常一样退出去。她手里端着托盘，咬着唇站在那里，等着他主动发觉她在。
　　他在临摹字帖，手握一只精细雕刻青竹图案的狼毫笔，神色专注而淡雅。
　　“怎么了？”手下一笔一划书写临摹，凌竹晨一心二用垂眼开口。
　　潋滟注意到从她进门之后，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径专注与笔端。然而，他却知道她进门，然后一直站在屋里。周围之事之于他，看似毫不在意、无知无觉，实则全然了然于胸。
　　潋滟将那包银两放置桌上，尽量没让它发出声响，然后轻声道，“奴婢有事禀告。”
　　闻言，凌竹晨并未停笔。又写了好一阵子，直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完成，方才松口气收了笔。
　　终于，他抬眼看向那个绸包，笔尖朝它一点，“这是何物？”
　　“这是一个名唤廖琕的乡绅，拜托奴婢贿赂公子的银两。”脸上露出恶作剧式的笑，潋滟突发奇想转换了说辞。
　　“贿赂我？”凌竹晨先是一愣，继而微笑了。
　　“是。他托奴婢给您捎话说，这只是事前的酬劳，待到事成之后，对公子您另有重谢。”潋滟眨着长长的眼睫，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凌竹晨下颌朝它努一下，“这有多少两？”
　　“不多不少整好一百两纹银。买的是刑部侍郎这个缺空。”潋滟垂下眼，声音一径清泠动听。
　　一道暗光闪过凌竹晨眼际，毫笔终于放下来。他的视线离开黑字白纸，看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潋滟，“识字吗？”
　　话题突然转到她识不识字上，潋滟皱了眉，疑惑不解的看向他。
　　“识得”她说。
　　对于她的回答，凌竹晨似乎早有意料，故而没有一点儿惊异。深琥珀色的眸子直瞅着她，他眼底泛上深谙的笑意，点头称赞道，“没想到我凌某人身边竟也藏龙卧虎，这是不得了了。只是，你这个允文允武、闭月羞花的奇女子，因何理由藏匿在我身边呢？”
　　比起夸赞，潋滟觉得他更像在暗中诘问她。他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现身于此的理由，反正潋滟觉得他已不再信任她了。其实，他何时信任过她呢？
　　一开始她跟他连面都没见过，直到最近才走近了些。这些日子以来，她跟他相处还算融洽，也仅仅局限于融洽而已。他是主子、她是奴婢，这个是谁一刻都未改变过。
　　“奴婢自被分派来服侍公子，负责照顾公子日常饮食起居。奴婢从未想过要隐瞒公子什么事，至于藏匿之说，奴婢实在……”潋滟一脸为难的解释着。
　　“好了，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不必多想。”凌竹晨朝她微笑，接着站起身，“你过来坐下。”
　　“奴婢不敢。”潋滟心中惊异，不知道他想干嘛。
　　“只是让你坐下，有何敢与不敢。再说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你又为何不敢呢？”他的声音有异，一双瞅着她的桃花眼潋滟秋波、勾魂摄魄。
　　潋滟从没见他露过这般情态。往日，他总是高高在上，像个娴静而疏离的散仙，不食人间烟火。而传闻又说他似有断袖之癖，从不亲近女色。
　　世家大族、位高权重的男儿，正值双十大好年华，身边却连个妻妾都没。且他又生得端雅俏丽，较之一般美女更有一番冷媚风情。因此，闲话更饶他不过。
　　潋滟愣愣盯着他，不安的吞咽口水。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坐？”凌竹晨又道。
　　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自己坐下来，潋滟千百个不愿意，也只得过去坐了。然而，想到这是他坐过的座位，又令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起来。
　　凌竹晨站在座椅侧后，将书案上的毫笔递向她。
　　潋滟从他手中接过毛笔，咬了咬唇，想问却不敢问。
　　因着身体距离的缩短，人内心被迫靠拢、而后共振。潋滟敏感感知到两人之间的亲昵氛围、以及他强硬霸道的存在感。
　　“写两个字我看。”潋滟听身后人这么说，而后一张白纸铺到她面前。
　　潋滟暗中叹气，随意写了两个字。待反应过来，竟觉写了自己的名讳。
　　看着白纸上两个隶书字体的字，站在她身旁的凌竹晨忽然道，“还会其他字体么？”
　　潋滟想了想，又用草书写了‘潋滟’两字。
　　看着她新写的字，凌竹晨微微笑了，“这两个字的草书不是这样写，要这样……”
　　他抓住潋滟执笔的右手，弓身半圈住她，又将那两字草书一遍。较之潋滟写的他的字体更狂放不羁、像一匹快要脱缰的野马一般。
　　潋滟的心快要跳出嗓子了。他的体息充斥鼻翼，强烈的存在感压迫而来，潋滟感觉自己想上天入地，却又无可逃遁。
　　字早写完了，凌竹晨却抓着她的手不放，或者说忘了放。他深幽的视线落到她鬓发上，那里传来玫瑰花般清幽香味儿，像有一股魔力吸引住他全副心神。
　　凌竹晨喉结动了一下，接着慢慢靠近，吻上她耳上的柔亮青丝。
　　吻并非一蹴而就，凌竹晨合眼深闻着，久久不肯离开。坐在那儿的潋滟全身僵直，双眸紧闭、双手握紧更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反抗他的冲动。
　　皆因厌恶男人的脾性作祟，此时此刻她手中若有刀剑，极有可能一怒之下要了他的性命。
　　最后，凌竹晨终于放开了她。
　　一切似自然而然恢复原貌。他还是那个俊逸翩跹的贵公子，高洁傲岸不改、不食人间烟火依旧。
　　而自此后，却有什么改变了。比如，他会久久凝视一个女子，专注到浑然忘我。
　　近些日子以来，凌府上上下下洋溢着喜气。潋滟一直对这喜庆宴会之类，提不起兴致。可碎语议论洋洋洒洒充斥与耳畔，由不得她听与不听。
　　据传言，朝廷三年一度的‘选贤大会’将至。凌氏大公子与朝中官拜丞相之位，已被御笔钦定为此次武举选贤的主考官。
　　与此同时，凌竹晨的祖母六十六大寿也临近了。为此，凌老夫人的外甥孙女儿、凌竹晨青梅竹马的小表妹——梅香儿被接来府中，替老夫人的寿辰填福祝寿。
　　“晨哥哥。”
　　凌竹晨正抬腿进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轻唤。迈过门槛的官靴又踏了回来，他转身，脸上已露出微笑，“是香儿啊，什么时候到的？”
　　两步之外站着个乖巧娇俏的少女，梳得精细齐整的青丝长发插着玳瑁珠串，面色白里透红、明艳不可方物，一双秋水眸子正含情脉脉瞅着他。
　　听到他的声音，梅香儿脸颊红晕更胜，红艳的双唇抿了抿，“我刚刚到。看过祖母之后，就过来找你了。”
　　凌竹晨将她让进屋，传了茶水点心。
　　当潋滟送茶进去时，梅香儿多看了她几眼。凌竹晨屋里凤蕊、梨靥、嫣红，这三个丫鬟她都识得。只没料到才几个月没过来，这儿竟填了一张新面孔。
　　“晨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她看着潋滟的背影问出声。
　　那声音明明清脆似甘泉滴落，听在潋滟耳中却似针尖尖锐。一句似毫不在意的问，让她的心止不住颤抖刺痛。她暗沉了眼跨到房外，转身合上门扉。
　　有那么一刻，她不敢听凌竹晨的回答。然而，那清冽的声音还是传进她耳朵里。
　　“她叫潋滟，月前才刚调来我身边，不怪你不识得她……”
　　呆立檐下的潋滟，抬头望着那蔚蓝的天际，长长叹一口气。
　　凡尘世俗之人，就只得踏实站立大地之上；妄图依傍天际、云端漫步，结果只会失了根本和立足之地。
　　天，永远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这个粗浅道理，为何她总不懂得……
　　从那一刻起，潋滟在心中暗暗诅咒发誓，对凌竹晨如若再有一丝痴望，就让她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绝情决意、封锁心门之后，她终于可以尽心竭力去施展抱负、完成被赋予的使命……
　　女子也可以有抱负。正是因为女子身弱势弱，才更应该怀揣理想、力求上进。明明那么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明明不甘与被忽略轻视，为何要泯灭这强烈的心愿心意？
　　无论何人没有信仰与信念，只剩被历史与社会淘汰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