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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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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凌竹晨亦被唬了一跳。他脸上的神色淡漠如常,心却止不住颤动了下。他亦没抬眼,目光却垂落他衣袖上的一束柔亮青丝上。此间,她身上的少女芬芳传入鼻翼心脾,像要将人熏醉一般。
棋子仍旧夹在长指间,凌竹晨似‘观望’棋盘好一阵子,才‘慎重’落子。他这一慎重不要紧,棋局上的攻守之势,登时出现了逆转。
只听到有人揭嘘喟叹,潋滟因不懂下棋,并不知其所以然。她不知道,原本先发制人、占据大好形势的凌竹晨,被她这一撞分了神,只得以守为攻了。
潋滟正奇怪呢,怎么这么多人摇头叹气,难道公子要输了么?
这个时候,她多想对他说,‘公子你千万别输了,潋滟想陪在你身边,不想跟陌生人走。’
然而,这个世道尊卑有序,哪有她说话的份儿。这个道理她怎么可能不懂,可是心却越来越拧,继而越来越难受、急切。
“公子,潋滟想留在你身边,千万别输啊……”鼓足了十几二十回勇气之后,潋滟终于小小声说了出来。
先别说凌竹晨怎么反应,那悲悲切切、可可怜怜的强调,把她自己打动到快不行。于是眼圈儿突然发热,潋滟抬起手背捂了捂眼睑。
而凌竹晨呢,他闻言先是一愣,再而抬眼看向她。她抬着手背来回抹眼,那神态样子像个——简直就是个羞愧啼哭的小孩子。
凌竹晨一开始并未就此事认真,或者说并未将她放心上。一个被母亲派到身边的侍奉丫头而已,照顾他日常饮食起居。而像这样脾性开朗爱笑、长相也还算漂亮的丫鬟,凌府一抓一大把,根本没必要对她上心。
就算今天真输了她一个,多得是一个个替补她的漂亮丫鬟。所以,见同僚对此女有意,凌竹晨也只是笑一笑罢了。
可听到她悲悲戚戚的声音,心竟觉柔软起来。那一刻,他随意的心境转变了。
“平局呀。两位果然是势均力敌……”对弈结束,议论纷纷声响起。
潋滟被感动得稀里哗啦,泪落连珠子。
“谢谢公子了。”在回去的车撵上,潋滟红着眼圈儿向他道谢。
车厢里并未点灯,光线幽暗。凌竹晨端着正中,合眼养神。听到她的声音,眼睑微动一下。
“为什么想留在我身边?”幽暗中传来他漠然的声音。
潋滟注意到他跟自己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心中不禁又有些怅然,暗中长叹一口气。她能说什么?说喜欢公子爷你,说就是想留在你身边,这些吗?
唇角勾起个自嘲的弧度,她选择甜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公子爷特别好,舍不得离开您身边。”
嘴角嘲讽勾起,凌竹晨慢慢睁开眼,清淡目光穿透车内幽暗光线,落到她白嫩面容上。这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她,之前总是匆匆一瞥,没怎么注意她的容貌。
潋滟的心咚咚咚跳着,感觉它就要冲破胸口,蹦出体外去了。从未有过的压抑与紧张,一下子扼住她的喉咙,潋滟艰难吞咽一下。
完了,他、他肯定看出来我是在说谎;他、他会怎么样,会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那他要真嘲笑或轻视我,我该怎么办?难道要在这种嘲笑与轻视之下,继续伺候他?这对她而言,比天崩地裂更可怖。
千万般思绪急速闪过心头,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细想。此间,她直望着幽暗中的人影,勾起的唇畔亦忘了垮下去。
望着这个跃跃生辉的女子,凌竹晨眼底闪过一丝笑。长指抬起,轻触下颌,他淡眼观望着她,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最后,凌竹晨几不可闻轻叹一声,头微微歪向一侧,“那是什么。”
潋滟先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触到头侧的面具。随即摘下,双手递向他,“只是个面具。我在夜市上买的。”
凌竹晨又瘦又长的手,接过那玄铁色面具,拿到眼下看了看,“这个叫昆仑奴吧。我小时候也有过一张。”
见他将那面具置于膝头,一径低眼出神看着,潋滟只能无言点头。
“你多大了,还玩儿这个?”凌竹晨抬眼看她,语气含着一丝调笑。
潋滟咬唇,不敢直视他了。她最怕别人嗤笑笑话,无论善意与否,与她都太过沉重。她的心志太过单纯,虽已过及笄之年,却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将面具归还与她,见她似受了震荡,他微笑道,“我同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接下来的路途中,潋滟一直低眉顺眼,再不敢抬眼看他。
“公子爷,到了。”车撵停稳之后,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凌竹晨打开车帘子,扶着马夫手臂,下来车撵。
见他出去之后,潋滟坐在那儿愣了会儿神。车帘被一只手掀开着,该是马夫大哥等着她出去。
潋滟探出个头,竟见凌竹晨正站在车外,还朝她伸出手。当她傻不愣登将手递上去,凌竹晨冷冽的眸子温笑了,接着亲自扶她下来。
“谢谢,公子爷。”除了这个,她说不出别的来。
凌竹晨看一眼她垂下的眼睑,手紧了紧之后便放开了她。
*
“公子叫你去。”一声冷硬声音传来。
嫣红站在敞开的门口,眼神冰冷的看着里头的潋滟。潋滟正在下人卧房里收拾东西,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看向她。
“今天不是姐姐的班吗?怎么倒叫我去?”
嫣红细眉皱了皱,哼笑一声,“谁知道呢。公子只说了一声‘叫潋滟来’。到底为着什么,除了当事人别人又怎会知道?”
她的口气带刺,潋滟装作没听见,只垂眼答应了一声。
这个强势的嫣红姐,暴烈脾性有时真令人受不住。她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待你好;不高兴不开心的时候,你就成了她最佳出气包。跟她同事的其他两个姐妹,对她这脾气都颇有微词。平日尽量敬而远之,没人肯招惹她。或许是因两人同屋的缘故,她平素待潋滟,也算还好。
凌竹晨身边有四个侍奉丫鬟。除新调来的潋滟外,凤蕊、梨靥和嫣红三人自小侍奉在凌竹晨身边,在府中亦算得上有些身份地位的‘老人’。
平日,最没资历的潋滟常被指使来指使去。大公子屋里较为辛劳的工作,都被她一个人包了下来。平素,她也只是埋头打扫或女红,没多少机会出现在公子跟前。
只除了,这次偶然的外出……
托盘端在手中,潋滟轻推开房门,再反手合上。将托盘里的茶盏放桌上,潋滟慢慢走向屏风之后。
说实话,这是她头一次伺候男人沐浴更衣。紧张自不必说,此间潋滟一径垂着眼,哪儿也不敢看。
凌竹晨身上松垮垮束着件丝绸袍子,出了屏风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来喝。垂顺在身后的长发湿漉漉着;那乌亮似墨的发色,将他的肌肤衬得更白皙粉嫩。诗上说杨贵妃出浴太真,依潋滟看来,这个男子跟杨贵妃实在有得一拼。
“你曾修行过武术?”放下茶盏后,凌竹晨垂眼问道。
闻言,潋滟微得一怔,眼珠儿转了转,随即有了分寸,“奴婢进府之前,曾跟家父学过几招把式。”
凌竹晨抬眼看她,脸上不辨喜怒。他抓起潋滟垂于身侧的手,将她白嫩手背翻过来,低眼看着。
“常握弓掌剑?”尖削的指尖轻触她掌心,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着。
女孩儿本该柔嫩的掌心,生着一道一道细致的茧子。而这些茧子生长的部位,比起日常针织女红或洒扫打扫、更像学男儿舞刀弄棒所致。
暗中吞吐一口气之后,潋滟才抬眼微笑道,“闲下来时,或许会捡个木棍什么的,胡乱挥舞一气。奴婢只是喜欢习武……”
大掌将她小手包裹住,凌竹晨眼底深谙一片,朝她点头微笑道,“喜欢武艺并没什么不好,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平素就极喜好刀剑,为此甚至一度荒废了学业,还是父亲好一顿叱教才改了过来。现在想想,当初是太自不量力了。以为只凭一柄宝剑便可以驰骋与天地间,伸张正义、唯我独尊了。”
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像追忆起往事;说到最后,他洒脱勾起唇角,竟自嘲般轻笑了。
潋滟看着他,心紧了一下又一下;他的神色姿态像有一种非凡魔力,将她心神全吸附了去。她甚至觉得被他握住的不只是她的手,还有她一整颗心;再多一秒钟她就要窒息而死了。
然而,凌竹晨终于将她的手放开,清冷声音道,“你下去吧。”
从那天开始,每当凌竹晨得了闲,会同她一起去练武场。他会闲坐一旁,看她骑射、舞剑。有时他甚至会指点一二;而更多时候,则是将她领到练武场,之后不久便走掉了。
没办法,凌竹晨新掌了势;繁重的朝堂之事、家族之事如潮水涌现。若是一般人的话,单单应付好方方面面,都疲于奔命了。凌竹晨倒是还好,毕竟年轻又聪颖过人,还能忙里偷闲。
这日夕阳西下之时,橙红色斜阳夕照将天地笼罩,林木花草全都变了颜色似的。
凌府的练武场,因效仿古代疆池沙场而建,气势极为恢宏旷远。诺大一片山林土地,都被圈进武场之内。
在一片稀树高草的野地坡道上,两匹高头骏马似自悠然远方慢步而来。枣红色骏马之上端坐一位娇俏佳人,脸上红晕未褪,朱唇微启,胸口因轻喘微得起伏。
而另一匹白龙骏马之上,坐着一名玉色男子。一身纹着酱色纹饰的月白锦衣,足上青缎面官靴;眉如墨画、目似秋波。他正同那枣红马上的女子说话,神色如皓月舒皎,越发像个雕刻精细的玉人一般。
“看到了没,就是那个女子。”凌府一名管家抬手一指,声音极小道,“我去把我家公子支开,你趁空过去同那女子说说,此事或许能成。”
他身边站在一个富态的中年人,一身绸缎装束,脚上亦是一双官靴。
“是是,我知道了。多谢刘总管提点,事成之后廖某必有重谢。”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汗水顺着他肥嘟嘟的脸颊不断滑落而下。他手里握着块折叠成方的白绢子,不断擦拭着额面。
瘦猴似的刘总管瞥了他一眼,暗叹一口气。这姓廖的乃是他同乡,他就是再不想多事,也须顾及些同乡之谊。当然,那事成之后少不得的好处,亦令他‘不得不’去顾及这份情谊。
接下来,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他亲自过去将凌氏大公子支开,给那姓廖的制造机会,得见公子爷的新宠丫鬟。
沙道旁的凉亭里,潋滟坐在石凳上,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之人。当这人向她说明来意之后,潋滟第一反应是怔住。
说实话,明白过来之后,潋滟有点儿沾沾自喜了。你想啊,他来找她自是听说了她,以为她能在大公子跟前说上话吧。
有那么一瞬间,潋滟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满足,甚至呆愣微笑了。
那人见她这般随和亲善,遂觉得有了门道,将备好的银两放置在石桌上。
“这是答谢姑娘的谢礼。事成之后,廖某另有重谢。”廖琕恭谨站立一旁,肥到流油的脸上露出奉承的笑,朝坐着的少女一鞠躬。
“您先请坐吧。”瞥一眼桌上的钱袋,潋滟先让他坐下,再沉吟开口道,“先生怎会找上我呢?我只是一个卑贱奴婢,恐怕帮不上你什么。”
“诶,姑娘过谦了。姑娘刚才跟大公子说话的场面,廖某可是看见了。大公子对姑娘的喜欢与钟爱,从他的眼神里一看便知。”廖琕恭维道。
“是吗?”潋滟看着那包银子微笑。
“真是如此啊。”廖琕点头如捣蒜,抱拳道,“姑娘看此事?”
“好吧,公子跟前我会替你说说。不过,事成与不成,我可不能保证。”潋滟看向坐对面的胖子,笑得含蓄。
“只要姑娘跟大公子开口,哪有不成之事?”廖琕继续恭维,继而起身一揖,“廖某这先行谢过。”
潋滟含笑点个头,看着他脚下迈着官步、摇晃着肥胖身材、出凉亭走远了。看一眼石桌上绸布包裹的银两,潋滟心头一阵迷茫与沉痛。
“利用别人博取他的信任,其实,我更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