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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行人如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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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如织的夜市之上处处张灯结彩、商贾云集。大大的木架子上挂满了光怪陆离、五颜六色的面具。行人来来往往,手里提着各式各样彩色灯笼,窜行在拥挤人群中。百姓纷纷和门而出,或牵着小孩儿或搀扶着老人。
临江一双层竹楼之上,高悬‘古色酒家’四字牌匾。因常有达官显贵、世家公子前来,这家酒栈在汴梁城独树一帜、远近驰名。
客栈二楼因视线开阔,既得以俯瞰江水镜照、又可观瞻街景游人,故而此刻已是高朋满座。二楼的客官们叫上一桌美酒佳肴,一边吹着舒朗江风、欣赏盛世街景,一边吟诗作对、高谈阔论,极为惬意逍遥。
“老板,我要那一个,您帮我摘下来吧。”潋滟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儿朝边角那个面具指点。
买面具的老板抄起手边的竹竿,将那只昆仑奴面具从最上层摘下来。又打量这个十五六岁的明艳少女,微微笑道,“姑娘眼力真好啊。这面具虽做起来最为费时费力,人们往往被它丑陋的样子吓到,没几个像姑娘这般识货。”
潋滟将那玄铁色昆仑奴面具接过来,双手捧着看,“不会啊,我觉得它挺好看,怎么会丑陋呢?”
注:昆仑奴面具在众多面具中以面目狰狞丑陋著称。
那面具老板是个瘦高男子,因为摊位摆在较为偏僻的地方,这一整晚没卖出去几只面具。没想到在他想要收摊回家的时候,竟意外碰上一个很识货的小姑娘,不可谓不快哉。
只是,因为四周围没有灯盏,他略显淡漠的笑脸一直隐在幽暗中,有些诡异狰狞。然而,潋滟对此则毫无知觉,甚至以这偏僻幽暗的氛围为常。
没办法,她十三岁被卖到凌氏大户为奴为婢。三年洒扫打杂奴役生活,令她性子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了。比起热闹纷繁的环境,反而是幽静冷落更令她自在。
潋滟从袖筒里拿出荷包,将仅有的几个铜板倒在手掌上。在几个铁铜色的映衬下,她白皙的肤色更胜雪白。
身形神色隐在幽暗中,面具老板的墨色眸子闪过笑痕,伸手接过那几枚铜钱。
潋滟高高兴兴将陶瓷面具戴在脸上,在面具后朝老板笑了笑,“谢谢您啦。祝您生意兴隆。”
在面具老板开口说话前,潋滟已经转过身去,混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奴才有罪,致使公子辱没了身份,被人误认为商街小贩……”
这时候,真正的面具老板才从阴暗处闪身。他本是一个家臣,因家传做面具的手艺,于是私下做了些、拿到夜市来卖。没想到碰上游街的自家公子,更没想突然跑来一个没眼力的女子,将正跟他说话的公子爷认作贩卖面具的商贩。
那女子什么眼力,公子爷一身华装丽服又器宇轩昂,她怎么可能将他误认。那女子不会是认识公子爷,才故意认错他,借机想引起公子爷注意吧?
嗯,十有八九是这样了……
“也没什么。”直到倩影消失之后,齐珏才转过身,将手里的几枚铜板递给家臣。
那家臣朝齐珏恭谨鞠躬,双手摊开接过那几枚铜钱。
面具歪戴在头侧,潋滟眼巴巴盯着那一串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脸艳羡、馋到流口水。
“姑娘,来一串儿?”看她站在那儿好久,老板终于忍不住和颜悦色出声。
潋滟闻言低头。她荷包空空如也,已经没有钱买好吃的糖葫芦了。于是,只得叹口气走开。
刚才,为买这面具——她抬手摸一下歪戴头侧的面具——用光了所有。不过,她并不后悔,这面具既好看又威严,真真做的棒极了。
当她回到客栈二楼的时候,发现公子那一桌竟然坐了客人。
“公子爷,奴婢回来了。”潋滟上前朝自家公子道。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安然而坐的凌竹晨只微点了下颌,并未回头。这该当是桀骜倨傲的动作,此人做起来却极为自然。
他足蹬青缎面官靴,一身月白锦衣纹着酱色纹饰,墨色浓密长发随性梳于脑后。他高贵尔雅的气质,俊逸非凡的白净面容,令人见之忘俗。
周身气势稍显冷淡疏离的他,就像一朵开在仙界瑶池的白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潋滟的容貌该当绝佳,然而跟他比起来,却似乎逊去一筹。
“这位姑娘以前没见过。”对面的年轻公子突然出声,看向站着的潋滟,“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潋滟从一进门就注意到主子对面坐着的人,一直注视着她。她想了好一会儿,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齐珏温吞含笑。没想到世界真就这么小,竟在这里又碰上了她。开始时,他并未注意到这个上楼的女子,刚才视线晦暗也并未注意她的容貌,可那歪戴头侧面貌狰狞的昆仑奴面具出卖了她。诺大一个汴梁城,会将昆仑奴戴头上的女子,该当不会很多。
潋滟看向主子。主子不点头,她万不敢多嘴多言。
因没料想到齐珏会提及她,凌竹晨那修长入鬓的剑眉极快蹙了下,神色瞬间平复。
“没听到齐公子问话么?”他朝身后瞥一眼,声音清冷。
“我叫潋滟。”潋滟有点儿被吓到,赶紧依言自报家门。
她清澈无尘的秋桐色眸子中闪过一丝畏惧,齐珏朝她安抚的笑笑,“潋滟……好名字。”
他纤薄唇瓣开合一下,轻吐出温吞暖煦的声音。本是极为平常的两个字,被他这么轻唤,竟令她心跳加速,脸颊也微得红晕了。
齐珏见她低了眼不敢看他,眼中柔光更胜。
凌竹晨端起桌上的茶盏,细品香茗;对他们的眉目传情,似乎浑然未觉,亦或毫不在意。
齐珏突然想到什么,眼波一闪,朝对面道,“竹晨兄,可愿与齐某对弈一盘否?”
将目光自窗外调回,凌竹晨眸色平静无波,唇边微勾笑痕,“齐兄既有此雅兴,按说竹晨该当陪衬。只是,竹晨棋艺低劣,实在拿不出手去。”
“诶,谁不知道大将军府文韬武略的竹晨公子,不仅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且琴棋书画无不精通?鄙人早想与竹晨兄切磋棋艺,此番亦是真心请托。竹晨兄,就不要推辞了吧。”齐珏含笑恭维。
听他说完,凌竹晨眼睑垂了一下,抬眼时已有了计较。道,“竹晨何德何能,竟得齐兄如此谬赞。齐兄兴致既如此高,竹晨舍命陪君子便是。”
潋滟站在他身后,但闻他的声音,思忖道:到底是被人夸奖称赞了,公子的声音虽清冽如常,却多了几分精神、少了几分冷淡。
齐珏的婢女将杯盘酒盏撤下;与此同时,潋滟下楼向酒家借来棋具,摆在收拾好的桌子上。
“竹晨兄,你不觉得咱们这般对弈少了点儿什么?”正要开始时,齐珏突然说道。
长指夹着一颗白棋子,凌竹晨本要落下第一子了;听到他的声音,他抬起深琥珀色的眸子,收回棋盘上的长指。
“愿闻其详。”凌竹晨微微笑了,朝齐珏点个头。
那深谙的笑容,似乎将对方心意看透了一般。齐珏虽看到了,却并未多做反应,笑容温吞如常。
“既是对弈,就该有个彩头。这样的话,竹晨兄与我拼杀起来,才更有意绪不是?”
眸中笑意上泛,凌竹晨朝他点点头,“齐兄所言不差。就不知齐兄想以何物为彩头,因今日出门急了些,此刻竹晨身上除了结账的几两银子外,真真身无长物了。”
说着,他还挥了下衣袖,以示所言非虚。
潋滟在身后看见了,掩嘴偷笑。红艳唇瓣被一只嫩白小手遮住,她虽低垂着眼睑,神态却十分姗姗可爱,另有一分说不出的韵致风情。
齐珏本只笑望着她,见她如此这般,竟有几分看痴了。
流光闪过他墨黑色眸子,虽然转瞬即逝,凌竹晨却看到了。继而眸色转为深谙,似随意笑问道,“齐兄想自竹晨处赢得何物,尽可开口道来。”
齐珏温笑看住他,不急不缓出声,“就以你们身旁这两名佳丽为筹。竹晨兄,意下何如?”
凌竹晨瞥了眼齐珏身后站着的女子,声音都含笑了,“不错,就如齐兄所言吧。”
听到凌竹晨含笑的声音,潋滟咬住下唇。她多想大吼出声,‘看人家身后的女子长相不俗,心动了是吧?公子爷你也就是个好色之徒。’
可最后,潋滟只能叹口气,在心里骂够他淫邪好色。这里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身为女子在大多数地方,大半辈子甚至一生,都没几次机会大声说出心中想望。更何况,她还是个命小福薄的奴婢。
有一口气如大石般久久压抑在她心头。她明明很难受,却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其实,对于被当做赌资这件事,她本可以不在意。不是么,只有不在意了,才能没有痛苦挣扎与哀怨,才能彻彻底底惬意轻松。
这个道理,她不是早就懂了?那到底是什么让她迟疑在意了呢?
嘴角不自觉勾起个凄零落寞的笑,她当然意识到自己因了什么,才落得如此地步。
因为她牵挂了。
试想一下,若不是牵挂凌府;若不是牵挂这个安然而坐,跟棋友对弈的翩跹公子;她何以如此赌气,又如此丧气。
这一切都悄悄发生了,在她不知不觉中,一颗心渐渐被潜移默化。现如今,她的心已为了他而牵挂;不知何时,还会为了他而陷落。
不能够?
不能够!
不能够……
心湖经过一场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终究还是明白了。无论他心底想法如何——是将她让出去送做人情,亦或于心不忍将她留在身边——只有一件事恒久不变,那就是她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仔细想一想,其实这也没什么。
天地之大,又有几人命途由得自己?就算是这两位翩翩贵族公子,不也为权势利欲所控,许多事身心不由己?
‘遨浮游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种诗人情怀,世人到底只能想想罢了。有谁会抛弃了权势地位,退隐山林之间;又有谁甘愿陪伴穷苦之人身边,不思慕他曾抛弃鄙夷的一切?
既已将这一切看清楚明白,难道自己还要幻想下去?像齐氏公子身后的女子,公子爷也就看了她一眼,便面红耳赤、窃喜连连?
你以为像公子这样的人物,会将心思放在你一个小女子身上么?别傻了……
于是,潋滟丧气了。那口压抑难受的气,瞬间消散不见踪迹。她抬眼,看向桌前正紧锣密鼓厮杀的棋局,没力气生气了。
此间,不少客人纷纷围过了来。先不论懂不懂棋艺,得见两位汴梁城世家名公子对弈,说出去就是一道谈资不是。
懂的人看门道,不懂的人看热闹。无论看门道亦或热闹,人是越围越多了。原本是张临窗的桌子,四周围被人围满之后,哪还得见到一丝窗外景致。
潋滟被围在最里侧。不知那个莽撞的人,突然撞了她一下。本来撞一下也没什么,可是呢,偏偏——不偏不正将她撞倒在凌竹晨身上!
潋滟为求站稳,情急之下反射性扯住衣袖——扯自己的衣袖当然没用,而她却站稳了呢,所以手里该是公子爷的衣袖了?
慢半拍想清楚发生什么之后,小潋滟没敢抬眼。没错,这就是她的个性——龟缩个性。能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不想面对就不面对;干嘛逼迫自己,她又没有毛病。
潋滟无限安慰着自己,松开手站起来。有一刻她耳朵失聪,没听到外围人的起哄哄笑声。她催眠自己意识,让自己忘了鼻翼间清芬的香气。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多想将脸埋在摊开的手掌中,多想就此羽化登仙、再不然给个地缝钻也好。
可她什么都不能,既不能抬手捂住脸,也没被大仙或黑白无常解救走。她就只得勉强撑持着站好,头尽量低到最低,暂时性失聪失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