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8、R城

　　R城。电闪雷鸣的大暴雨夜晚，整个世界陷入滂沱。

　　朗醉浑身被雨琳透，头发上的雨水如注般模糊着视线，他追着前面的红色背影，大喊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可是任由他如何哭喊和追赶，那个背影都始终越来越远。

　　“不要！”朗醉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身上的白色睡T被汗水浸透。他睁开眼睛，头痛欲裂，打开房间的灯，手机开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

　　朗醉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单指起开，纤瘦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他仰头灌了一大口，优越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冰凉冲鼻的刺激瞬间唤醒了他每一根神经。

　　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拉了一下窗帘，窗帘自动向两侧退去。柔和的灯光映照得他面部本就立体的五官柔和的轮廓线条更加地清幽迷人。他清凉的眸子望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暴雨滂沱。

　　他又梦到了八岁那个夏天的雨夜。那次，他失去了他孤独人生里的第一束光。

　　而今，他已不再是那个八岁的无人关注的小男孩，也不再是那个14岁的任人欺负不懂还击的脆弱迷茫的少年，而是一个光芒万丈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万人瞩目的明星。14岁那年，孤独的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奔向远方的路。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一路的跌跌撞撞、纸醉金迷、利益至上让刚刚成年年仅18岁的他深谙娱乐圈自保与生存之道。他已不再是那个单纯无知的少年，从踏进这个圈子开始，他就发誓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他讨厌曾经那个无法自保的飘摇在脆弱生活里的自己。或者说，他在深层的潜意识里还无法与那些不幸的时光达成和解。

　　手机自带的来电铃声打断了正在回忆与沉思的朗醉。他返回床边，拿起手机：是助理茜瑶。

　　“喂。”

　　“你终于开机了！我打了你一天一夜的电话！我的小祖宗啊，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搞失踪？”

　　“没搞失踪，我就在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哪儿。”

　　“我是知道，但是我今天不是处理事情赶不回去嘛？”

　　“找我怎么了？”

　　“网上那些谣言愈演愈烈，已经影响到了很多品牌和综艺与我们的合作。公司的意思是让你当面澄清，尽量挽回损失。”

　　朗醉依然淡定。“怎么澄清？”

　　“参加节目，说清楚与照片上那名男子的关系。”

　　“说清楚关系何必非要上节目，微博声明、新闻发布会，怎么不可以说清楚？”

　　“公司的意思是，你和那名男子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不可能。”

　　“既然你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为什么不能说清楚？你空口白牙说一句你俩没什么，有谁会信？只有一股脑儿把信息都给到那些人，让他们自知没什么可再挖掘下去的意义，这事的风波才能真正平息。”

　　“我说了，不可能。”

　　“为什么？”

　　“那是我的隐私。”

　　“公众人物没有隐私，这点你应该很清楚。你还记不记得刚入行第一天，你对我说你再也不会容许自己受欺负，你忘了吗？难道你想再次无人问津吗？”

　　朗醉一阵沉默。

　　“你说话。”

　　“我没忘。但是，这个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

　　“这件事，没商量。”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想清楚公司的处境。”

　　“既然也是有我一半的事，那当初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在公众面前确立我和连柠的关系？”

　　“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那这次，请你们想想别的选择。”

　　朗醉挂掉了电话。他可以想象得到茜瑶在电话那头抓狂的样子，但是他没有选择。

　　朗醉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朗醉露出半张脸，被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生搂着，从画面角度看起来像是在接吻。

　　朗醉用手婆娑了一会那张照片，收起来放回原处。

　　是的，他一定不可以让外界更多地打扰到照片中的人。况且，要怎么澄清呢，澄清两个人有关系还是没关系？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如果想要安然无恙，他就必须要澄清他和这个男生没有关系，才能平息了公众的愤怒。参加节目将照片中的人公之于众，那连柠的粉丝一定不会放过他，朗醉绝对不允许。

　　毕竟，在公众面前，他朗醉，是与知名新晋演员小花连柠恩爱有加的男友，是为无数人追捧的荧幕情侣。宣布朗醉劈腿？还是出柜？这无疑对朗醉的形象和公司的利益是致命性打击。

　　朗醉打开微博，随处可见各种有关他的谣言，甚至写他和连柠在一起时……性冷淡，还有许多不堪入目的言论。朗醉越看越气，“啪”地将手机扔到一边。他则倒在沙发里，一双大长腿和地板呈直角梯形，白色睡衣白色拖鞋。顺着他的拖鞋往上延展看去，可以发现房间里的陈设真是太简洁了：白色欧式地板、欧式墙壁和嵌入式衣橱，窗帘也是白色。一张白色被单的床和两张白色床头柜，一张白色沙发和白色桌子，一架白色画板，一架白色立式钢琴，黑色的落地灯。唯一带点暖色调的大概是天花板上的节能吊灯，以及茜瑶插在墙角花瓶里的一株红玫瑰和在阳台上新添的几盆绿植。茜瑶总喜欢买红玫瑰点缀在朗醉屋里。朗醉问她为什么，她的答案让但凡善良的人都无法拒绝：“每次来盯着你工作都需要等好久，你这一屋子的白色我可受不了，所以这玫瑰可不是给你看的，纯粹是给我自己看的。我为你鞍前马后的，这点要求你不会都要拒绝吧？你忍心？”如今茜瑶已经几天没来了，那株玫瑰已经开始枯萎，但依然是这房间唯一的亮色。厨房更是简洁，因为他基本不去。朗醉梦想有一座自己的大房子，可以有独立的画室、书房、琴房，还有大大的壁炉。朗醉正在为此努力挣钱。毕竟要在R城黄金位置买一栋理想中的大房子，还不是目前的他能做到的。他还要努力挣钱。

　　但是，如果这次的事情冲击太大，恐怕他的事业生涯也会进入断崖式跌落。

　　“大房子，梦里见咯。”朗醉苦笑一声。

　　很久没有去学校了，朗醉有点想回去看看。自从在R城读大学后，由于身份的原因，大一都已经结束了，他都还没有去过几次学校。此时，普通大学生们都正在家无忧无虑地过暑假吧？真是令人羡慕。

　　手机微信已经响了好几次，朗醉终于从沙发上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是茜瑶一连串的信息。朗醉不用细看就知道她说的什么。但是朗醉对茜瑶还是心怀感恩的，若不是她一路以来的扶持，他不可能有今天。除却工作关系，朗醉在心里也是把茜瑶当作朋友甚至家人。朗醉不忍心看茜瑶夹在公司和自己之间太过为难，何况这是自己闯的祸，事关前途，他也无法再坐以待毙。自我斗争很久，他终于点开了连柠的微信，输入了一行字：明天有时间吗？聊一聊。

　　朗醉以为连柠至少会到第二天早上回消息，甚至不回消息都有可能。没想到，很快对面就回了消息，是一条语音：哟，我们平日里的高冷男神，主动低头找我了？

　　那一贯如此的语气，令朗醉心生反感。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听着。他握了握手指，继续打字：有时间吗？

　　过了好大一会，连柠才回道：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朗醉克制着情绪：好吧，那我等你消息。

　　然后，他把手机再次扔到床上，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可乐又猛灌了一口。可乐的凉气散去，喝到嘴里有些甜腻。连柠这个态度，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他和连柠虽在同一个公司，但其实素日里明争暗斗从没停过。连柠那个经纪人也不是个善茬，借着各种机会挤兑茜瑶和朗醉。朗醉和连柠虽表面被公司捆绑在一起，实际上却面和心不和。所以在这种时候，即使同在一个公司旗下，连柠和她的经纪人凌莉娜也不会真心且轻易地出手相帮。

　　暴雨渐渐停息，天色开始泛白。朗醉抬起深埋在沙发里的头，站起来走到窗前。从19楼的窗户望出去，街道如洗，整座城市渐渐苏醒。完善的排水系统使得即使下了一夜暴雨的R城，依然通勤有序。早高峰前的人们陆续出动，马路上的车从三三两两到排起长龙。

　　朗醉门都没出，画也画不出来，等了连柠一天的消息，杳无音讯。

　　黄昏来了，照进房间，照在钢琴上。

　　沙发上的朗醉看着那停留在琴键上的夕阳余辉，忽然想起久远在记忆里的自己租的那间院子的西屋。那里，也有着一架钢琴，虽破旧却依然能用。他常坐在那里练琴，当时的夕阳余晖温柔和煦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彼时的他，如海地孤独，也如海地安宁。

　　“等有了独立的大房子，一定要买一架喜欢的三角钢琴。”朗醉心想着。他又想到记忆中那个顾轩绮第一次去他家时的那个早上亲手给他做的饭菜。朗醉的唇边不自觉弯起一抹笑意。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朗醉的回忆。开了门，茜瑶一头扎进房间，换下高跟鞋，将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冰箱，惊呼：“我买的可乐呢？”

　　朗醉：“我喝完了。”

　　茜瑶：“喝完倒是添上啊，小祖宗，懒死你。”

　　朗醉不语，他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在想别的事情，一团乱。

　　茜瑶明白，拿了一瓶水喝了一口，转身坐下，说道：“今天暴雨一停，我就从泽海赶了回来。一回来就来的你这儿。你怎么想的？”

　　朗醉：“怎么想的，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茜瑶：“你是要自毁前程吗？”

　　朗醉：“我绝对不可能为了自保去把他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茜瑶：“他？照片中的那个人？”

　　朗醉点点头。

　　茜瑶：“可是醉醉，当初和连柠的CP炒作，后来你不是也没再反对？如果后来你坚决不同意，其实是有很多机会宣布好聚好散的。可是你没有。你其实也享受它给你带来的利益，不是吗？”

　　朗醉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声不语。半晌，他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语气充满悲伤。朗醉不知道是在对茜瑶说，还是在因为自责对照片中的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