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9、重逢

　　朗醉第一次觉得过生日这么地令人疲倦。

　　人气越来越高的他，今年的生日比过去的三年都要隆重和繁琐。白天赶完了一个杂志的通稿，还要急急忙忙回到R城参加为粉丝组织的生日见面会。他很珍爱他的粉丝，但是他更想无人打扰地睡一觉，或者允许他做真实的自己——不用一直笑，不用摆pose应对每一个角度，不用斟酌每个字句甚至不用说话。

　　“别的R大大一新生此时此刻的生活，该是青春恣意和自由绚烂的吧？”朗醉坐在车上想。想起很久以前的每次生日，总是一个人过，没有礼物没有蛋糕甚至——没人知道。后来遇到唐太太，在他生日那天早上会记得给他煮两个鸡蛋，给他做生煎；再后来，顾笛风会带他在生日当天去游乐场玩，但他很少玩得放开与尽兴，可能与性格有关吧，大部分还是沉默居多。唯一一次玩得很嗨是去蹦床，他也不知那天为何就那么轻松和开心，心头的阴云一扫而空，傍晚来临，舞池的霓虹和音乐亮起，小朋友们的爸爸妈妈开始在舞池跳舞，那么幸福快乐。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朗醉打开门，转头对茜瑶说：“瑶瑶姐，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茜瑶看了看手中一会要同朗醉说的工作计划，略微踌躇了一下，说：“好，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朗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道：“谢谢姐，回去注意安全。”

　　茜瑶看着这个今天才进入18岁的少年，俨然比刚被公司交到她手里时长高和成熟了许多。那个不谙世事的14岁少年，如今已经是一个一米八三的成熟艺人模样了。

　　“醉醉，生日快乐，做个好梦。”茜瑶说。

　　朗醉唇边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姐。今天你也辛苦了。”朗醉是真的对茜瑶心存感激，只不过他此时此刻太过疲倦，连笑容都需要勉力撑起。

　　关上了门，朗醉终于与世界与世隔绝。

　　终于安静下来了。朗醉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每一个毛孔才似有了知觉，终于属于他自己。

　　手机忽然响了，是朗醉的另一部私人手机。

　　朗醉拿起，显示泽海，陌生号码。朗醉的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泽海，难道是他？

　　急忙接听，朗醉：“喂？”

　　带了几分成熟的清透如水的声音：“生日快乐啊，我们的大明星！猜猜我是谁？”

　　朗醉笑了，疲惫一扫而光、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绽放上眼角唇边：“好久不见。”

　　“是的呢，好久不见。方不方便出来叙叙？”

　　“好啊。地址发我。”

　　朗醉武装严实之后，飞奔下楼。他们约在了R大附近的一家酒吧。开着车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朗醉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曾想过无数次重逢，在公园，在酒吧，在影院，在人流如织的街道或转角，在疲惫夜行的机场某一次转身或抬头……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再相遇。看到来电界面“泽海”的城市讯息时，他还一闪而过是不是顾笛风回到了泽海办的新号。因为，教他怎么敢轻易地认定是那个人，毕竟几年过去，音信全无。

　　朗醉在一家叫“杳屋”的酒吧前停下——一座从外观看去就十分有格调的略带中式国风特色的酒吧。朗醉进去之后，见有梨花点缀得恰到好处，更觉得这酒吧清幽雅致非常。吧台里边站着一位穿红色西服的高挑男子，正背对着朗醉站着，望着酒架上的酒发呆。

　　“你好。”朗醉说。

　　吧台里边那人闻声转头：好家伙，面前站着一位包得严严实实的不速之客，大晚上还戴着墨镜，脸上可以说是一点也没露了。“您好。您……来杯什么？”

　　那人眉目清秀，文文弱弱，十分好看，令朗醉眼前一亮。朗醉看了看价目表上的酒品，口罩微动：“梨花酿。”

　　那人点点头：“好的，您随便坐。”

　　朗醉目光逡巡了一周，灯光清幽，人影三三两两，并未看到那个心中所想的身影。

　　那人好奇：“您在找人？”

　　朗醉点点头：“我朋友……说是已经到了。”

　　那人来了精神，又打量了一番朗醉——虽然武装得过于严实一点五官也看不到：“您的酒好了。您跟我来。”

　　朗醉拿起酒，那人引领着朗醉稍微转了个弯，朗醉便看到一处视野极佳也极为精致的隐蔽卡座。

　　那人：“是他吗？”

　　朗醉望去，刚巧卡座上的人也抬头。目光相对……不，卡座上的人的眼睛望向朗醉的墨镜，虽看不清但仍站了起来。朗醉看着他：个头貌似比自己还要高一点。

　　“谢谢，是他。”

　　摘了墨镜的朗醉还没走到卡座，卡座上的人已经迎了上来，很快走到朗醉面前。

　　朗醉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样子：个子高了许多，超乎寻常的沉着冷静气质使得即使一身偏商务的打扮也和他身上那炽热如晨起朝阳冷幽如月夜清雪的少年感毫无违和；虽依旧肤色白皙，但那巴掌脸上的五官却较少年时立体冷峻了许多，目光深邃，却温柔似水地看着自己。
　　朗醉坐下，摘掉口罩，却依然戴着帽子，帽檐拉得极低。“抱歉。”

　　顾轩绮会意，一笑：“别说这两个字。明星出街防狗仔，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是那个久违的笑容。朗醉连日来高强度的通告压力一扫而光。

　　顾轩绮举起酒杯，“生日快乐。”

　　相同的酒杯，相同的杯中酒。梨花酿，不约而同。

　　琥珀般的透明酒杯轻微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低鸣。

　　入口绵长，甘冽清幽。

　　朗醉顿时神清气爽，不由地赞道：“好喝。”

　　顾轩绮温柔地看着他：“慢点喝。”

　　朗醉：“你这几年去了哪里？还好吗？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轩绮笑了，温声说道：“难得你一口气主动说这么多话，我先回答哪个？”

　　朗醉也笑了，略微想了一下，说道：“就从你的不辞而别说起吧。”

　　顾轩绮目光里充满歉意，低声说道：“对不起……”

　　由于分在了不同的考场，中考结束时朗醉并没见到顾轩绮。他们约好了中考结束后一起去游戏厅、去顾笛风家聚餐、坐火车去不远的景点旅行……

　　当天晚上，朗醉在顾笛风家坐了很久，也没等到顾轩绮来。

　　第二天，他去了顾轩绮租的大房子，才知道人已经退租了。

　　顾轩绮就这样不辞而别回了泽海？朗醉不愿相信。他终于想起来登上扣扣看一眼时，已经是两天后。朗醉如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似地匆匆登上扣扣，果然看到顾轩绮的头像闪动。
　　他发来消息：“月月，我有事先回泽海，忙完找你。”

　　朗醉看着酒杯发呆：“你当时说，忙完找我。为什么没有找我呢？”

　　顾轩绮摇摇头：“不，我找了。当时家中有急事，全部理清忙完已经是两月后。上学事宜也都是拜托我爸的助理去帮我处理的。后来我在扣扣上给你发消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也不敢再贸然找你了，就想着哪天见面了好好跟你道歉。没想到人忙起来是没有尽头的，我家的事实在太多了，就一直蹉跎到现在，才有机会来见你。”

　　朗醉：“扣扣？中考结束后一个月我就和公司签约了，那个扣扣号也都被公司没收不再让登了。那你这次找到我是通过顾老师吗？”

　　顾轩绮点头：“是啊。找小叔要的你私人电话，约你出来。其实我一直都在担心，你万一还是生我的气，或者已经不把我当作朋友也不见我了我该怎么办。说实话我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呢。”

　　说最后一句话时，顾轩绮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些许的撒娇。

　　朗醉一笑：“怎么会。”

　　顾轩绮不依不饶：“那可是没什么不可能的，对别的人和事再怎么有把握，但到你这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朗醉笑得开心。“你要在R城待多久？”

　　顾轩绮：“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泽海。”

　　朗醉：“这么着急的吗？”

　　顾轩绮：“一边上大学，一边管公司，真的是太忙了。要不，你和公司解约，来帮我？”

　　朗醉：“你想得美。”

　　顾轩绮嘴巴一撅：“那我当然想得美咯。”

　　“哦对了，给你这个。”顾轩绮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精致盒子，递给朗醉：“生日礼物，看看喜欢吗？”

　　朗醉打开，是串黑色月牙形手链。那上面的设计师名字缩写朗醉认得，是朗醉喜欢的品牌设计师，但是那款样式朗醉却没在品牌店见过。“这个是……私人定制？”

　　顾轩绮轻描淡写：“刚巧有个叔叔认识国外这个设计师，就托他帮忙找他定做了一个，希望它能像我一样陪在你身边。”

　　朗醉深知这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样的大牌设计师都是极其有脾气的人，怎么会轻易给别人设计东西。

　　“我帮你带。”顾轩绮说。

　　朗醉只好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白皙的手腕。顾轩绮咽了一下口水，轻轻地将手链为朗醉扣上。

　　从酒吧离开时，顾轩绮对吧台后面的那个人说：“谢谢今晚的特别卡座。”

　　朗醉拿着口罩眼镜还没来得及戴上，就听到那人忽然对着门那里大喊：“不许拍！”

　　朗醉顾轩绮一扭头，见有狗仔拍照。顾轩绮条件发射地转身要护住朗醉，朗醉脚下一个没站稳——一个奇怪的视角就出现了。

　　吧台后面的那人已经冲了出去。这种场面朗醉本来是见多了的，刚才没站稳多半是因为被那一嗓子给惊的。

　　二人站在吧台前，由于还没结账也不方便离开，朗醉已经又包裹严实了。酒吧里的其他客人也都在那一嗓子响起来的一瞬间不明所以之后，又各自玩各自的了。

　　朗醉：“是我疏忽了，刚才起身时就该都戴起来的。”

　　顾轩绮：“不怪你，只怪梨花酿太好喝让人放松警惕，让我忘了提醒你。”

　　朗醉笑了。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那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相机。他气喘吁吁地走到顾轩绮朗醉跟前，手一扬：“追回来了，你们谁要？”

　　朗醉之前觉得他文文弱弱的，竟没想到还能追得上狗仔，不由得刮目相看：“谢谢，给我吧。”

　　顾轩绮：“可以啊兄弟，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柔弱，体力还可以啊？”

　　那人：“谁柔弱了？我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顾轩绮：“好好好，你又瘦又有肉。今天，谢谢了。呵，第二次谢你。”

　　那人：“说不定还有第三次。 ”

　　顾轩绮：“那得看缘分了。下次再来R城，还来你这里喝酒。”

　　那人：“随时恭候。”然后他一转头看着朗醉：“你就在R城吧？以后可以常来，我亲自给你当保安。”

　　朗醉被他的幽默逗乐了。顾轩绮则是一脸警惕：“我警告你，不要做非分之想，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那人也乐了：“交个朋友嘛。我叫白屿。”

　　顾轩绮：“我叫顾轩绮。他叫……”顾轩绮犹豫要不要说。其实看刚才情形，这人恐怕也已经认出来朗醉的身份了。

　　朗醉接了话：“我是朗醉。”

　　白屿：“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我很喜欢你的画。”

　　朗醉诧异，而后会心一笑。很多人喜欢他因为他的颜，他的音乐，他的影视剧，但他最开心的，是有人因为他的画。

　　绘画才是他的最爱。

　　朗醉：“谢谢，白屿。”

　　从酒吧出来后，夜风微凉。

　　顾轩绮快速护着朗醉上了车，然后挡着车门，说：“路上注意安全，下次见。”

　　朗醉摘下眼镜口罩，看着顾轩绮，说：“一路顺风，下次见。”

　　直到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顾轩绮的身影，朗醉才收回视线，快速往家开去。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朗醉后来将相机里的照片都销毁了，但是有一张他没有舍得删，反而是自己偷偷洗了出来。

　　就是那张因视角奇怪而出现的疑似接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