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7、撑腰

　　已经熄了灯的寝室鸦雀无声。查寝老师拿着手电筒在外面透过窗户巡视了几圈确认无异常之后，收了灯离开。

　　又等了一会，寝室里终于再次炸开。大家上下铺的都盘腿而坐，抽烟的抽烟，聊女学生的聊女学生。

　　朗月和顾轩绮的床铺在最外面靠近门窗的地方。朗月在下铺，顾轩绮在上铺。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顾轩绮睡不着，侧着身子往下铺瞧：朗月侧着身子躺着，面向窗外。

　　顾轩绮：“睡了吗？”

　　朗月：“没有。”

　　顾轩绮一骨碌身起来，麻利地从上铺下来，滚进朗月被窝。

　　朗月惊呼：“你干嘛？”

　　顾轩绮示意他小声，悄悄地说：“我注意到学校附近有家游戏厅，要不要去玩会？”

　　朗月不可思议：“现在？”

　　顾轩绮点点头。

　　朗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没发烧吧？现在怎么去？”

　　顾轩绮：“跳墙啊！”

　　朗月：“你不怕老秦的狗，我怕。”老秦是教导主任，家就在学校旁边，每天晚上他都把狗绑在家门口，正对面就是从学校唯一有可能爬墙出去的墙面。

　　顾轩绮：“老秦家的狗今天不在。白天我听到老秦和咱们班主任聊天，说他家的狗生病了，被他儿子带家去养两天。”

　　朗月：“可是……”

　　顾轩绮：“别可是了。跟我走。”

　　两人悄悄起来，假装去厕所，一前一后出了寝室，来到墙边。这面墙果然比别处的墙矮上一些，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翻修。不远处还放着一些砖头，一看就是经常爬墙出去的人偷摸摸准备的。

　　朗月顾轩绮个子都已经长起来了，从这面墙爬出去对他俩来说不是难事。

　　出了学校，没走多远，拐了两个弯，就到了游戏厅。朗月顾轩绮一走进去，就被烟味酒味和打麻将的声音包围。绕过一地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子，他们俩来到一架摇杆游戏机前。

　　顾轩绮：“这么破！不过勉强能玩。会玩吗？”

　　朗月摇摇头。

　　顾轩绮：“简单，我教你。”

　　两人对局了两把，朗月已然学会，和顾轩绮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着，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我们学校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好学生吗？也来这儿跟我们抢游戏机玩啊？”

　　朗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黎烨。朗月一皱眉，收了手站起来，对顾轩绮说道：“不要惹事，我们走吧。”

　　顾轩绮没什么想法，听朗月的。

　　但是如何轻易走得了。

　　黎烨拦在两人面前，继续冷嘲热讽：“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别啊，一起玩嘛！没想到我们班的闷葫芦还会玩游戏机呢？”黎烨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手搭在朗月的肩膀，却被顾轩绮一把推开。

　　黎烨被顾轩绮推得倒退了两步，咬了咬牙，拍了拍手，说道：“好小子，你他妈怎么那么爱管闲事，朗月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难不成……”黎烨瞧着皮肤白皙细皮嫩肉的朗月，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们两个……好那口？”

　　顾轩绮见他口吐污言，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给我闭嘴。”

　　黎烨抹了抹鼻血，拿起地上的酒瓶“啪”地摔成碎片，“兄弟们，给我上！”

　　黎烨的一群小弟一拥而上，拳打脚踢。任顾轩绮身手再厉害，但还要护着朗月，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小心就会挨上一拳一脚。顾轩绮朗月被绊倒在地上，那些人的拳脚迎面而来。顾轩绮连忙护住朗月。

　　忽然一声大喝：“住手！”

　　众人转身抬头，一看是个手里拎着根大棍子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冷酷铁青，瞪着黎烨他们：“再打一下试试？让我看看是谁的胳膊不想要了？”

　　毕竟还是群毛小子，看到有大人给朗月顾轩绮撑腰，他们也不敢再放肆，骂骂咧咧地溜了。

　　来人正是顾笛风。

　　顾笛风走上前：“你俩，能走路吗？”

　　两个人虽然挨了几下揍，但是都不重，没伤到筋骨。顾轩绮摇摇头：“不能。”

　　顾笛风：“这么严重？”

　　顾轩绮“嘿嘿”一笑：“需要小叔先把我们扶起来。”

　　顾笛风长舒一口气，将他们两个从地上拎起来。“你们两个就先别回学校了，先跟我回家，我给你俩上点药。尤其是你。”顾笛风瞪了一眼顾轩绮。

　　朗月看着鼻青脸肿的顾轩绮，说道：“谢谢你，但是下次，能不能别动手了？”

　　顾轩绮一笑：“谁让他先对你动手。黎烨这个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是不可能知道害怕的。”

　　朗月：“是啊，没想到别人给了我们颜色吧？”

　　顾轩绮：“害！那是他们人多！”

　　朗月伸手，轻轻擦去顾轩绮嘴角的血：“疼吗？”

　　顾轩绮又是一笑：“这点疼，能叫疼吗？”

　　朗月：“顾老师，学校那边，可能还得辛苦您帮我俩跑一趟。”

　　顾笛风：“放心吧，老秦和张清樾和我关系都挺好，我明天去给你俩请个假，你俩在家休息一天，但是不能偷懒，在家也得好好复习！”

　　初三的时间宛如匆匆行驶的车轮，一眨眼间就已经走了很远。天气渐渐冷起来，冬天悄无声息地就这么到了。顾轩绮一天比一天裹得厚，感叹海棠小城的冬天真是干冷干冷的。每个月的摸底考试，朗月顾轩绮始终稳居第一第二。顾轩绮有时候不服气，拿起总能比朗月多错个一两处的试卷咬牙切齿：“我就纳了闷了，这题我也不是不会，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要比你的分低呢？你就不能让我得回第一？”

　　朗月点点头：“你得啊。”

　　每天晚自习结束，朗月都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睡觉。顾轩绮倒是没这么认真，主要就是相比较回宿舍和那一群人侃大天儿聊女孩子，不如陪着朗月更有意思。

　　他们的教室在一楼，右边窗外是面抬头能看见边缘的高墙。今夜的风吹起来自带音效，经过墙外墙内和窗户的高低几道弯，翻起朗月课桌上的书页和他们二人的衣领，在教室里来回盘旋。忽然间，停电了，悬在半空的白炽灯棒还泛着电烧过的余色。朗月不慌不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截蜡烛，用打火机点上，递给顾轩绮。“拿着。”

　　顾轩绮生平也是第一次用蜡烛取光，一脸新鲜。朗月站起来，关紧窗户，然后先在桌子上滴了一滴烛泪，再将蜡烛放上，用力按住两秒，放手。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顾轩绮一愣一愣的。

　　他裹了裹外套，盯着晃晃悠悠的烛光，抽着鼻子感叹道：“新奇。”

　　朗月：“什么？”

　　顾轩绮还只是出神地盯着烛光，眼神早已涣散到跳动着的温暖烛光里，并没有听到朗月说话。

　　朗月也收回了注意力，投入到试卷中去了。

　　不多久，外面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教室。教室门“咚”地一声被打开。

　　张清樾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赶紧回去休息！这么晚了，今天这么冷，别冻感冒了。你们现在的时间可不允许你们的身体有什么三长两短，耗不起知道吗？快回去，都停电了，不差这一会。回去睡觉！”

　　张清樾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兼三（1）班班主任，平时也会住在学校。他虽一向严厉，但对待学生却是关怀备至。

　　外面风大，没有星星。顾轩绮看着黢黑神秘的天空，问朗月：“你的梦想是什么？”

　　顾轩绮看不清朗月的表情。朗月的回答漂浮在夜色里：“离开这里。”

　　顾轩绮：“你想去哪里？”

　　朗月：“我也不知道。”

　　顾轩绮：“就是想要去远方吗？”

　　朗月：“不然我找不到坚持的意义。”

　　顾轩绮：“坚持学习？”

　　朗月：“坚持活着。”

　　顾轩绮的眼神在黑暗中闪了几下，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他紧走两步，再次和朗月比肩而行。少年的心事与陪伴飘散在北方小城萧瑟荒芜的冬夜里，无从抓紧也无从拥抱。风呜咽着，像是先知神明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该睡了。

　　无论顾一泽和顾笛风的关系如何，顾轩绮和顾笛风两人的关系倒是相处得越来越融洽。朗月在学校也因有了顾笛风的陪伴，变得安心许多。黎烨迟晏那些人虽然还是经常找朗月顾笛风的麻烦，但每次都被顾笛风巧妙化解和回击，所以从来也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很快，到了过年。除夕之夜，顾笛风做了一大桌子菜，倒上酒和果汁。“你们两个，果汁代酒，陪我喝一杯。”

　　朗月把顾笛风家里每处都灯都打开。

　　顾轩绮抱着轻松熊坐在沙发上，不明所以，一脸迷惑。

　　顾笛风：“每次年节啊，小月都会这样。他说，这样的时刻就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因为会让人觉得更温暖更安心。”

　　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三个人边看晚会边吃饭聊天。顾笛风脸上泛红，放下酒杯，忽然问道：“绮绮，顾一泽他现在怎么样？”

　　顾轩绮放下筷子，说：“我爸他，除了身体不是太好和平时太忙之外，其他都挺好。”

　　顾笛风：“身体怎么了？”

　　顾轩绮：“积劳成疾，平时没断过药。”

　　顾笛风有些生气：“那你就应该待在泽海，好好陪着他，来这里做什么？”

　　顾轩绮：“其实我也是自愿来的。这么多年，我爸他一直都很挂念小叔你，我想我来小叔身边待段时间，看看小叔过得好不好，也是圆了我爸一个心愿。”

　　三个人玩到深夜才各自回房间睡觉。朗月也没回家，留宿在顾笛风家中。

　　朗月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顾笛风喊醒：“起床！吃饺子了！”

　　两个人内心无比拒绝：“这才几点啊，再睡会……”

　　顾笛风：“不能睡了！快，起床！你听外面，别的小孩都起来放鞭炮了！”

　　果不其然，外面噼里啪啦“炮”声鼎沸。

　　顾笛风：“我也给你俩买了好多炮仗，要不要玩？”

　　一听这个，俩人不约而同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衣服就跑到客厅。顾轩绮：“在哪里在哪里？”

　　顾笛风手里拎着两套新衣服：“新年新气象，这是给你俩买的新年礼物，穿上再去外面玩。”

　　朗月：“谢谢顾老师。”

　　两个人欣喜地穿上新衣服，拿着鞭炮就要出门。顾笛风在后面喊：“站住！吃完饺子再去！”

　　两个人回来扒拉了几口饺子，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外面天还未亮，但是黎明前的寒夜被各种烟花炮仗映得发光。空气里四处弥漫着烟花炮仗燃烧之后硝硫的气息，弥漫着欢声笑语。朗月和顾轩绮的脸庞，时而绽放在烟花的光芒里，喜悦而幸福。

　　“真好啊。”朗月说。

　　顾轩绮没听清：“你说什么？”

　　朗月看着顾轩绮，看着半空的烟花，用他平时从未有过的大音量重复了一遍：“我说，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