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6、初次登门

　　“哈？”顾轩绮一脸惊奇。

　　“顾笛风顾老师，是不是你叔叔？”

　　顾轩绮一脸茫然：“听说是我叔叔，我这次来了还没去看他。你见过他？”

　　“不能说是见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叔叔很熟，很熟。”

　　“很熟？为什么？你怎么和他很熟？天啊！你该不会是他儿子吧？！不对，他姓顾，你姓朗。那你怎么和他很熟啊？”

　　“他是我师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照顾我。”

　　“师父？什么师父？怎么回事？”

　　“要不，到周末我直接带你去见顾老师吧，你直接问他。”

　　“你跟我说不也一样吗？为什么非要让我等一周去问他，这不是折磨我吗？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多煎熬吗？”

　　“知道。”

　　“知道你还不说？”

　　“不说。”

　　“为什么？”顾轩绮面色绝望又痛苦。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啊你是要气死我还是要急死我？急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顾轩绮彻底绝望。

　　“想知道就周末跟我走，去见你叔叔。”

　　“啊你你你！”

　　朗月不再说话，埋头吃起饭来。顾轩绮咬咬牙，又无可奈何，愤愤不平地瞪着朗月，边瞪眼边往嘴里塞东西。

　　末了，顾轩绮突然满脸堆笑：“好朗月，你就告诉我吧，好不好？我不想去见他，我都和这个叔叔没见过面，挺尴尬的。”

　　“不好。不告诉你。”

　　“你就非得让我去见他啊？”

　　“对。”

　　“对？？？？你怎么回事？”

　　朗月吃完饭，起身送了餐具，返回教室。顾轩绮在后面亦步亦趋，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心想还有一周呢，总会有办法让这个闷葫芦开口的。

　　然而一周过去了，任凭他软磨硬泡，朗月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再对他多说。

　　好家伙，顾轩绮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听之任之任由朗月牵着走了。

　　周五晚自习放学，朗月推着单车往外走。

　　顾轩绮寻思了半天，张口道：“朗月，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不行。”

　　“我都还没说什么事，你就不行！”

　　“那你说。”

　　“今天就让我先住你那儿，明天再去你师父那里，你看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我不习惯有人和我一起。”

　　“不是，你看这么晚了，再去打扰你师父他老人家多不好，是不是？”

　　朗月犹豫了。半天回：“好吧。”

　　路灯昏黄，间或有盏坏掉不亮也没修缮的。

　　朗月一前一后骑着单车。朗月在前，顾轩绮在后，拉了好大一段距离。

　　顾轩绮气喘吁吁：“我说，咱能不能慢点骑啊，我这小破车能跟你那变速高级车比吗？你要累死我啊？”

　　朗月立刻慢下来，转头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跟不上，你又不说。”

　　“我哪知道你不知道我跟不上？”

　　“我平时都是这么快，习惯了。……抱歉。”

　　借着街头的参差不齐的昏黄灯光，跟着朗月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没走两步停下。朗月借着灯光把钥匙送进去，旋转一下，大铁门“吱呀”而开。顾轩绮随手把单车停到院子中央，朗月则把单车停到檐下，转头说道：“不要停那里。”

　　顾轩绮：“为什么？”

　　朗月：“下雨了会淋湿。”

　　顾轩绮瞧了瞧天上的大月亮，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奈何朗月夜色里看不见。但是还是依言将车换了地方停。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洁，简洁得令这位从泽海大城市过来的少爷抓狂。

　　顾轩绮：“就这？”

　　朗月：“嗯？”

　　顾轩绮：“有游戏机吗？”

　　朗月：“所有东西都在这了，你看不见吗？”

　　顾轩绮：“那你在家无聊的时候都做什么？”

　　朗月指了指外面东西两间屋子。

　　顾轩绮不明白什么意思，朗月也不解释。

　　顾轩绮：“你就这么懒得说话吗？”

　　朗月点点头。

　　接着，顾轩绮发现只有一间卧室。“不好意思啊，今晚还得和你挤一张床睡。放心，我睡觉非常安静，不磨牙不打呼。”

　　朗月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睡这儿。”

　　顾轩绮：“嗯？”

　　朗月：“跟我来。”

　　朗月开了院灯，来到东边那间屋子，打开门，亮起灯。“你睡这儿。”

　　靠墙一张床，靠窗一架旧钢琴，别无他物。

　　顾轩绮木在原地。

　　这一晚，顾轩绮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过不是房间的问题。这房间陈设虽说简单到令人发指，但是却干净舒适，竟然还散发着淡淡到香味。被子枕头十分松软，一看就是朗月经常会收拾晾晒。顾轩绮想着明天要去见那位他只在长辈口中听过的小叔叔。他之所以从泽海转学到海棠小城来读书，完全是想完成父亲的心愿，解开顾笛风与顾家的心结，最好能让这位离家多年的小叔叔回归顾家。但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一个初三的学生，长辈之间多年的心结陈疴，又岂是他一个小不点能轻轻松松解决的。所以顾轩绮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作用，他最多不过是待在顾笛风身边，多了解一些他的所思所想，然后再去当顾一泽的传声筒罢了。“大人真是麻烦。”顾轩绮心中想。

　　顾轩绮一觉睡到天亮。拉开窗帘，天气很好。一缕清晨的阳光洒入对面的房间，对面的大玻璃窗开着，顾轩绮看到朗月坐在画板前，正在眉目宁静、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真是一幅美好画面啊！”顾轩绮想。他没有去打扰朗月，而是洗漱完直接钻进了厨房。

　　朗月画完最后一笔，照例在右上角写上作者名字——朗醉。这时，忽然竟有浓浓的炒菜香气飘来。朗月狐疑着循香到了客厅，见桌子上已经摆了三道炒菜，然后看到顾轩绮正在厨房忙活。

　　不多时，顾轩绮端着汤出来，边走边说：“菜少了点，不然可以做更多。”

　　朗月惊讶地看着他：“你还会做饭？”

　　顾轩绮：“这么简单的事谁不会？”

　　朗月脸一红。

　　顾轩绮笑了。“不是吧？你不会做饭？那你怎么还买菜？”

　　朗月：“不是我买的。”

　　顾轩绮：“不是你买的？那是谁买的？这家还有别人？”

　　朗月：“应该是顾老师买的。他有我家钥匙，有时候他会偶尔买些菜来周末做给我吃。但是，很少。”

　　顾轩绮：“为什么？”

　　朗月：“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顾轩绮：“是吗？你是喜欢，还是习惯？”

　　朗月：“有什么区别吗？”

　　顾轩绮：“当然有区别。一个是有选择，一个是没选择。”

　　朗月倒是第一次听这种逻辑，却忽然觉得似乎也有道理：自己好像一直都是因为没选择才养成的习惯。顾笛风也说过很多次让他试着改变一些，但似乎他依然只愿意待在自己这种被动的生活方式和习惯里。但是从来没有人，这么一语中的地说透这件事。

　　看朗月沉默，顾轩绮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察言观色洞悉人事，这是小小年纪的他在顾家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早就被氤氲其中的。连顾一泽都说过，他这个小儿子虽年纪不大，城府之事人情练达却颇有天赋。

　　他们吃完饭来到顾笛风家门前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笛风看着朗月：“不会吧，已经吃过饭了？我刚要去你家给你做点好吃的。怎么，今天又去街上凑合吃的？”

　　朗月看向身后的顾轩绮，说道：“顾老师，他就是。”

　　顾笛风方才注意到朗月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形与朗月差不多，眼神却乌黑深邃。这容貌气质，不是他顾一泽的儿子还能是谁。

　　“小叔，您好。”顾轩绮走上前，彬彬有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任凭顾笛风再不想与顾家有任何来往，但毕竟此时眼前这个小子是自己的亲侄子，他之前虽嘴上硬，心底也是记挂这个还未谋面的侄子的。

　　顾笛风：“你……你俩先进来吧。”

　　顾轩绮见院子虽然不大，却各式花卉草植打理得井然有序。进去客厅后里面是简单的复式结构。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都一言不发，气氛十分凝重而尴尬。朗月倒是无所谓，毕竟早就见识过比这更令人窒息的氛围。另外两个却非常不好了。

　　朗月看着他俩：“你们两个，平时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顾笛风终于先开口：“来到这里，还适应吗？”

　　顾轩绮：“还好。除了环境差点，吃的差点，玩的少点，气候干一点，其他还好。”

　　顾笛风：“嗯……顾一泽……哦，你爸他为什么让你转来这里读书呢？”

　　顾轩绮：“看看你啊。”

　　顾笛风倒是没想到这小孩这么坦诚，自己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顾笛风：“你俩随便坐会，玩会，我去买些菜，中午给你们做些好吃的。”

　　顾轩绮：“好的，小叔。”

　　顾笛风出门后，站起来，四处打量。刚抬脚想上二楼，被朗月叫住。

　　朗月：“不要去二楼。”

　　顾轩绮：“为什么？”

　　朗月：“顾老师从来不让别人去二楼。所以你还是先问过他，他同意了才行。”

　　顾轩绮从容转身：“好吧。”他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正在重播《金粉世家》。他“啪”地一声又给关上，拿起身后的轻松熊端详：“没想到，小叔还会买这么可爱的东西。”
　　朗月脸上一红，欲言又止，默默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喝了一口。

　　午饭吃得也很沉默。朗月本就不是会顾及气氛没话找话的人，顾轩绮平日能说会道今日却出奇地安静，这就难为了顾笛风——明明是自己家，明明面前两个小子才是不速之客，自己却成了一个坐立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还非得找些话说的那一个。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是个长辈呢？总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吧？这是顾笛风驱使自己成为今日餐桌上最活跃的那一个的唯一原因。

　　终于，两个小孩要离开了，顾笛风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送他们两个出门时，顾轩绮转过头看着顾笛风，认真地说：“小叔，你画的画真好看。”

　　顾笛风被这一句冲得有点头蒙：“什么？”

　　顾轩绮接着说：“我看到过爸爸收藏的你的画，不止我爸说你画得真好，我自己也觉得小叔画得好。”

　　顾笛风被这几句击得猝不及防。“你爸说的？你爸还收藏了我的画？”

　　顾轩绮点点头：“嗯，家里有很多，都是小叔画的。还有很多你没发表过的手稿，爸爸一张都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