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5、一封书信

　　“顾轩绮。”

　　顾笛风仍不死心，一把将朗月从沙发上拉起来：“你来。”

　　朗月被拽着到了书房，一脸茫然。“怎么了顾老师？”

　　顾笛风指指画板，说道：“画出来。”

　　“画……什么？”

　　“顾轩绮，你那朋友，你把他画出来。”

　　“画他干嘛？”

　　“让你画你就画。”

　　朗月不明所以，照令而行。画好后，顾笛风盯着画盯了半天，一言不发。

　　“顾老师，你怎么了？”

　　“他们还真的来了。”顾笛风嘀咕道。“我，顾笛风，他，顾轩绮。他是我的亲侄子。”

　　“啊？”朗月怔住。虽然都姓顾，但朗月怎么也不会想到顾笛风和顾轩绮会有什么关系。“既然是你亲侄子，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也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么一说……”朗月歪头寻思道：“顾老师，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其他家人呢。”

　　顾笛风一想起那些老黄历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心情依旧如一团乱麻一样觉得提不起精力去拾起理清。但又觉得这事怎么也得稍微对朗月提一下，思绪组织了半天，总结发言道：“家在泽海，但已远离多年。有个大哥，顾轩绮就是他儿子。前不久顾一泽突然联系我，哦顾一泽就是我那大哥也就是顾轩绮他爸，他爸忽然联系到我，说顾轩绮要来这里读书，还逼着我要了□□ 号，发了他照片给我说多照顾照顾。然后后续也没说什么，连具体去哪个学校读书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照顾？再说了，放着条件优越的泽海的学校不读，非要来这种小城上学，脑子瓦特掉了呀。”

　　朗月望着顾笛风，幽幽说道：“所以，顾老师你有照片？”

　　“有几张，就在电脑里。”

　　“那为什么不让我直接看照片，还要让我画半天？？”

　　“啊这……”顾笛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壳，说道：“刚才没想起来。都过去好久了，我都快忘了这事了。谁想到真来了。搞不懂。”

　　“但是顾老师，我们开学两个星期了，也就是说顾笛风已经来这座城市半个月左右了吧，为什么没来投奔你呢？”

　　“我不知啊。不来正好，反正我这人也不喜欢太热闹，更何况，还是顾一泽家的人。”

　　“真的吗？我听着怎么觉得顾老师在生气他不来找你啊。”

　　顾笛风一瞪眼，愠道：“我才没有生气！”

　　“对了，周三那天有你一个快递，寄到我这里来了。我拿给你。”顾笛风转身回到客厅，不一会拿了一封快递回来，一边递给朗月，一边说道：“你小子，每次出门在外留地址都留我这里，这次又是哪里寄过来的？”

　　朗月拿过快递看了一眼寄件地址，一皱眉，只说道：“没什么，还是暑假那次绘画大赛组委会寄过来的东西，可能是些纪念礼品吧。”

　　“也是。我们小月现在可是早已名镇绘画新秀界啊，吾心甚慰。”

　　“还不是顾老师教得好。”

　　“嗯，小嘴真甜。”

　　午饭前，朗月收起画板拿起快递向顾笛风道别。“又不留下吃午饭？”顾笛风说道。

　　“下次，顾老师。早上答应了顾老师，下次一定和顾老师一起吃饭。但是待会的确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朗月说完，换上鞋子准备出门。

　　“等一等。”

　　朗月转过头：“怎么了，顾老师？”

　　顾笛风眼神迟疑了一下，说道：“顾轩绮，他还好吧？”

　　“很好啊。顾老师，还说不关心他。”

　　“才没有。礼貌性问问。”

　　朗月看着顾笛风，认真说道：“顾老师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顾笛风面无表情，朗月知道他在假装。他虽不知道他的顾老师为何远离自己的家那么多年，但对于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小侄子，他总归还是有挂念的吧。

　　朗月从顾笛风家出来，绕过几条街，忽然抬头远远地看见唐家的院子。院子早已比他记忆中破落了许多，也许是感觉上的问题。朗月中间见过唐闻彰几次，肉眼可见地他苍老了许多，头发也有些花白了。但是自从唐太太那件事后，朗月唐闻彰却从没再说过一次话。尽管那几次偶遇，朗月觉得唐闻彰似乎总想走上来同自己说说话，但朗月每次都迅速走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朗月的心情早已平复，但是对于唐闻彰，他依旧是介怀的。朗月担心那扇门忽然打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忽然从里面走出而导致措手不及的对望，便索性加快脚步绕过去那条街。废弃工厂依旧在那里废弃着。朗月难以置信为何相关部门还要保留着它。可能是懒吧，朗月想。每次见到它，都会让朗月想起他坐在那里，发现唐太太溺水的那个下午。朗月也不想看到它。

　　朗月回到租的独立院子之前，在转角写着“唐妈妈小吃店”的店里打包了一份生煎和粉丝汤。朗月特别爱吃这家的生煎包，也许只是因为店主姓唐，也许因为唐太太也曾给朗月做过生煎。朗月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吃生煎，很好吃，也是那次才听唐太太提起她本是南方人，这生煎是她们那里人人都爱吃的。

　　朗月一手拎着饭一手打开了门。院子里的樱桃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但是石榴结得正火红。院子不大，却很安静，周围也没有很吵的建筑。这是朗月当初租下它的原因。一室两厅，院子里东西边各有一间独立房间，朝东的那间被朗月改成了画室。许多清晨，朝阳从窗外进来，洒在专心画画的朗月脸上、头发上。这让朗月觉得温暖，和宁静。院子租金一年才两千，水电费另算，对朗月来说还能承受。一年前，在顾笛风自作主张的张罗下，朗月的院子安装了网线，添了台便宜电脑，放在朗月卧室。朗月对悄然兴起的各类网游并没有很多兴趣，所以除了上网查资料学习，好像也没有太多用到电脑。不在学校的日子，朗月更多是泡在自己的画室里。

　　朗月把饭放在桌上，然后先打开电视，才开始吃饭。即使不看电视，它就这样响着，朗月便觉得这个家也稍微热闹了一些，暖了一些，让他安心了一些。吃完饭，收拾干净，朗月拿起快递坐在沙发上拆开。那并不是上次比赛的主办方寄来的，而是一家艺人经纪公司寄来的。上次比赛期间，有一名自称是星探的人对朗月说想签他，并要了他的地址。朗月说要考虑考虑，后来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毕竟成为明星这件事对一个身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城的他来说太遥远了。可如今，这封信还真的来了。

　　晚上，顾笛风刚吃完饭，便听到敲门声。门打开，是朗月。

　　顾笛风一脸惊奇：“小月？怎么，是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朗月摇摇头：“顾老师，我可以找你聊聊吗？”

　　“还说什么可以不可以，快进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朗月一边进门，一边说：“有件事，想听听顾老师的意见。”

　　顾笛风表情认真地看完，将信放下，抬头看着朗月，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的意味：“你已经打定主意了不是吗？”

　　朗月一笑，低头道：“什么都瞒不过顾老师。没错，我想试试。毕竟……”

　　“毕竟，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太过牵绊的人事，去哪里都是一样。”

　　朗月靠在沙发背上，少年亮墨如漆的眸子望向天花板。“顾老师，可能是身世原因，我自始至终都总有一种飘零感。我见过许多的黑暗，心性早被磨去了无忧无虑的稚嫩。但是与人交往与世界和平共处这两件事，我好像从来都不太会。我怕我应付不来。”

　　哪知顾笛风“哈哈”一笑，一拍朗月的肩膀，说道：“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了，难道现在长大了还越来越胆小了？再难熬的日子，也不过几十年，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再说，万一外面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回来嘛！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我家人的，你小子可别没良心忘了我！”

　　朗月眼眶滚烫，忽然抱住顾笛风，带着哭腔道：“谢谢顾老师。真的，这么多年，谢谢您……”

　　顾笛风在朗月背后迅速用手擦掉自己脸庞的眼泪，拍拍朗月：“你可是我唯一的徒弟，出门在外别给我丢人，听见没有？”

　　朗月用力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中考结束吧。我想一边读书，一边签约挣钱。”

　　周一早晨的学校犹如刚睡醒似的，是带着股清新气质的闹哄哄。七点二十，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朗月已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起昨天做出的那个选择，以及和顾笛风的一席长谈，朗月茫然已久的心思忽然有了几分明朗，也有几分憧憬未来的生活。

　　七点五十，顾轩绮才从外面悠然走进教室。朗月自从知道了顾轩绮和顾笛风的关系，就一直犯嘀咕接下来该怎么和顾轩绮相处，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主动熟络热情一些呢？并且，他要怎么主动开口提自己和顾笛风的关系呢？还是拖着不提，到时再说？朗月觉得这简直是一件令人头大的难题，可比代数难多了。

　　坐下，拿出课本。很快，就是第一节英语课。顾轩绮总觉得今天的朗月怪怪的，又具体说不上来哪里怪。直到午饭时，顾轩绮实在忍耐不住了，一脸严肃地问朗月：“问你个问题，必须回答我。”

　　朗月点点头。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朗月立刻心虚：“哪里……怪了？有吗？”

　　“有！”顾轩绮一把将朗月的筷子摁下，“别急着吃饭，先回答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哈？没有啊。”朗月也懵了。

　　顾轩绮半信半疑：“没有你为什么总是偷偷看我？”

　　朗月脸“刷”地一红，“没有吧？”

　　“作为朋友，请你对我坦诚相待，好吗？快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你脸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什么都没有？”

　　“真的，我保证，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我？？！”

　　“这……”

　　“说。”

　　“我……”

　　“说！”

　　“其实也没什么。”

　　“嗯？”

　　“就是你吧……”

　　“我？”

　　“你叔叔……”

　　“我叔叔？”

　　“我认识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