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海棠红》仟淙

3、初见

　　时间像轰隆驶过的火车一样，带着它的长鸣和硝烟浓墨重彩地经过，而后又扬长而去，捕捉不到一丝踪迹。

　　秋日的柔和晨光斑驳在林荫茂盛的马路，朗月骑着他的黑色变速单车从容地驶入校园。平淡无奇的校服并不能掩藏住他过于出挑的外形和气质，所到之处，总难免引起女孩子的惊呼和男孩子的侧目。朗月并不喜欢他们的目光，无论那目光是倾慕还是艳羡。他极力地去低调，尽量不去与人交流或相处，甚至尽量避免任何说话的可能。可即便如此，有些麻烦，于他依然如影随形。

　　他或许早已见过无数孤独和黑暗，再大的痛苦在他面前，或许都还能平静去接受。却唯独和人相处这件事，他简直像个毫无头绪甚至任人宰割的白痴。朋友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相处得其乐融融，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团结地玩在一起，甚至——常常组团给他难堪。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该有多么好，才能团结一致地将人性中最不堪的恶意指向另外的人？他们一定关系很好吧，朗月想。他自知没有这样的能力。任凭朗月各项成绩年级第一，老师们将他捧在手心，他依然可以轻易地被其他同学欺负。而这些，他永远没说过，那些老师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似乎都已经成为他生命的常态。

　　一辆单车急刹车挡在朗月前面，车上的主人单脚撑地，一脸戏谑地看着朗月。朗月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未有一个，只是将左手加力，转了车头绕了过去。哪知那人不依不饶，就并排紧跟在朗月右侧，还不断地碰撞挑衅。每当这种情况，朗月都不知该如何处理，眼看着好几次差点被撞倒。忽然，他俩前面又急刹车停下一辆单车。二人齐齐抬头，见前面单车的主人潇洒自若，皮肤白皙，双眸深邃清冷，正一副冷笑神情盯着那个故意找茬朗月的人。

　　“小子你谁啊？！我警告你，少他妈管闲事！”

　　那少年依旧神态自若，只是看向朗月，之后一道清透如水的声音响起：“你先走。”

　　朗月：？？？

　　少年点点头。“走吧。”

　　朗月：“可是，你……”

　　“放心，我对付得了。”

　　“可是……”

　　黎烨怒道：“喂！我说你俩有完没完？这还有个人呢！”

　　朗月说道：“黎烨，你不要……太过分了！”

　　“原来你叫黎烨啊。”那少年说。

　　“你他妈的是谁啊？学校里还有你这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滚开！”

　　“我是——顾轩绮。”

　　“什么绮？哪儿来的无名之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校长可是我舅舅！”

　　“哦。”

　　“哦？？？你他妈皮痒了！”黎烨说完把自行车往旁边地上一撂，冲上去一拳砸向顾轩绮。

　　朗月拦截不及，正自担心，却见顾轩绮微微侧身躲过，反手掰住黎烨的手腕：“你刚才是说谁皮痒了？”说着，他手上一使劲，黎烨疼得嗷嗷乱叫：“别别别！疼！疼啊！放手！你他妈的给我放手！不然我……”哪知顾轩绮不仅不放手，却又加大了劲儿：“不然你什么？”

　　“我我我没什么！求求你放开我吧！”

　　“道歉。”

　　“对不起！”

　　“向他道歉。”

　　“你让我给朗月道歉？”

　　“嗯？”

　　“疼疼疼！我道歉！朗月……对……对不起！”

　　“滚！”顾轩绮手上一松，甩开黎烨的手，拂灰似地拍了拍手。

　　黎烨拖起单车，灰溜溜地离去。四周看热闹的同学见场面已熄火也都纷纷嘀嘀咕咕地散去。朗月认真地说：“谢谢。”

　　顾轩绮一笑：“不客气。我今天第一天来学校报道，可以麻烦你带我去下三（1）班吗？”

　　“三（1）班？”

　　“怎么了？”

　　“我就在三（1）班，那你跟我走吧。”

　　“好。”

　　“你是转校生？”

　　“对。我以前，不在这座城市。”

　　说话间，他们已停了车。朗月带顾轩绮走进三（1）班。

　　朗月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两张桌子。“好像……只有那里有一张空座位你可以坐的了。”

　　顾轩绮一笑：“没事，我就坐那里。”此时，他看到刚才那个找茬的黎烨，竟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倚着后面的墙坐着，正眼神愤愤地盯着自己。顾轩绮嘴角一扬，似是冷笑。然后，他径直走到那两张桌子里外面空着桌面的一张前，坐下。然后抬头，发现朗月走到他面前，站住。

　　顾轩绮：“还……有事吗？”

　　朗月尴尬地说：“我，坐在里面。”

　　顾轩绮微微一笑。“看来，我们还是同桌。”说着话，他站起身来，让朗月进去。

　　朗月坐下，掏出课本。看他两手空空桌面也空空，便问：“你是没带书吗？”

　　顾轩绮不好意思地说：“实不相瞒，我没书。”

　　“书呢？”

　　“丢了。”

　　朗月：？？？

　　“原先我那学校发的书，我给弄丢了……”

　　“那，我们先看一本吧。放学后你再去想想办法。今年都是初三了，要中考了，没有书怎么行。”

　　顾轩绮点点头。“看来，你学习很认真，成绩应该很好吧？”

　　朗月有些复杂地一笑：“除了学习和画画，我也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师来了，准备上课了。”

　　晚自习的放学铃声响过很久了，朗月依然坐在座位上，埋头做习题。

　　顾轩绮没有书也不走，就一手撑头地坐在那儿，盯着朗月做题。许久，朗月才停笔，抬头捏捏有些酸痛的后颈，却迎上顾轩绮的目光。朗月说：“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

　　“等我？”

　　顾轩绮点点头，无奈道：“刚搬来这座城市，路也不熟悉，这大晚上的怕迷了路。你家在哪儿，如果顺路的话，做个伴？”

　　“我……不回家。”

　　“不回家？去哪儿？”

　　“我住校。”

　　“原来这样啊。那还真是不巧。可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回家，不如……晚上跟你挤挤？”

　　朗月脱口而出：“不行！”

　　这吓了顾轩绮一跳。顾轩绮茫然：“不行就不行呗，你这么凶干嘛？”

　　“我……”朗月想说自己不是凶，一个连朋友都不曾有过的他，更从未与人亲密接触过，所以挤在一张床上睡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酷刑。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起白天顾轩绮对他的帮助，他实在过意不去，说：“对不起，我不是凶。”

　　“哦？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真的不行，你还是快点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我先走了。”

　　朗月站起身，看着顾轩绮。顾轩绮也看着他：“你盯着我干嘛？”朗月：“我要出去。”顾轩绮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出去给朗月让路。“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就回家了。谢谢你今天的书。”

　　“不客气。也谢谢你今天帮我。不过，你还是要有自己的课本，毕竟初三了……”

　　“毕竟初三了要中考了——我知道了，你今天已经提醒过我一次了，好学生。”

　　朗月脸一红，“那，再见。”

　　顾轩绮一笑，“嗯，再见。”

　　晚上操场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朗月在不停地运球、投球，虽然早已大汗淋漓。末了，他坐在双杠上，一只腿撑着双杠，一只腿悬向地面，摇摇荡荡。天上的星星特别亮，朗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发呆。他不知道该想谁，也不知道该想什么。这么些年来，他除了画画，就只有学习。他很孤独，种种超出寻常少年的人生经历将他氤氲雕琢地十分脆弱敏感却也十分忍耐坚强，也令他对于世界和冷暖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受力。在顾笛风的指导和鼓励下，年仅14岁的他却已在全国多项绘画比赛中获奖。挣来的那些奖金，他一部分用于日常生活及学业开支，剩下的都交给了顾笛风保管。他好想离开这里，因为总觉得这里不属于他，他在这里没有归宿。可是离开了这里能去哪儿呢？他也不知。远方，他看不到的和不知道的地方，好像也没有他的归宿。他孤单又迷茫。

　　次日上课铃都响了，顾轩绮还没来。朗月想起昨天顾轩绮对他说自己刚转来这个城市，对街道不熟，不免有些担心他昨天是否安全到家了，今天迟迟不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早知道这样，昨天他或许不应该拒绝顾轩绮的要求而让他一个人回去。朗月担心之余，不免有些自责。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英语课，下课铃一响，朗月鼓起勇气追到教室外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清樾转过头，温声道：“朗月同学，有什么事吗？”

　　朗月环顾一下周围没人注意这里，才低声问：“也没什么事。顾轩绮，他是请假了吗？”

　　“哦顾同学啊，嗯，请假了。今天上课前他家长打电话给我说家里临时有急事，要请一天假。”

　　朗月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张清樾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挺关心你这位新同桌的，不错。”然后他转身离去。

　　朗月站在原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正要返回教室，忽然被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重重撞了一下。他站稳一看，又是黎烨。朗月并不想理会他，转头要走，却听到背后黎烨的冷嘲热讽：“这就走啊？你昨天不是挺神气的吗？怎么，你那新同桌不在，没人帮你了吧？”

　　朗月早已习惯如此，只字不言地回了教室。黎烨一声咒骂：“他妈的最烦这种装清高的人！”

　　周三，距离上课还早。朗月一早就来到教室，埋头做习题。刚坐下不久，一道清透如水的少年声音传来：“我回来了。”

　　朗月抬头，看到顾轩绮将满满腾腾的书包从肩膀上卸下，重重放在课桌上，长呼了一口气，说：“终于找齐了所有的书，这下，你可不用担心我中考考不好了吧，好学生？”

　　朗月见到顾轩绮回来，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开心和安心。“嗯。”

　　顾轩绮盯着朗月桌子贴的课程表，说：“下午还有节体育课呢，一起玩喔？”

　　朗月吃惊地看着顾轩绮。“你说什么？”

　　“这么吃惊干嘛？我说下午的体育课要不要一起玩。怎么，你……不想跟我玩啊？”

　　朗月摇摇头：“不不，不是。”

　　顾轩绮更觉得有趣了，疑惑地看着朗月那形容不出来的神情，微微一笑，说：“你，有趣。”

　　朗月表面沉默不语，心中却早已如波澜乍起：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提出和他玩。但是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主动和眼前这个人说说话，或者肯定地再回复一下他刚才的邀请，不然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同意，觉得自己并不想跟他玩，从而放弃了要和他一起玩的念头呢？

　　朗月期待而又莫名紧张地熬到了下午第三节课。上课铃声响起，体育委员从外面跑进教室后门，喊道：“老师让去操场集合啦！”

　　班里“哗”地一声热闹起来，起立声欢呼声桌椅板凳碰撞声都有。好几个男生簇拥着黎烨走向操场，朗月安静地走在后面，顾轩绮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朗月心想：果然，他并不打算和我玩了吧。

　　忽然，顾轩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朗月。

　　朗月走近了，说：“你怎么不走了？”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