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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滂沱 ...

  •   顾笛风打开门时,门外的朗月早已经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淌下来,滑过他抽泣着的脸庞。

      “顾老师,唐姨……唐姨不见了,呜呜……”

      顾笛风一把将朗月抱进屋内,拿毛巾给他擦头,问:“不哭不哭,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朗月哽咽着将事情断断续续地说明白了。顾笛风摸着他的头,安慰道:“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唐老师是大人了,她不会出事的。倒是你,这样一定会感冒发烧的,你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一起找唐老师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一想,万一你生病了,唐老师回来了一定会担心的,对不对?听话。”

      朗月努力点点头:“嗯!我不能让唐姨担心!我去洗!”

      朗月洗完热水澡,顾笛风将他塞到被窝里,说:“你在这等着我,哪里都不可以去,我现在去帮你找唐老师。乖乖在被窝里等我回来,否则如果我和唐老师回来看不到你,该着急了,明白吗?”

      朗月现在除了点头除了相信顾笛风,别无选择。“顾老师,辛苦你了,请您一定要帮我找到唐姨,好不好?”说着,朗月的语气又开始哽咽。

      “好的,顾老师答应你。等我回来。”顾笛风说完,拎起两把雨伞出了门。

      由于和唐太太是同事的关系,唐闻彰家的情况,顾笛风也了解一些。唐太太名叫唐其华,与唐闻彰本也是青梅竹马,夫妻和睦,双双定居此地工作。但是自从因一次意外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后,唐闻彰便性情大变,对唐太太也是非打即骂。这么多年,外人都不知道为何唐太太还要苦苦守着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而不离婚。

      顾笛风先去了学校,学校大门紧闭,在这暴雨的夏夜它犹如一座沉寂蛰伏的庞然大物,一动不动地扎根在那里。学校没有,那能去哪里?顾笛风也没了头绪,想到对朗月的承诺,定然不能就此返回,便索性沿着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顾笛风回到家时,天已然快亮。朗月坐在床上,睡着了。看来,他是等了一晚等自己回来。

      朗月听见动静惊醒:“唐姨!顾老师,是唐姨回来了吗?”

      外面虽不知何时雨停的,但顾笛风的衣服还在上上下下地滴水。他一边去换衣服,一边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小月,我……没找到唐老师。”

      朗月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顾笛风连忙说:“你先别急,没找到或许也是虚惊一场。我们今天再等等看,因为唐老师今天还要到学校上课呀,是不是?所以,小月赶紧起来吃早餐,然后我陪你回家拿书包,一起去学校。再说,你一晚上没回去,万一唐老师已经回家了,你岂不是白白担心一场?”

      朗月眼中又充满希望,说:“顾老师说得对。那我现在就回家!”

      “不急,先吃了早餐再去。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我们吃完一起回去,不急在这一时。听话。”

      来到唐家时,门仍然开着。朗月小跑进去:“唐姨!”待他冲进房间,地上依然如昨天一样一片狼藉——杯子碎片、倒了一地的凳子……唐闻彰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顾笛风一皱眉。他虽然对唐家夫妻俩不睦之事略有耳闻,昨晚也听朗月提了,但当亲眼看到此情此景,还是不免有些吃惊。而朗月的心再次沉入海底。顾笛风安慰他道:“去拿书包,我们去学校看看。唐老师是大人,不会那么轻易出事的。”

      他们沿着街道向学校走去。路边的早点铺子正热腾腾地营业,暴雨过后的街道坑坑洼洼里都填满了泥水。朗月一言不发。顾笛风看了一眼走在他身旁的瘦小的朗月,心中很不是滋味。在此之前,顾笛风只觉得这个年纪的朗月过于深沉忧郁,过于沉默,可方才看到了唐闻彰那般,他此刻似乎有些理解这个小孩了。顾笛风实在不知道,如果今天唐其华也没来学校,他该如何安慰朗月。

      唐其华上午有两节四年级的数学课,可他一上午都没有出现,学校也没有她的请假消息。朗月一天的课都没有听进去。放学后,顾笛风去班级找他时,他已经走了。顾笛风不放心朗月,便先赶去唐家找。可是唐家大门紧闭,顾笛风敲了许久没有回应,家中应该无人。这孩子能去哪里呢?顾笛风只能毫无头绪地四处去找。走到柏油路上,远远地,他似乎看到废弃工厂的断壁残垣上坐着一个人,背影十分孤单。

      朗月坐在断墙上,目光穿过眼前的小槐树,望着远处的那条绕城河发呆。顾笛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在想什么?”

      朗月回头:“顾老师。”

      顾笛风走上前,挨着朗月并排坐在墙头,双腿太长便交叉往前伸着。“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我能有什么故事。”

      “比如,你为什么叫朗月?”

      “院长叔叔说,送我去孤儿院的人告诉他,我就叫朗月。”

      “在孤儿院的日子,还好吗?”

      朗月的眼睛低了下去。半晌,他转过头,认真地问道:“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真的……很不好吗?”说到最后半句时,朗月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顾笛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摸了摸朗月的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你很好,你非常好。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问题。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和最棒的孩子。那些不喜欢你的人,只不过是看不到你的好,这和你无关。所以你不要和他们计较,也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而去怀疑自己。因为为了不喜欢你的人伤心难过,是最不值得的。你要为了你喜欢的人和你喜欢的事去努力。”

      朗月似懂非懂,眼中光芒闪动。“我真的……很好吗?顾老师,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好孩子吗?”

      顾笛风眼圈泛红,说:“你相信顾老师吗?”

      朗月用力点头:“我信。”

      “那么,你就要相信顾老师的话,不会骗你。”

      朗月眼泪夺眶而出。顾笛风的话就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朗月那一直都被层层黑暗覆盖的心底,温暖了这个被世界遗弃已久的倔强又脆弱的孩子。

      “谢谢你,顾老师。”

      顾笛风还要再说些什么,忽见好多人向远处的河边涌去。不多时,有警车和消防车也开了过去。

      “顾老师,那边怎么了?”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顾笛风心中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你在这呆着,我过去看看。”

      哪知朗月一跃从断墙上跳下来。“我也去!”

      河边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顾笛风牵着朗月费了好大劲才钻进去。消防员已经用皮划艇打捞出一具尸体,正努力向岸边靠近。

      朗月的手指不自觉扣紧了顾笛风。朗月认得那具尸体的衣服,正是昨日唐太太穿着的那件红色衬衫。朗月一直觉得唐太太穿衣很好看,可此时那个鲜艳的颜色扎得朗月眼睛痛得厉害。他撕心裂肺地高呼道:“唐姨!”

      岸边的人不自觉后退,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多的是唏嘘,同情眼前这个失去亲人的可怜孩子。朗月不顾一切就要向那河里冲去,被顾笛风一把拉住。不多时,皮划艇靠了岸,消防员终于将尸体吃力地拉上岸。周围的人皆是想看又不敢看地半捂着眼睛,连连倒吸凉气。八岁的朗月第一次见到尸体,他睁着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具泡得发白的人儿,那明明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把他朗月当作亲人的人啊,此时此刻却如此地陌生,如此……没有回应。朗月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又没有家了,也没有人再来爱他了。就像是一瞬间,这个世界的温暖再一次与他决绝地隔断,他再一次被这个世界遗弃。

      朗月不敢走上前去。警察走来,问朗月一些问题,可朗月什么都听不到,什么话也不说。这一刻,朗月好似已无法再感知到这个世界。

      顾笛风将朗月搂在怀里,示意警察不要再刺激他,而自己接下来可以配合警察的问询。

      尸体被送去尸检。很晚很晚,顾笛风、朗月、唐闻彰才从警察局出来。唐闻彰一口咬定和唐其华只是正常吵架,他也不知她是怎么落的水。一切,都要等尸检结果才能有初步结论。

      “我们回家吧。”唐闻彰说。

      “我不要和你回家!是你害死了唐姨!”朗月吼道。

      唐闻彰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也好。那就随你吧。”他看着顾笛风,勉强有力地说道:“那就麻烦顾老师你了。”然后转身离去。

      朗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顾笛风抱住他,颤声说道:“走,跟顾老师回家。”

      朗月再次见到唐闻彰,已是小半个月后。尸检报告出来,唐其华是溺水死亡,并未受到过其他致命袭击。结合现场的侦察结果及问询和对案件过程及时间线的反复推导还原,证明唐其华是当晚十点左右在河边落水而亡,当时唐闻彰和朗月都在家中,加上未发现有其他新的线索和作案动机,所以排除他杀可能。

      唐闻彰消瘦不少,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满身的烟味。朗月不想和他说话,似乎唐太太一走,这个唐家和他也再没什么关系。事实上也是如此。孤儿院领养朗月,是唐太太一个人坚持的主意。领养回来之后,唐闻彰和朗月也从未多说过几句话。唐闻彰可曾关心过朗月一次?也许有吧,可是朗月竟想不起来一件。朗月满脑子回忆起来,都只记得唐闻彰的浑身酒气和他向唐太太找茬时面目可憎气急败坏的表情和那一声声充满戾气的咒骂。

      唐太太的骨灰埋在附近的墓园里。由于唐氏夫妇俩早已和远方的亲戚们没什么往来,所以今天的葬礼上并没来几个人。

      末了,唐闻彰对朗月说:“对不起。”

      朗月没有回头,只说:“你对不起的,只有唐姨。”

      朗月走远了,唐闻彰仍然说完了那句话:“对不起,让你对这个家,失望了。”然后他转过身,跪在唐太太墓前,凌乱的头发被风吹得几乎遮住双眼。蓦地,他的眼角涌出两行滚烫的热泪,极低的抽泣和哽咽消散在夏日的微风里:“其华,对不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顾笛风第一次看到同事唐其华这个名字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诗经》中的这首诗。彼时他想,唐其华和她自己口中青梅竹马的先生唐闻彰,曾经该是多么般配和令人羡慕的一对啊。也许,他们的确很恩爱过。只是,终究敌不过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岁月变故和失意生活里的戾气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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