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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滂沱 ...

  •   窗外的梨花簌簌飘过。

      月荒宫殿帝神朗醉塌前,金衣公子急得团团转:“怎么还不回来?老祖宗啊,你说你这次重生又穿哪儿去了啊?时限已到,你这到底是不舍得回来还是回不来还是怎么着啊?爱渡劫啊?醉儿,醒来。醉儿,醒来!醉儿,快醒来!”

      .

      又逢春。九十年代末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里,朗月站在废弃工厂一角的断壁残垣上伸手去够那一片绿色的树叶。那是不知何时长出的一株小槐。一片片槐叶有规律地排列,稀疏有致地映在夕阳柔和的光里。好美啊,像梦一样,朗月想。他在那一瞬间感觉那些叶子就像他自己,在这个无比宽广复杂黑白交织的世界里摇摇欲坠地存在着,充满清澈天真却又不自量力地存在着。

      “砰”地一声,一块石子结结实实砸到了朗月胸脯上。随之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

      “你看他又在干嘛啊?”

      “神经病吧!”

      “哈哈哈哈!”

      “喂!朗月,你怎么不回家啊?”

      “他哪里有家!没人要的小孩儿!哈哈哈哈!”

      朗月眼睛刺痛酸涩,却咬紧牙关,手仍固执地伸向着那片树叶。那些孩子见之无趣,哄笑咒骂几声便走远了。朗月努力了很久,脖子和脚踝都酸痛不已了才终于触摸到了那片叶子。好柔软啊!暖暖的,带着夕阳的温度。“真好。”朗月说。方才的不屈与骄傲在这温柔触感传来的一瞬间荡然无存,他蹲下去,蹲在断壁残垣上,蜷缩一团,眼泪和脸庞深深埋在臂弯下。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瘦小抽搐的肩膀上。夜,终于还是来了。

      昏黄的灯光下,唐太太正戴着眼镜伏案批改作业。见朗月推门而回,起身问道:“今天怎么又回来这么晚?饿坏了吧?我今天做了生煎,我去给你热热。你先去洗洗手,等着。”

      未等唐太太转过身去,朗月却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唐太太愕然。自打从孤儿院收养了朗月之后,他一直沉默寡言,更别说有任何亲昵一些的动作。她总觉得,这个孩子安静之余,还藏着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但每次她想更多了解一些,他都咬紧牙关不愿说一个字。而今天,他却破天荒地紧紧抱住了自己。唐太太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异样,环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细声问:“怎么了?”

      朗月不说话。

      唐太太不再追问,只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在。”

      朗月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画册,开始画画。每当这个时刻,他才能再一次感受到宁静的力量。大门“咚”地一声被撞开,唐先生拖着重重的步子回来,嘴里骂骂咧咧。朗月一听便知道他又去和唐太太口中他那些“狐朋狗友”去喝酒了。像玻璃一样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夜晚终于被打破,隔壁不绝于耳的争吵、谩骂混合着摔砸东西的声音像一万只巨型蚂蚁充斥着整个夜晚,将朗月紧紧包裹起来。夜,碎了一地。

      下午第三节原本是体育课,又被临时换成了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前盯着大家写上节课未完成的作文。教室里只有钢笔写在原稿纸之上发出的钝钝的力气声音。

      班主任是何时站在朗月桌前的,朗月毫无察觉,只知道在抬头遇上这位素日里以严厉著称的顾老师的目光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笛风,二十八岁,十分瘦削,素日里不苟言笑,不怒而威。他此刻只盯着朗月笔下的画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对这位令同学们闻之色变的顾笛风老师,朗月却早就被他深深吸引,心中也是十分尊敬。如今被他逮个正着,不禁羞愧至极。但顾笛风眼里,却似笑非笑,好像并无生气意味。朗月无法读懂。

      顾笛风拿起画册,翻阅端详许久,才说:“都是你画的?”

      朗月点点头。“对不起。”朗月想说自己不该在课堂上画画,却不料顾笛风只是将画册轻轻放回原处,说:“放学留一下。”

      放学铃声响起。学校里由一哄而起的喧嚣到到渐渐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坐着二十八岁的顾笛风,和站着八岁的朗月。

      “对不起。”在这位令他敬重的老师面前,朗月只觉得无地自容。他知道,自己一定让顾笛风讨厌自己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朗月顿时懵掉:??

      “喜欢画画?”

      朗月用力点点头。

      “周末来找我,我教你。”

      朗月更懵掉:???

      “怎么,怕我实力不行?”

      朗月使劲儿摇头。他在一次家长会后从两位家长的聊天里听到过有关这位顾老师的事迹——顾笛风,曾是国内最具潜力的新秀画家,却不知为何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那些话朗月只听懂了一半,只记住了这位顾老师画画特别厉害。自那日之后,顾笛风于朗月来说,便是神一样的存在。

      蝉声不知从哪一天起就在叫了。这天天气异常闷热,果然到了傍晚伴随着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和一波震耳欲聋的滚雷,就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

      朗月早已习惯了这雷声雨声,和这似乎要将天塌下来将地变成恣肆汪洋的毁灭性气势。他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凉鞋,撑着伞开门走了出去,走在唐太太家旁边的柏油路上。柏油路对面走几百米,便可看见那座废弃工厂。那块地除了一株小槐别无他树,断壁残垣上空,只几道高压线盘踞蔓延。朗月想去看看那株小槐,顺便看看这个夜晚,感受一下这强烈的夜晚。迟迟未见整修的柏油路被雨水刷地石子四溅,钻入朗月凉鞋里,硌得他脚底一走便吃痛,脚面上也都是细细的碎渣一下下地磨着皮肤。

      忽然,又一道惊雷滚过!断壁残垣上空“倏”地闪爆起一团火球,那火球迅速炸开,像一团急剧绽放的烟花,摄人心魄。随之,那烟花在暴雨中很快弱下来,如星子,如镀了金色的雨线渐渐向地面洒落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没来过。

      当晚,附近大面积停电。早上,朗月边嚼着口中的饭,边听唐太太说着“检修人员一大早来检查过了,高压线昨晚烧坏断了”一类的话。朗月沉默地吃完了饭,起身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唐太太温声拦下:“我来。今天周六,你不是还要去顾老师家学画画吗?快去吧,让老师等着不礼貌。”朗月只好作罢,转身迈进自己房间前,终于似随口一问地道:“唐叔叔还没回来吗?”

      唐太太收拾餐具的手停顿了一下,说:“你别担心这么多了,快去上课吧。”

      朗月自幼无父无母,他不懂得寻常夫妻应该是怎样的相处模式,所以也不知道唐太太夫妻俩这样每日里争吵不休的关系是否正常。但他知道,每次吵架,都明显是那唐闻彰故意找茬。

      顾笛风有个很大的书房,他上午简单教过朗月要学的东西后,通常都是让朗月一个人去练习。而他自己,要么在一旁看书,要么出门去一去就是一天。朗月中午也不回家,要么和顾笛风两个人简单吃些东西,要么顾笛风出门前会给朗月留些东西吃。

      朗月踏着天黑前最后的光亮回到唐太太家,却发现门敞开着。进去后,一地狼藉。满屋子都是烟味,烟头扔了一地,唐闻彰斜斜躺在卧室床上。显然,他们又大吵了一架。唐太太呢?朗月有些担心,可又不知该去哪里找她,只好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看书,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是否有唐太太回来的脚步声。显然今天没有晚饭可吃,朗月只觉得饥肠辘辘,也只好忍着。可是,直到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唐太太仍然没有回来。朗月开始有些着急了。外面又响起了闷闷的雷声,看来,一会又要下雨。正想着,朗月已经听到外面豆大的雨滴劈里啪啦砸了下来。他赶紧起身关紧窗户,然后果断拿起雨伞,在雨夜里夺门而出。他必须找到唐太太!

      然而凭着一腔孤勇出来,只走到那条柏油路上,朗月便已不知该去向哪里找,该去向哪个方向寻。他一直是个被世界遗弃的人,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过亲人的温暖,甚至连想有个玩伴有个朋友都是奢求。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他因为太孤单了,而拿出自己仅有的玩具给一个几次三番欺负他的男孩,说:“你可以,跟我玩吗?”那个男孩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笑着说:“可以啊。你求我。”“我……求你。”然而最后,那个男孩并没有真心把他当朋友,只是在带着朗月玩了一天之后,又狠狠捉弄了他一番就和一群小孩扬长而去。当时朗月四岁,他被推倒坐在一滩泥泞里,泪如泉涌。他实在太小,他不懂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和他玩,为什么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为什么那些孩子一定要欺负他,为什么欺负了他就会那么开心。他再也没去找过朋友。唐太太从孤儿院领他回来那天,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还有像面前这个阿姨一样温暖的笑容,而这笑容,竟然真的是属于他的么?朗月当时心中充满疑惑。被领养的两年来,唐太太是他生活里唯一的温暖和避风港。虽然他从来没叫过她一次妈妈。

      雨越来越大,八岁的朗月站在凌晨的柏油马路上,孤单渺小而又迷茫。良久,他大声哭喊:“唐姨!唐姨!”

      然而世界除了滂沱大雨,没有人回应他。这雨声雷声,只在一步之内的距离便完全吞没了朗月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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