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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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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顾渊长吁短叹了很久,家庭矛盾比外部斗争要耗费心神,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眼底浮现了几分难得的无措。
哪怕是面对父母,顾渊都不会手足无措,他的父母开明大度,小时候他不能理解这种眼里只有彼此的感情,他们在世人严重并非称职的父母,他父母对顾渊也确实客气而又惭愧。
当顾渊真的与他们相处起来,没有一丝愤恨不满的情绪,反而他很艳羡父母之间的浓情惬意。
回忆起与父母的相处,顾渊整个人变得柔软了起来,他的眉眼不再锋利,眼底有羡慕与向往,内心有一种饱胀的感情,又酸又甜。
顾渊是在北欧上的大学,那四年时光他与父母住在一起,也更深刻更近距离地了解了他们。
眼前是一座二层楼高的白色小洋房,19岁的顾渊拖着一只行李神色僵硬地站在门口,他正处于一种左右为难的境界。前面是十几年都不熟悉的父母,后面是种族歧视严重的同寝室同学,他刚开始也是一时冲动听了叔叔的建议考到了这里的大学,当真的来了,只觉得后悔。
不愿意与那些自命不凡的白人子弟住在一起,顾渊联系了双亲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他们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顾渊的住宿要求。
直到站在纸上的这座建筑面前,顾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与父母一年见不了几次,叔叔鼓励他修复他们之间的亲情,而顾渊只觉得陌生。环境是陌生的,道路是陌生的,就连空气也带着一股子清冷的薄荷味,与婶婶喜欢的兰花的清香截然不同。
“怎么傻站在这里,我的儿子。”顾朝海——顾渊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像是有超能力一样打开了门,接过了顾渊手里的行李箱,亲切地拉着顾渊的手走进了家里。
干净整洁的客厅由蓝色与白色交织而成,地上的厚重又柔软的毛毯,顾渊亦步亦趋地走进这个家,这份空气之中淡淡的温暖是在自己缺失已久的亲情。
阳台上的女人听到声音从露台上快步冲了出来,顾渊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单燕,她的眼睛很漂亮,顾渊有幸遗传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只可惜单燕的眼睛常年温润如春雨,而顾渊的眼眸经年冰雪如寒霜。
单燕疾步朝顾渊走来,离得近了步子却越迈越小,最后在几米开外停了下来,眼睛里泛滥着隐隐的水光,顾渊心头仿佛被狠狠按了一下,他隐忍着内心的酸楚开口道:“妈……”
美丽的女人红了眼眶,她一把抱住了顾渊,顾渊觉得自己内心涌现出了一种陌生的滚烫感情,原来他是那么渴望父母的爱,之前一直被压抑住的感情如油井般迸发而出,顾朝海伸出手臂环住自己的妻儿,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顾渊扶着母亲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收敛好了情绪,拿出纸巾帮母亲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单燕对顾渊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她很高兴自己精心布置了一个多月的房间终于迎来了主人。
一家人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柔美的灯光以及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薄荷透凉为这一场久别重逢增添了几分雾化的温情。
当天夜里,单燕拉着顾渊说了很多贴心话,她是一个柔美且看不出年岁的女人,与顾渊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像是一幅永远都不会凋零的花。顾母宛若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连岁月都对她偏爱,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痕迹。
晚上十点,顾朝海准时来敲门,单燕恋恋不舍地惜别自己的儿子,顾父笑道:“他要在这里读完大学,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我错过了太多时光,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补回来。”单燕羞涩地朝丈夫和儿子笑了笑,“你们别笑话我,我先去睡了,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你了,朝海。”
自己的小心思被妻子无情地错破,顾朝海却好脾气地笑笑,搂着妻子回房间收拾妥帖,过了半个小时才来到顾渊的房间门口,敲了敲房门。
顾渊起身开门,父亲一言不发走下楼,客厅开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顾朝海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冰啤酒:“喝不?”
打开易拉罐,顾渊喝了一口像水一样淡的麦芽酒精,他哆嗦了一下,纯粹是被冷的。
北欧的空气很好,季节却十分两极分化,顾渊来的时候正值冬天,一口冰啤酒顺着喉咙口流淌,原本热血沸腾的激荡一瞬间像是被冷水浇灭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那么晚还来找自己聊天肯定另有目的。
顾渊从叔叔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父亲的事迹,在遇到他的母亲之前,顾朝海是个杀伐果断且响当当的人物。
在商场上,顾朝海战无不胜,他是个冷静且明锐的人,与顾朝江的游刃有余不同,他不留情情面,六亲不认,事情做得决断而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顾家的当家人对自己的大儿子很看好,他们本就适应不同的发展道路,一个圆滑,一个果敢,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顾氏在顾朝海的推动下一举从前十的企业跃进前三的龙头企业,他在为自己的子孙打下基础,让他们今后不用受人掣肘,能够随心所欲放开手脚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换了顾朝海当家后,顾朝江的仕途更是畅通无阻,就在兄弟二人都有一番成就的时候,顾爷爷撒手人寰了。
顾朝海非常自责,他一直忙于事业没有做到为人子的责任,他买了一张机票来到了北欧一座不知名的小镇,结果遇到了顾渊的母亲。
“我当时一脸苦大仇深的在一处崖壁上,海天一色的美景在我眼里只是纯粹的深浅不一的蓝。”顾朝海眼底的光隐约婉转,“你妈那时候大概以为我想不开,陪我静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第三天她也一如既往,第三天夕阳落山了,我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很惹人注目,不是吗?”顾朝海挑着眉,自信又炫耀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见顾渊顺从的点头,他的笑意更深了。
话锋一转,顾朝海语气夹杂了几分惋惜:“可惜后面我就没再见到她了。”
“啊?”顾渊像是个沉浸在床前故事的孩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满是不解与委屈,顾朝海大笑道,“你急什么,我们当然会再次遇到,不然哪来的你。”
顾渊被父亲说的脸色一囧,低头咳了两声勉强镇定了情绪。
“后来我在小镇上闲逛的时候再次遇到了你的母亲,只可惜她的脸色不太好,我请她去了咖啡店,她很开心,她告诉我她很喜欢闻咖啡香,只可惜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喝咖啡。”
顾渊的脸色一沉,原来母亲一直以来身体欠佳,他不经急切地想知道后续发展。
“她身体不好?”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顾渊的声音略微颤抖,他抬起眼睛仿佛实在征求答案,眼睛里流露出难舍的水光。
顾朝海喝了一口冰啤酒,无奈道:“她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从小便有哮喘,呼吸道的毛病治标不治本,所以她父母才选择居家迁移到此处,让她安心静养。”
“她被限制了很多自由,但燕燕却没有放弃光明与温暖,她选择做一个爱笑的天使而不是怨天尤人的失败者,你母亲在我心中是那么的美好,她像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远看娇艳又楚楚可怜,凑近了才会发现她的坚韧与顽强。我不自觉被她吸引,后来我们相爱了。她选择与我回国,我们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婚礼,没两年便生下了你。”
顾渊紧张的连呼吸都顿了一下,他知道父母是相爱的,却不知道他们的爱情如此刻骨铭心,像镌刻在石碑上永不凋谢的誓言,他们在用生命实现对彼此的真心。
顾朝海拍了拍顾渊的肩膀,他的眉眼带着欣慰与难忍,他说这些只是希望顾渊明白他的立场,并不是要他支持他自私的决定,他相信在顾渊遇上自己喜欢的人时他会明白爱情的奇妙。
他的儿子成长的很好,这一切都不是他们的功劳,只是顾朝海还是想告诉顾渊,他们是爱他的,他是他与妻子爱情的延续,他们并不是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只是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也在命运的洪流中任人摆布,不得自由。
“生下你之后你母亲的旧疾复发,国内的环境不适合她养病,她也没有额外的精力去照顾你,可她还是坚持了两年,最后是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她才不舍地选择回道在这里,与我定居在此地。”
顾朝海直直看向顾渊,替妻子说出她内心的思念:“她一直很想你,你叔叔每周都会传邮件给我们,邮件大多是一些照片,她每次收到照片都会一个人在书房看很长时间。”
“其实她是埋怨我的,她怨我硬生生将你们母子分离,但燕燕心里也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也时常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可她仍然感激上苍,让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你。”
顾渊内心的冰山被这些话给柔化了一个小块,整片的冰渣子像是崩溃般散落,此时此刻顾渊才了解到父母的情非得已,这些隐秘的内情确实等到他长大了才能了解其中的无可奈何。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与你的母亲开脱什么,我们一直很关心你的成长,只可惜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在你的身边,与其给你无望的期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你希望,听起来残忍可总比你拥有了再失去强。”
他定定看着父亲,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叔叔讲述的父亲的影子,杀伐果断的决然,哪怕是对自己的亲身儿子也一样果决而干脆。
顾渊沉默了一阵,问道:“我出事那会你们也得到了消息?”
“嗯,那时候你母亲坚决要回去看你,我拦不住她只能跟着她一起动身,结果在机场她就晕倒了,我联系了当地的医院替她做身体检查,得到了最坏的结果,她的支气管扩张得很严重,到了不得不手术的地步。我咬了咬牙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她整整躺了一个礼拜才醒过来,醒了之后一直不断流泪,嘴里不停叫着你的名字,不断念着‘对不起’。”
听到这里,顾渊的眼眶红了,心脏处仿佛被烧红的贴片熨烫了一下又一下,连一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水光滢滢在眼底深处晃动,那是不忍的难耐,这些苦衷他以前从来都不知晓。
今天承受的真相已经才过了负荷。
哪怕再成熟,顾渊还是一个不到20岁的青年,顾朝海摸了摸顾渊的头,他由衷道:“对不起,我们迟到了这么久。”
“你可以不对我有好脸色看,但对你妈宽容点好吗?”这是顾朝海唯一的卑微要求,如果顾渊要怪罪的话他愿意一力承担,只求他对单燕宽容点,毕竟单燕真的很爱他,哪怕他从未深切地感受过这份母爱。
“爸,我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顾渊舒了一口气,仿佛内心的重压减轻了,他低头笑了下,“小时候难免有点失落,尤其是我出事之后,叔叔很关切我的心理,怕这件事给我造成童年阴影影响我的一生,我也疑惑为什么你们不出现,可这些疑问只不过偶尔冒出头。”
“之后叔叔给我找了心理医生治疗,我也看了很多心理的书籍,我对亲情的依赖完全来自于叔叔,叔叔每次说起你们都闪烁其词,我便明白其中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顾渊一口闷掉了啤酒,他捏了捏铝制的罐身,喃喃道:“就是因为内心好奇,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想用我自己的双眼去鉴证,也想进一步了解你们。”
“爸,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去消化,索性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慢慢相处,时间可以检验彼此的感情,也可以弥补内心的伤口。”顾渊表面上说的稀松平常,其实内心紧张不已。
他神经质地用手将已经捏扁的易拉罐罐身捏得更“苗条”了几分,顾朝海深知感情不是一瞬间就能培养起来的,今夜父子俩的夜话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他明白很多事情急不来,叮嘱了一句后便上楼休息了。
顾渊背光又坐了一回,也起身回了房。
房间的装修很简约,顾渊洗了澡躺在松软的被子里,嘴角微弯地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有两只温柔的手掌慢慢抚摸着顾渊内心经年的伤口,他感受到了手掌的温柔,带着怜惜与爱意,他仿佛变成了襁褓中的婴儿,依赖在父母的怀抱内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