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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 263 章 ...

  •   镇国公府的门前,从来没有像这几日这样车水马龙。霍青将军常年驻守西北,卫夫人又不爱应酬,所以日常很少有人来拜访。
      如今,霍家父子为国捐躯,皇帝都因此辍朝三日,足见皇帝对霍家的重视,即便霍青已经不在了,至少还留着一个霍慎行。霍慎行年少有为,虽然还未及冠,却已立下了无数军功,未来可期。各世家都存了结交的心思,趁机会来走动走动。
      荣安侯府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时,门房也早已见怪不怪了,只以为又是一个来巴结的世家。听到车夫通报,是荣安侯府的马车,门房不禁多看了两眼。
      灵堂已经设了两日了,白家也算是霍家的姻亲,竟然来得这么迟。但荣安侯府到底跟一般的世家不同,门房也不敢托大,赶紧去府里请示总管。
      霍慎行已经在灵前承袭了爵位,他身边的亲随阿福,如今也成了侯府的主事,在丧礼期间,协助霍慎行迎来送往。他听到门房的通报,不禁眉头一皱,小声问荣安侯府来的是什么人。
      门房是最近刚调去帮忙的,做事不太周到。听到阿福问话,他也是一愣,只知道是荣安侯府的马车,倒是忘了问车里的是什么人了。
      阿福看了一眼跪坐在灵前的霍慎行,小心地拉着门房往大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车旁已经立着一个丫环模样的人了。阿福向来记性好,看了她两眼,立刻认出她是白若薇身边的大丫环茶香,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车上的人,难道是……
      “车内的,可是昭义县主?”阿福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马车的车帘被茶香掀起,一只比白瓷还要浅上三分的素手,从车内伸了出来,然后是一截绣着繁复花样的红色衣袖。
      阿福看到那截红色的衣袖顿时脸色大变。今日是什么日子,来府里吊唁的客人,哪个不是素衣白裳,白若薇竟然穿着一身红衣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茶香将白若薇小心地扶下了马车。大红嫁衣长长的裙摆,逶迤地拖在地上。没有红地毯,也没有喜娘,新嫁娘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价值连城的嫁衣,镶满金银珠玉的裙摆就这样落在尘埃里。
      阿福看到白若薇的穿着,又是一惊,白若薇竟然穿着嫁衣……
      “我们县主是来给霍……将军上香的,还不带路?”茶香看阿福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忙低声呵斥他。
      阿福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将白若薇带进去,她今日的打扮,进了这个门,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白若薇抬头看着大门上“镇国公府”四个苍劲有力地大字,以前她来时,霍谨言还得意地告诉她,为了表彰霍家一门忠烈,这块牌匾是先帝亲手题的字……
      如今,门匾上也缠上了白绸……
      两对白色的灯笼高悬在檐下,连门前那对大狮子,也结了白绸,目之所及,都是白色。那白色似乎刺疼了她的眼睛,让她觉得一阵酸涩。
      茶香看到白若薇又失神了,就拉了一下阿福的衣摆,轻轻推了他一下。
      阿福咬了咬牙,反正总要见一次的,去就去吧!大不了回头被老夫人骂一顿。阿福转身往大门内走。
      茶香忙扶着白若薇,要跟上去。
      白若薇看着眼前朱漆的大门,突然犹豫了,她曾来过霍家好几次,却从未踏进过大门,没想到第一次进去,竟然是为了吊唁霍谨言……
      她不知道该不该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仿佛不跨过去,她就不用面对霍谨言的死,仿佛不跨过去,她的阿言还活着,会笑着跟她说“我回来了”……
      “小姐……要是你难受,我们就回去吧……”茶香见白若薇的眼睛都红了,但还强忍着眼里的泪意,心里实在不忍心。这时候她就恨自己不如书香会说话,如果是书香在,也许能安慰白若薇,让她不要那么伤心。
      白若薇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茶香,拒绝了她的搀扶,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她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又像走了很长的路。
      每走一步,脑海里都是她和霍谨言的回忆。原来属于他们的回忆并不多,只走了那么一段路,就没了……
      越靠近灵堂,越能听到清晰的哭泣声传来。白若薇几乎是循着哭声,走到了灵堂前。
      她在灵堂门前停住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个陌生的世家夫人指着她大叫:“这是哪家的姑娘,家里怎么教的?这种场合,竟然穿成这样。”
      身边有个夫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地跟她说:“那是霍二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就是那个最近出尽了风头的昭义县主。”
      那夫人立刻闭上了嘴,但还是用不赞同地目光看着她。不知道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白若薇为何要穿一件红衣服。
      宋倩本来跪在卫夫人身边,看到白若薇来了,还是穿着一身嫁衣,也大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卫夫人。没想到卫夫人竟然一直盯着白若薇,眼神复杂,一言不发。
      宋倩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霍慎行,见他垂着头,仿佛没看到面前走过的人。
      她本想起身过去招呼白若薇的,最后还是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若薇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她看不到旁人异样的目光。她的目光只是落在那个漆黑的棺木上。
      她的阿言在那里,他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白若薇的腿仿佛灌了铅一样,每前进一步,都要花尽她毕生的力气。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到了霍谨言的棺木前。
      因为西北路途遥远,又是夏日,虽然已经用冰块一路封存,快马加鞭的送回了京城,尸身还是有了腐坏。
      白若薇鼓足勇气凑过去,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刻入骨髓的脸,那般的惨白发青,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还留着几道伤痕。
      他穿着最爱的白色锦袍,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面容安详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样。
      白若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小心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张早已没了生气地脸——
      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如今,她再也看不到了。
      总是腻腻歪歪的说着一堆肉麻情话的嘴,如今,她再也听不到了。
      “霍谨言,你这个骗子!”
      白若薇突然大喝一声。
      灵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你说过的,等我及笄就来娶我的……你说过的,要带我离开这里的……你说过的,会陪我一生一世的,你这个骗子……”
      白若薇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锤子,捶打着灵堂里众人的心。
      来吊唁的宾客虽然觉得今日这事是个大八卦,但到底觉得在灵堂里看主人家的笑话,有些不厚道,就纷纷离开了。灵堂里瞬间只留下了卫夫人,霍慎行和宋倩三人。
      白若薇哭的泣不成声,伸手捶打着霍谨言的尸体,“你这个骗子,我已经及笄了,为什么你没有回来?我穿着嫁衣来了,你为何不起来看看我?”
      从白若薇踏进灵堂的那刻起,霍慎行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听到她的话,霍慎行的双手不自觉的攥的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宋倩眼尖地发现了霍慎行的异样,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白若薇身边,想安慰她几句。
      “县主请节哀……二公子已经不在了,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白若薇哪听的进别人的话,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棺木中的人。她不相信霍谨言已经死了,就算霍谨言如今躺在这里,她还是不相信。
      “你起来啊!霍谨言!你说过要娶我的,我来嫁你了,你不要我了吗?”白若薇使劲地摇着棺木里的人,一声声地哭喊,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动容了。
      “县主……哎呀!”宋倩想去拉住白若薇,结果被白若薇的手肘撞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地。
      “够了!”卫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大喝一声。“昭义县主,是我们霍家对不住你,但我儿已经走了,你还如此在灵堂里大闹,是想让他走的不安心吗?”
      白若薇怔住了,她不相信,霍谨言真的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了要来参加她的及笄礼的吗?不是说要来娶她的吗?祖母已经让人挑好了日子,年底前就能成亲了。他怎么就不在了?
      白若薇趴在棺木上,靠着棺木支撑着她的身体,眼神贪婪地盯着棺木里的人,那样鲜活的年轻的生命,竟然就无声无息地没了……
      也许是白若薇刚才的动作太大,将霍谨言的衣服扯松了,一个近圆的白色珠子从他的衣领处滑落出来。
      白若薇一眼就看到了,那是霍谨言去西北前,她送给霍谨言的舍利子,几次在危难中保过她平安的,她给了霍谨言后,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的……
      白若薇一把扯下那颗白色的珠子,握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真的是弘法法师送她的那颗舍利子。她攥着那颗舍利子,背靠着棺木,慢慢滑倒在地,嘴里失魂落魄地念着:“不是说可以逢凶化吉的吗?为什么没有保你平安?和尚是不打妄语的,弘法难道也骗了我?”
      眼看白若薇精神状态有些差,似乎在胡言乱语,卫夫人身边的姜嬷嬷站了出来,拉了拉一旁泪流满面的茶香,“我看县主的状态不太好,你先带她去客房休息一下吧。”
      茶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将白若薇从地上扶起来。白若薇软的像一摊泥一样,被茶香半扶半架的带去了客房。
      白若薇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一直又哭又笑,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骗子”,“骗人。”一直到坐在客房的椅子上,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茶香也慌了手脚,她跟着白若薇四年,这样的白若薇,她从来没见过。在她眼里,白若薇即使在逆境中,也能让自己过的很好。纵然亲人离世,她也只是关上门,难过一阵子,马上就能振作起来。像今日这样失态的情况,根本无法想象。
      她的小姐,是自信,从容,有时候又带着点狡黠,小聪明的。可不是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小姐,茶香不太会说话,但是茶香知道,虽然霍公子不在了,但是这世上还有好多关心您的人,老夫人,小公子,陆公子,柳公子,杨小姐,曹小姐,大公主……还有我们,你要是做了傻事,伤了自己,霍公子不会安心的,我们也会伤心的。”茶香蹲在白若薇的面前,抬头仰视着她。
      她在暗卫营长大,从小学的是刀口舔血,暗卫营里日日都有生死离别,看的多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习惯了。但是看到白若薇那么伤心,她也跟着伤心,那种指尖流沙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无力。
      白若薇攥着舍利子的手紧了紧,脑子里浮现出当初弘法大师的话:“施主,你是双生命格,一世安逸,一世坎坷,一生凄苦,一生荣华,你与我佛有缘,老衲特赠你舍利子,助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难道这个舍利子只能保她平安,不能保佑别人吗?
      她今生纵然享尽荣华,终究是一生凄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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