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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月催 ...

  •   七、
      当今陛下其实从初冬就已经病倒了,如今都快到年关还在缠绵病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太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但论到才能却并不是最出挑的,除此之外,瞿朔王爷也有夺位的野心,各方局势一触即发,只看瞿平陛下撑不撑得住了。撑过来那大家按兵不动,天下仍旧太平,撑不住那就……
      这种时候殷缘未其实是个极为扎眼的存在。谁也不知道陛下会给他什么,单从目前来看,太子还被他死死制住。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恨不得太傅去死,但真到太傅面前,太子乖得太傅说什么就是什么。
      人心终究难测,处在这种位置上的殷缘未,受到的讨好、拉拢、敌对不一而足,却谁也不知道那些人表面下的真实。
      永安殿里燃着袅袅的静神香,清淡的香气溢在空气中,气氛一片平和。侍从们都守在门外,空旷的殿房里只有当今天子与他最宠信的臣子两人。
      “咳咳,爱卿啊,朕……这回恐怕真正是天寿尽了。”龙床上病得瘦骨嶙峋的男子裹在锦被里,费力地咳嗽着,嗓子嘶哑。他的眼睛看着殷缘未,虚弱与病痛不曾让他的意志变得糊涂,瞿平遗憾地叹息着,没有摆出他帝王的威严,也没有向眼前人隐瞒他的情况。
      殷缘未跪坐在床边,银色发丝如云雾般铺叠一地,他双手按在膝上平视着衰弱的帝王:“陛下是否还有心愿?”
      “呵呵呵,”瞿平笑笑,翻了个身,忍不住咳了几下。“爱卿应当懂朕,朕这一生胸无大志,老了老了也只希望儿女平安。”
      殷缘未也笑笑:“陛下,臣还在,会一直在,直到缘尽。”
      “朕一直庆幸,当初遇见了卿。”
      “臣也很庆幸,得陛下半生恩宠。”
      殿内没有声音了,窗外听得高空飞鸟的长唳。殷缘未跪坐原地久久未动,忽然俯下身,双手交叠于额前,一拜到地,然后起身离去。龙床上的瞿平闭上了双眼,嘴角还扬着微笑。
      重阙无声,暮云寂寂。沉重宏大的丧钟声从宫中远远传进院子,殷缘未站在檐下望着灰暗的天空,伸手接住了一片雪。
      “义父!”俞衍从廊外急步跑过来,停在他身边喘了口气,伸手牵住他衣袖,眼中满是欲言又止的忧心。
      殷缘未偏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什么也没说。
      那年海边石上,他抚琴奏一曲壮志凌云,而他被人群簇拥着漫步而来。他抬头,他停步,目光交错,半生缘起。那些年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多少风言风语,几次命悬一线,他们信任着对方,为彼此支撑起天地。高堂金殿上,他抬头,他低眸。目光交错,心意相通。
      叹只叹人生苦短,聚散匆匆,情深义重挡不住生死有别。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今年的雪真大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殷缘未望着天空轻声叹息。而廊外轻雪稀疏,落地无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逼近了殷缘未,却又在一墙之外停下。禁军将领带着几个士兵踏入长廊:“殷大人,太子怀疑你谋害陛下,请跟我们去趟天牢吧。”说着士兵们便围了上来,俞衍张开手,拦在将领和殷缘未之间:“这是污蔑,义父绝不会背叛陛下!定是有人存心陷害!”
      将领不屑冷笑:“你是想说太子居心叵测,冤枉于你?”
      “我……”俞衍激动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殷缘未伸出手将他拔到了身后:“小儿年幼,将军不必在意。下官想请问将军,此次祸及家人吗?”
      “殷大人,你也别怨殿下不念旧情,实在是你见陛下的时机不好。太子仁义,未查实之前,府中人便不打入牢中了。”将军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完,挥挥手断喝一声:“带走!”
      *****
      商思在一家玉器铺子淘到块上好的灵玉,满心欢喜地将它炼成了护身符,还仔细打磨成了前世师父的佩玉模样,小心收在储物袋里,打算回去送给师父。
      可当他走到殷府附近时却愣了。这些披坚执锐的士兵们是谁?他们想干什么?他只不过是离开师父一天,为什么就又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师父?
      “滚!”商思直接一声怒喝,声震如天雷滚过,隆隆作响,包围殷府的禁军一时不察,纷纷被震伤,口鼻溢血。
      商思一阵风卷过人群,冲进府中,与步行而来的殷缘未迎面相遇。
      “小思?”殷缘未面露诧异,似未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师父!”商思看也不看,手一挥把禁军将领拔出七八米远,担心得直接伸手抓住殷缘未肩膀,顾不上逾越动用神识检查一遍:“他们为难你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我……”
      不等殷缘未解释,他又转身对众禁军怒目而视:“今天我话放在这里,谁敢伤我师父,我商思必百倍奉还!”
      殷缘未从他身后拉了拉他:“小思,别冲动。”
      “师父?”
      “此事已非不去能解决。你信我,等我回来。”
      “师父,解决不解决不重要,我带你和师弟走,你别去,别去好不好?”商思像个孩子一样牵着殷缘未袖子,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他害怕,唯恐他受到伤害,而他无法及时出手保护。如果连保护他都做不到,这一身的修为要来有什么用?
      无论活得再久,见过再多风景,只有师父,是最初最好的爱,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从前师父曾劝诫他说:“莫忘初心。”
      可他却一直没认清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那年他仰着头响亮地说,长大后要做大侠扶危济困。他怎么会想要做大侠呢?真的是心怀苍生想匡扶天下?
      不是的啊。那时他还小,哪知道什么是天下啊,所有的愿望也不过是,希望身边那个人为他骄傲罢了。
      可他渐渐地为声名所累,到最后,永远失去了他。手中这把剑,说什么保护贫弱,首先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天下之大,可没有了师父,也便没有家了。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身,哪怕你再不是那个人,可我又如何能再一次什么也不做地看着你离开?
      “师父。”商思松开殷缘未衣袖,望着他缓缓跪下去:“徒儿求你,求你一定不要委屈自己。天涯海角,徒儿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求你好好活着。”
      殷缘未低眸看着商思。这个徒儿来得莫名其妙,他也莫明其妙信了他。他知道商思有故事,每每商思接近时,眼神里都带着种小心,就好像怕被拒绝。即使殷缘未顺着他的意也安抚不了这种小心。
      商思在害怕失去,害怕到自己的尊严性命都无所谓了,哪怕并没有认识多久。
      世上有许多一见如故,一眼万年。所以当年见了师父商思就愿意跟他走,所以殷缘未抬起头没有拒绝师父的称呼。
      也许在乎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吧。
      殷缘未笑了笑,半跪下来展开双臂将商思抱住了。商思愣了愣,也反抱住了他。
      雪已停,天空却依旧白得冷硬,隔着厚厚冬衣,商思感受到他心跳,一下一下,让他产生触摸到他体温的错觉。一刹那仿佛回到幼年风雪夜。
      “师父。”
      “小思,听为师的,照顾好自己和衍儿,我很快就回来。”
      “师父。”
      “嗯?”
      “徒儿一定会等到你回来的。”
      殷缘未扬起嘴角,笑容温暖像青帝再世,春天都提早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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