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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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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瞿闻对殷缘未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这个人是他父皇坚信不疑的心腹,是他的太傅,是朝堂上一锤定音的权臣。他自带那种清贵光环好像谁人都不过他眼中微尘不入其心,可当他真正将谁看进眼中,就是一生一世倾尽温柔。
瞿闻不喜欢他。说到底,他对他好是为了他父皇,不是为了他。
这种行为很幼稚,很丢太子的形象。可是瞿闻生长在最繁华又冰冷的地方,他是最爱宠的皇子受尽吹捧,同时又遭尽暗害。一张张微笑脸容下不知多少张假面。他无法抗拒殷缘未这种人,透澈通明如水晶,光阴不洗,红尘不动,任繁华落尽后仍能一笑如初。
如今我为帝皇,他是否能忠于我?若他忠于我而不再是父皇,那他还是我所求的那个水晶般的他吗?
瞿闻命人把殷缘未从天牢里带出来了,安置在平日授课的偏殿里。他带着三两侍卫穿过平整的石板路走入偏殿时,殷缘未于书桌后抚着书卷抬眼看他。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铺入,覆他一身光明。那眼神同他第一次见他并无什么不同,清淡温和,没有一点阶下囚的自觉。
“臣殷缘未参见陛下。”
瞿闻忽然恨他这样不痛不痒,他怒喝一声:“殷缘未,你可知罪?”
殷缘未平静地看着他:“臣不知。”
“你!”瞿闻气得一拂袖:“你涉嫌谋害先帝在前,如今又欺君罔上不把朕放在眼里,真是好大胆子!”
殷缘未没有接话,望着他沉默片刻,低下头:“陛下想要怎么处置微臣?”
瞿闻忽然卡壳。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皇太子的威严放在眼里,还抢走了他心悦的丞相次女的芳心,还拖累他父皇的声名。可是这个人也在他处境难堪时强势回护过他,替他向父皇求过情,送过他难得合心意的生辰礼物。
他并不想真的杀他的。
可偏偏眼前情势却又不是他能控制得了,太多人想殷缘未死了。
他张开嘴。犹豫一下还是低声问:“殷缘未,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
殷缘未轻轻笑了一声,他又抬眼望他,金瞳妖异,眼神却温柔如同一片璀璨的光海。
“你是我为之骄傲的学生。陛下曾经年少,而如今已经长大了。”
“骄傲吗?”瞿闻似恍然似自嘲地重复,忽然一笑。
你竟然真的对我寄予厚望啊。
我居然也会舍不得你啊。
明明你殷缘未敢不让满朝文武,独对诸盗亦面不改色,怎么这回轻易认输?
只有对殷缘未,太子瞿闻才会连下个黑手都破绽百出。
不过是仗着他不会计较罢了。
坐在太子之位上,纵然有幸父帝心慈,又岂能是天真之辈呢?
瞿闻冷着脸说:“殷缘未,你这个妖孽。”
殷缘未又被送回天牢里,但是待遇却好了几倍,牢头亲自给他换了一间牢房,有床有书桌还有地毯,除了还是略显逼仄,与平常房间并无不同。他坐在床沿上仰头看高处的小窗口,仿佛能感受到夜的凉意顺着窗纸漫入。天牢内部死气沉沉,却有女人断断续续的歌声从远处传来,边唱边疯癫地笑,很快就有嫌吵的狱卒呵斥,于是歌声转低呜呜咽咽。
殷缘未叹了口气,和衣而卧。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锁被打开的响动。少女穿着一身素衣,站在推开的门后,走廊油灯的光芒映亮她秀美的面容。
殷缘未睁开眼睛,起身看她。是淑太妃,丞相次女孟书涟,本是为先皇冲喜入宫,却未起到作用。先皇过世,许多后妃都要陪葬,只是时局动荡,而葬仪繁杂,未及举行,这些女人才逃过一劫,也不知她竟为何而来。说起来瞿闻也曾心悦于她,但被百般推脱,甚至牵扯到殷缘未与太子不睦。孟书涟虽然表面楚楚可怜,可是明眼人能看出她心机深重。
“淑太妃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代一位故人来为殷大人送一件礼物。大人知道是谁吗?”
孟书涟笑吟吟走进门内,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向殷缘未的方向推了推。
殷缘未垂眼看那个木盒,伸出手将它打开。木盒里静静躺着一块黑色令牌。他忽然笑了笑,抬头问在对面坐下的孟书涟:“他都告诉你了?”
“是啊。本宫万万没有想到,殷大人竟身怀如此神仙手段。既然如此,大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此地?莫非是在试探……”孟书涟眉目明艳,气度雍容,回望着殷缘未。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只能用一次。”殷缘未将那意义重大的小木盒合上,平静道:“也许是我太弱小了。”
孟书涟没接话,站起身将门推开:“本宫走了,殷大人自己保重。”
九、
那枚黑色令牌,是皇帝的飞龙令,能调动直属于皇帝的一队人马。这队人马当然不会只认令牌不认人,他们的规矩是听从皇命,先帝虽未传令牌于太子,但身为准帝并无影响。而殷缘未持着令牌,便是先帝赐下护身符之意,可以调动人手将自身护住。只是这种保命底牌谁都能用上,孟书涟肯大方拿出,倒让殷缘未有点出乎意料,没想到她手段了得,倒是比她爹还要聪明。
如今飞龙令在手,新帝知其意,便不好翻脸。先帝也是用心良苦。
殷缘未叹了一口气。与先帝初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那人却已成先人。
他认识先帝的时候年纪尚轻,身边也没有衍儿,只是住在海边的一个孤儿。先帝正值英姿勃发之年,皇位已定,正待向海外诸国开商,于是亲至海村。殷缘未在海边礁石上盘坐,膝上放着一架自制的琴,正信手拨弦调试音律,一抬头便见了气宇轩昂的青年。
指下弦惊,一声嗡鸣。
缘分这种事看不透,也许真是前世有约才有今生相逢。明明是帝王,挑挑拣拣了多少贵公子,却向初见的孤儿伸出了手。
瞿平很喜欢殷缘未,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如果殷缘未死在他前面,他可能会哭出来。他知道对他太好会害了他声名,可他忍不住。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点龌龊想法,但他看着殷缘未的眼睛就明白,那是春暖枝头花,美好得让人心生欢喜。
瞿平以为他们君臣还有半生时间可以携手共创盛世,直到某一年冬天他忽染风寒奄奄一息。他才想起他贵为君王却也不过肉体凡胎。他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梦醒之时,只见到殷缘未侍奉于床前,眼睛雾蒙蒙一片。
瞿平想,他在为我难过啊。我怎么舍得就这样死?
后来瞿平的病一夜大好,身体恢复康健,好像根本没有生过病,殷缘未却从他眼中消失了。瞿平找上门去,只见他满头青丝成雪,仿佛一夜寿命大减。瞿平不傻,即使从前不信鬼神也懂这其中必有关联,他只能给出所有的宠信来弥补他的付出。世人看不到他们的过往,只看到皇帝超常的纵容,于是议论纷纷。
但是那其实都是他应得的啊。
朕的确喜欢他超过别人,但这样的生死之交,朕难道不可以喜欢他吗?
瞿平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风雪的侵蚀,再次面对死亡,他已经可以从容了。他给了他的爱卿能给的一切,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尽量活久一点,抵消当年之事的影响。
殷缘未没有哭。他没有能力创造第二次奇迹了,只问他心愿,也算是不辜负。
人生自古多离别,造化从来恨是非。
殷缘未攥着飞龙令躺在床上,一时间脑海中浮现种种旧事,心绪难平。
夜深人定,四方寂静。他回忆着那些曾经的际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片黑影从墙壁上悄悄剥离,现出商思的身形。青年走到床边拉过被子小心帮人盖好,蹲在床前凝视殷缘未面容,神色几分复杂。他是筑基修士,在凡人面前可谓神通广大,可他并不能为师父做些什么,因为那些都不是师父想要的。
师父啊,总是什么都想靠自己挺过去,想用自己的那点力量去保护别人。
商思都想他无赖一些,别就这么认了。徒儿已经长大了,有能力照顾师父,完全可以一起过潇洒日子。
师父不会不知道他心思,只是师父的骄傲不愿意。
商思取出护身玉佩,小心地挂到殷缘未腰间。
师父愿意为翟家父子入狱,他却不能任师父含冤,一定要想办法把师父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