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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狂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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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飞蝶”那一段戏过于出人意料,被野村万斋一再延迟的咒文戏在大家的期盼与焦虑之中终究还是给了大家一个惊喜。当人们都以为这段咒文会被这个被赋予七色之音的狂言大师用其嘹亮的声线唱出的时候,他却将声音压到了最低,脱口而出的同时伴随着右手两指于唇前利索地划过,彩蝶亦被柳叶削成两段。
明艳朱唇之下有利舌如刀,这一系列的动作是对这句话的最好诠释。泷田忘了喊停,野村的目光便始终如初,望着前方虚设的目标,恒长而坚定,仿佛能看透时间的轨道。这一刻极其安静,大家都定格了吧,在那样的定格里传来了一阵掌声,庆子寻声望去,那是英明。他有些无法按耐的激动,其实,所有的人都在激动,只是被震撼得无法动弹了,我们,都是中了咒吧……
泷田很是满意,每个人都赞不绝口,这场戏一直被议论到午休的时刻。
午休时刻,英明一直反复地说着自己要向先生学习,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那家伙,是迷上人家了吧,庆子暗笑。
然野村万斋却不见了踪影,最近得闲时刻总是不太能看到他人,其实已经听说他亲自监制的狂言剧的演出时间也步步逼近了。今天,他似乎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英明,把饭给他送去!”她向来是了解他的,不然,他们不会到如今依然如初。
他愣愣地忘着她,他知道她是为他创造一个机会,只是……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不自觉地对他的事情特别敏感,即使没有刻意去了解打听你也会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喜好。晴明和博雅是戏文里完美,而万斋和英明不过是电影开拍期间的搭档,当电影落幕之后,或许就是陌路……
野村万斋作为狂言世家的中流砥柱,他的世界终究与常人是不同的。没有想过对于这个拥有幸福家庭的人而言还会不会将目光在另一个人身上停留哪怕是片刻,但是,他知道纵然存在这样一个人,那个人也绝不是自己……
“你怎么了?”野村咀嚼着他送来的午饭,却忍不住对这个一直在自己面前发呆的他发问。
“阿?哦……没有,没有……”伊藤终究还是没有放弃庆子留给他的机会,拿不起,也放不下。他对自己的情愫一向很无奈,明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却还是伸手接过了庆子端在他面前的盒饭。“我在想,上午那一幕先生的表现真的很值得我学习啊,就刚才,还在和庆子说呢,我要多努力啊……”他是演员,演员最擅长莫过于掩饰……
“那个阿,呵呵……”野村笑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说起这一幕,我应该要感谢庆子!”
伊藤的笑容在这个瞬间僵硬,庆子阿……喜欢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注意起那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感情,你怎么会留意到他没有吃过饭……
“这一幕的灵感全都仰仗着她那个离奇的梦……”野村说着,咽下了最后一口饭。
庆子呵……此刻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你吧……
野村看着伊藤离开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伊藤英明是个很努力的演员,也是个极具天赋的演员,大家都说自己的安倍晴明无人能及,其实晴明这个“完美”的型何尝不是因了源博雅的存在。只是,可惜……英明你不是博雅,而我,也不是晴明……
片刻的思索之后,野村再次埋头继续修改自己的狂言剧。
《错误的狂言》是根据莎士比亚巨著《错误的喜剧》改编而成,筹划这出剧的渊源很久远,想来,那还是在伦敦留学的时候,有一次与同窗好友在剧场观看《错误的喜剧》,不自觉被一句台词吸引——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我,可是我却不认识我自己……”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记忆,他抬头望去,却见庆子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自己面前。
“《错误的喜剧》曾经是我读书的时候最喜爱的莎剧之一,听说这次会以狂言的方式出现在舞台上,真是让人万分期待啊!”庆子继续说着,“虽然我不懂狂言……”
野村合上了手头上的剧本,笑着说,“是要准备开拍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先生的,刚才导演说《博雅之死》的剧本临时需要修改下,所以我们或许可以休半天假!”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这样一个时间轴能有半天假真是意外的收获,大赛在即,越来越感觉到时间的紧迫,似乎有着做不完的准备。每一场演出外界给出的评价都很高,但是,有谁知道每一场演出之前都是对未知事件的不确定感,每一场演出结束之后都要反复地做自己的观众,去找到不足之处,改进这些不足,以便下一场的完美。
庆子见他面露欣喜可以一心工作,便不打扰,转身准备出门,却听到他长长的叹息——
“我是狂言机器人……”
再一次回望凝视着他,那人斜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闭,左手肘撑起自己食指与拇指不断按摩自己的眉心。疲倦与无奈笼罩着这个瘦弱的身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光鲜而完美的他究竟背负着什么……
“庆子的期待是一个很大的压力阿……”他微微睁开双眼,抬起头,彼此目光交汇之时,唇边展露芬芳。
“我说错话了么……”第一次面对着笑靥的他而感到压力,一种无形的难过由心底滋生。忽然间感觉到,这个平时不断给于自己鼓励,所有做不到的事情都能攻克的他,竟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存在于他们之间。
狂言是一门古老的艺术,依靠着世家子弟以口传身教的方式被保存下来,这世界上但凡艺术珍品要被保存并发展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不小心就走了样,一个不小心就为这个时代所不容。
“日本像庆子这样没有接触过狂言的年轻人有很多,每一个场次对这样一类人来说就是第一次接触,所以每一场都必须给观众留下美的印象,每一场都必须尽可能做到完美……”
果然是狂言机器人……就好像是一种使命感一样,要把这样一种传统艺术展现给大家,要让大家都喜欢上它,就好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所以先生选择接受出演电影……也是为了狂言?”她开始有点明白他了,似乎……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是很干脆的回答,忽然间,他站起身来对她说道,“来,跟我来!”
她不明就里地跟着他走,他带她去的是剧组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庆子看过《错误的喜剧》吧?”
“嗯……”
“好。现在,庆子就是《错误的狂言》的第一个观众,野村万斋是太郎冠者的饰演者!”他目光恳切,神情自若,充满自信。“看完以后,告诉我感想……”
许是被那份坚定而感染,许是被那份执著而感动,这一刻的她觉得自己似乎就真的在剧场,《阴阳师》似乎悄然游离于这样的气氛之外……
临时舞台上的他,一身浅蓝色和服,曼妙身姿、凤翥龙翔;七色之音,绕梁不绝……
后来,在庆子的日记里写有这么一段话——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狂言,可是,他所营造的氛围不是一个狂言的舞台,而是一个狂言的世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观众,而是狂言世界里的一员……
野村万斋走到她面前,眉宇间透露着自信的笑容,从她的眼神里已经看出,她被折服了。
庆子瞪大着眼睛望着他,这一刻她没有语言,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来形容她的感想和心情。不知道这样对望了多久,还是他先开口了。“就算我没谢幕,你也该给个掌声吧……”
一时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要把掌声留在先生正式巡演上!”她认真地说。
“哦?看来古老的剧目没有把你吓跑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尽的欣慰。
不堤防,一只举着丝帕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就算是这种连彩排都算不上的“预演”,他依然大汗淋漓。这一次,换他一愣,却没有推托,任她为自己擦拭额头的汗水……
“庆子——!你在这里啊……呃?万斋先生也在?……”进屋的是伊藤英明,见此情景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我……错过什么了么?”
庆子向他笑了笑,不住地点头。“你错过了先生的预演!”
从某种程度而言,她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这个房间里刚才上演了一出古老的剧目,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万斋先生给你一个人预演?”伊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原来英明对狂言也有兴趣?”野村看着他问道。
“是,是啊……我还在打算要在先生这里提前订票呢!想不到先生差别待遇阿,有预演都不事先通知……”
三个演员,一台戏。人生如戏,生活就是舞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是每一个人必走的道路。
“先生,你看,在日本像我和英明这样没有接触过传统剧的人们,以后就进狂言剧场的会越来越多……”这是庆子觉得唯一可以贴切表达自己感想的说辞。
“如此的话,真是太好了……”这次展现的笑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英明,开演的时候我亲自送票给你!”
“真,真的吗……?”伊藤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高兴,那种脸上不自觉便洋溢的幸福笑容。
“对了,你找我做什么?”庆子问她。
“哦,导演说那一幕剧本改好了,让我们准备上场了!”这一幕是博雅中道尊之箭被刺死,据说这一幕临时做了改动。
正当三个人一齐走出门的时候,庆子忽然回头对英明说,“这一幕,我来做博雅的造型吧!”
“嗯?你不是说没见过的造型你不做吗?”
“嗯,昨晚梦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