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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咒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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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的过程在继续,对野村的赞赏也在与日俱增。不用说大导演和梦枕貘的赞扬,连同一起合作的演员、剧组工作人员都无不惊叹他的演技。那个第一个场景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时间的主角,现如今已经能深切领会角色的精髓,有时候,连庆子也会恍惚这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古典男子究竟是谁……
这一幕,是博雅造访晴明的一出。土御门,长廊,白衣男子,黑衣男子。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看官会不自然地将目光聚集在野村身上。以前总是听到一个叫“存在感”的词,说不清道不明究竟该如何去诠释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看到每一次有晴明的场次中旁观者都无法自他身上离开目光,这就是最好的诠释吧……
“博雅君,我的脸真的那么像狐狸吗?”野村坐得笔直的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望向了站立的博雅,露出狐狸的表情。
“阿?”这一声并不是英明的台词,而是在摄像师身旁的庆子。因这样的叫声,两位主演都循声向她看去,导演不得不喊停。
“对不起,对不起……”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回头向导演道歉。该死,自己竟然这么样的走神了,只是,这表情、这话语,分明是不久之前刚刚这样被晴明说过,然而竟然如出一辙,让人不由得暗升疑问——这,究竟是不是两个人?
“那个,其实,我也被万斋先生给打动了……”剧组的欢笑声中突现出这个表情依然严肃的人,伊藤清了清嗓子,“其实,刚才我也有被震撼到,表情有些不够自然……”
这家伙,是在为老同学开脱吧……庆子暗暗想着。只见导演顺手将刚才的影像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抬起头,面露喜色地说,“博雅的表情很到位阿……”一边还不住地点头。一时间,一旁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凑了过去,看起来,刚才的那一幕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表现啊……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野村站了起来,走到了伊藤的面前,缓缓地说,“博雅的表情我看到了……英明进步很大啊……”言毕,嘴角扬起,露出淡淡的笑容。
一瞬间,伊藤愣住了,表情由刚才的无奈一下子过渡到惊喜,“真、真的吗?”
“嗯……”野村的笑容已经散去,露出肯定的神情。继而,收起了目光,转头看向了依然站在摄像机旁的庆子,而庆子在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闪开了眼神,一个转身往别处走去。
伊藤看了看野村,转头又看了看庆子,接着回看了身旁的野村依然目光坚定地看着走开的她。一时间,适才被夸奖的兴奋之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低垂双眼,回到了无奈的心境。
午后柔暖的阳光照的人有些慵懒,冬天,是个容易想在午后打盹的季节……
当大家都在饭桌上谈论着野村的表现之时,他本人却远离群众,独自坐在工作室里翻看着剧本。双眉紧锁,左手托着下巴,似乎每次在思考什么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形态,庆子实在是不想打扰到他,只是似乎到了开拍的时刻,应该为他上妆了。
她敲了敲半开的门,野村抬起头,笑颜问,“时间到了?”
“嗯……差不多了!”看着他毫无站起来的打算,不禁又补充道,“先生……还没准备好?”
人,可能都是在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被人肯定,然后做得更好,然后被更多的人肯定,之后要求自己做的再好一点。于是,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力求完美的心也愈加地强烈,只是究竟怎样才是完美呢?
“似乎……还不是很完美……”他微微皱着眉头,淡淡地说着。
这一幕是初次登场晴明念咒的戏份,其实这一幕早该上演,只是一再被他要求延后,或许是还没有令自己满意吧……每一次的出镜,他总是能做到吸引住周边所有人的目光,那样的气场久而久之成为了一种惯性的思维——只要是野村万斋的镜头,总是万无一失。只是,在这样的赞叹之下需要一个怎样的肩膀来承担荣耀?
“先生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吧……先生是狂言师,先生的声音一向被誉为拥有七色之音,要对自己有信心阿!”庆子的这番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一种不痛不痒的安慰,万斋的神情告诉她这绝非信心和紧张的问题,而是,确实还没准备好……还没有找到一种自己认为正确的切入口,咒文的表现……
他摇了摇头,“和狂言不一样……狂言有属于它自己的型,但是电影……总觉得还没找到一种可以透视过荧幕传递出去的表现……”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眉头紧锁,记得似乎有哪篇报导说,野村万斋表现出工作中的不满意,样子是有点可怕的。
忽然间,他站起身,对她说,“庆子先在这里等会,我去找一下导演!”说着,立刻出门了。
自古,热爱工作的男人总是被人称赞的,力求完美,哪怕是这样的一部商业电影也要做到最好。这一刻感触到,梦枕貘前辈和导演力推他担任主演,并非仅仅因为他与晴明拥有相同的容貌……看着他出门的一霎那,庆子心里似乎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她缓缓走到窗台边,拿起他适才一直在看的剧本。
咒文……
据说是一种很古老的,摄人心魄的文字……
不知不觉……便进入晕眩的结界……
皑皑白雪,呼出的气息形成一团氤氲慢慢升向上空,抬头仰望,那是蔚蓝的天……
木质回廊,雕栏飞檐;这分明就是土御门,奇怪的是与往常的感觉并不相同,此时的土御门显得更加……真实……
走过回廊,庭院内依稀飘着白雪,草色皆覆上一层银装。走出那扇门,绕过一条戾桥,不远处见一白色狩衣男子的背影,那修长纤弱的身影一看便知是谁。庆子走到他的侧后方,方才见到在他面前站立着一淡黄色衣衫的女子,那女子斜斜靠在身旁的桂树上,虚弱无比……
桂姬?
“这,已经不是挂花盛开的季节了……”晴明狭长的凤目中透射出坚定、锐利的目光。一个人,一屡魂,在该离去的时候而没有离去,都是因为执念……依稀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说起的话语,执念,是否是属于世间万物都无法躲开的咒……
桂姬双膝着地,气息临近冰点,嘴里却重复着一句话,“晴明大人……请你……成全……”
晴明依然面无表情,却缓缓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与此同时向她示意点头,桂姬惨白的脸上展露出一丝微笑,一个瞬间,化作了浅黄色的桂花,落在他的掌心……
晴明右手由衣襟中取出一个玻璃匣,将桂姬安置于匣中,开口道:“你看到了?”紧接着,缓缓转身望向了侧后方的她。
彼时的他,近在咫尺,却宛若天边无常之浮云。眉宇间流离婉转,目光却坚定如炬,画中才有的男子吧,怪不得桂姬对他的评价——是个不失温柔体贴的男人。他缓缓走向自己,伸出左手,如同被施了咒一般,自己竟也伸出了手,双手触及的那一刻才发现,男人单薄的身形竟传来无比的温暖。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应该触不到他么……
没来得及细想一些问题,晴明伸出右手,将玻璃匣交给她,“交给那个人吧……”语气宛若师长一般的坚定,却又如父亲那样的温柔。那个人……?
那个人,于病榻之上露出绝望的双眼,一条皇子,曾经的皇位继承人。输在政治舞台上的公子,移居偏远一方叹浮云消长,消度残年。能陪伴的只有门前那棵桂花树,那年宫中大兴土木,他,誓死保卫。
公子终究还是华年早逝,病榻上的他喃喃自语——真怀念那一年的桂花……
纵然已经过了桂花的季节,桂姬依旧甘愿消耗元气让桂花盛开,只为他弹指间的最后一眼……
公子看着匣中的桂花,嫣然一笑,永逝长空……
院外桂树已是枯枝残叶,晴明微闭双目立于木前,朱唇开启。咒文,如温暖的春风吹来,那枯枝上方瞬间划出一道金光继而将整棵树都笼罩。这是封存元神的咒文,此情此景,她惊讶自己竟听得懂,甚至跟着他一样,开启双唇。被打动了?
咒文,并非自口中传出,而是,如微风轻拂自身体传出……
走廊里,野村万斋与泷田洋二郎边说着演绎的细节边向化妆间走去,这段戏野村还是决定往后推迟。如果没有一个完美的演绎,那么决不轻易开始。泷田笑了笑,轻轻点着头。
开门的一瞬间,两个人愣了一下,只见庆子恍然沉睡,手中拿着咒文那一页的剧本。两人相视一笑,野村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为她披上了衣服。
忽然间,庆子开启了双唇,梦呓所吐露的正是那一篇咒文……
他拿着衣服的手瞬间定格,刚才还洋溢着笑容的脸上顿时凝固了表情,继而变成不可思议的惊讶。与此同时,庆子猛然间从梦中醒来,开眼的瞬间看见了他坚定着疑惑的表情。然而,只一个瞬间,他忽然笑了起来,转身看着站在门口费尽思量的泷田,“导演,看来不需要延迟了!”
庆子尚在梦中的恍惚中,这个梦,太真实了……
她不解地看着导演满意而期待地点头,说着立刻开始准备。他回过头对她说,“醒了么?准备开工了哦!”
“嗯……”庆子起身为他上妆。
《阴阳师》的这段日子,有太多的奇异事件,如同适才的梦境。镜子里的她表情凝重——
“刚才梦见了什么?”他见她心不在焉,便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镜中那个晴明打扮的他,一字一顿地说——
先生……我好像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