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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番外(纱耶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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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一些殷殷凄冷的早春,平安京的残雪还未消融殆尽,山野间的红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远远看去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虽还有清冷之意,却毕竟是春天了。
土御门,铜镜前。
安倍晴明端坐于此,双眼微闭,蜜虫为他拿来了刚洗净的白色狩衣。到底是春天了,衣服上滞留了春日阳光的味道。
“呀——!”蜜虫为他扣完衣服,忽然间失声。
“要是看到白发,就拔下来吧……”晴明说话间身体毫无移动,依然微闭着双眼,仿佛正沉浸在阳光的柔和之中。
听他如是说话,蜜虫一阵自责,怪自己反应太强烈。
“其实,只有一根……”她小声说着,将那白发递交于他。
接过,他微微皱了皱眉。纵然是首席阴阳师,也无法抵挡岁月的洗礼,这世上决定生死的大概只有泰山府君了吧……
“父亲……”还在慵懒之际的他,忽闻得纱耶自门外进屋。
纱耶,其实,彼时的她应该叫沙叶。
当那个夏季的第一丝凉风吹进土御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穿着自己儿时的衣服,笑靥逐开。
若喜欢男装,就由着这样吧……晴明抬起右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嘴角上扬,一丝浅笑挂于唇边。
自此,大家都以为安倍晴明所得,乃一公子。
晴明安斜靠于廊柱前,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一手拿捏着适才蜜虫拔下的白发。
“父亲,听说了么?”沙叶匆匆奔来,端起几案上的茶水便往嘴里送,未来得及发现那是滚烫的开水。一声惨叫,杯中的水洒了一地。
“小心点啊,这可是刚烧开的热水……”晴明将身体往前倾,眉头微皱注视着她,见她无碍方坐回原来的姿势,淡淡地问道,“都听说什么了?”
她捂着方才被烫的嘴唇,一边用手抹着被溅湿的衣服,样子狼狈不堪。
“听说,弘徽殿女御被怨灵附体了……”
“哦?”
“弘徽殿原本无人入住,女御入宫时是住在沉香殿,近日里沉香殿改建,女御移居弘徽殿。就在女御入住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原本温柔的人突然间脾气极度暴躁,而且……”沙叶顿了顿,面露恐惧之色。“而且,前日服侍女御的宫女相继失踪,发现的时候是在后院,不是少胳膊就是少腿……”
晴明慵懒地斜靠廊柱,微闭双眼听她说完,转而看向了她。“这些……你都从哪听来的?”
“是父亲的式神说的呀!”她笑了笑,“话说,原先我只是听说,不过刚才在山顶却看到弘徽殿上空有怨灵之气,才想着来问问父亲的!”
晴明坐起了身,狭长的双眼露出试探性的目光,“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沙叶将所见景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听完之后,他浅浅笑了笑,嘴角一扬,眼波盈盈。
资质甚好,可惜,是个女子……
她愣愣地望着他,自小便爱看他的笑,俱魅惑风情于一身,仿佛是世间一道安心的咒,有那样的笑容她便自心底感到温暖。
见她看得出神,晴明挑了挑眉,收起笑容斜睨于她,“想什么呢?”
被这么一问,顿觉双颊绯红,连忙移开了目光。“没,没有。我在想,这次可以帮到父亲什么……”
“这次你不用一起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转,浅笑说完便起身慢步踱到院落中,一阵微风吹来,夹带着泥土的清香。
“为什么?”
“再过两日,便是行冠礼之日。”晴明垂了垂双眼,回头看向她,“沙叶,你也该换回女儿装了……”
“我不——!”见过她的人都道着安倍家的公子与晴明相貌酷似,仿佛就是少年时期的他。曾几何时,她竟自己也忘了本是女儿身……
晴明看着她赌气而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拿捏着手中的银丝,若有所思——
不论是男是女,都该有个继承人了吧……
抬头看了看尚未开花的樱树,叹息道,毕竟是早春呵……
纱耶的母亲死于难产,她从未见过母亲。这一点与自己竟如初一辙,那世人所传言的“白狐之子”不过是不明真相的流言罢了,实则她不过是个地位甚微的普通女子。晴明对母亲的唯一印象是多年来的一个梦境,母亲怜悯的目光对自己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孩子,你将注定是个孤独的人……
孤独么……
伊人相伴与形影相吊,究竟有何不同……
弘徽殿的事情,其实前几日太政大臣已经来找过他了。女御本是太政大臣一旁系侄女,入宫不久深得皇宠,似有大唐《长恨歌》的写照。近日怨灵的传言正逢圣上出宫巡游,太政大臣眼见着刚刚得势却出了这等乱子,那日急匆匆地来寻了他。
晴明悠然地望着那株樱树,回想着关于弘徽殿的事情。
“也是该去看看了……”他轻声低语。
弘徽殿前空无一人,那帘帐背后漆黑一片,似幻不可测的无底深渊,仿佛随时会卷起飓风将人撕裂于无形。
晴明自袖中取出半支香,置于朱唇前,轻轻一吹。那香便燃起,一时间殿舍内竟亮堂起来,那香仿佛长了眼弥漫至这房间的四方,不溢不漏。
竟是结界……
于幽暗角落,传起一个声音——
“原来是晴明大人……”女御小步前行,音色委婉却带着幽怨之腔。
晴明注视着她,目中透射出一道寒光,“你不是她……”
一阵狰狞地大笑之声顿时充斥着天地,“不愧为是首席阴阳师,不过,你找不到她了……”
晴明微微皱了皱眉,凝神注视着这香所渗透到的每个角落,竟无任何迹象。
那女子得意而充满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晴明大人,你的结界对我不起作用!”
晴明的目光停留在案前一面铜镜,这铜镜小巧而通透。他定了定神,伸出白皙修长之手拿起了镜子,低声道——
原来是这样……
他走到那女子跟前,举起镜子照见于她,瞬间便浮现那镜中的影像。
“这个才是她,对吧……”
结界所到之处可包揽常物,奈何她原本就是一个镜像……又是一段怎样的凄楚,终遂成化不开的执念,被禁锢于铜镜之中而不可轮回……
面前那女子突然间撕声嚎啕,目露凶光,口中直念道——我要杀了他!
晴明皱了皱眉,扫视了一眼手中的铜镜。
这琉璃铜镜原产自大唐……
圣上早年曾选右大臣弟之女入宫,入住弘徽殿。华光金饰,锦缎绸罗;出入相随,从不离弃。那一年,那个男人将大唐琉璃镜赠与她,镜中一对俏丽佳人,他是风华正茂,她亦是婀娜韶华。
曾几何时,镜中影像只徒然剩她一个,日夜与铜镜相伴,先是不愿离开梳妆台到后来开始与它对话,郁郁临终之时手中依然捧着此镜。
那个人得知她的死讯怆然泪下,言道——不是不爱,我只是忘了去找你……
遗忘,是对情执最重的一击。海誓山盟,亦敌不过岁月柔情的抚过……
晴明叹息道,“何苦呢……”
“晴明大人不会明白‘孤独’的感觉……”她戚戚然道。
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弘徽殿从此无人居住。那怨念留于镜中而无法散去,幻化成张牙舞爪的魔妄图撕裂那淡漠的灵魂,而自己亦堕入万劫不复。这样的境遇却由一个“孤独”而起……
孤独么……
伊人相伴与形影相吊,究竟有何不同?
……
“平安京如何与大人无关吧,但求晴明大人勿要干涉,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话语间,她闪烁着杀气的目光充满了力量。
晴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与温柔,眉眼有淡淡的烟云之色,仿佛是一个会即刻消失在这云雾中的幻相,望了手中的镜子,喃喃说道,“你说,倘若这镜子碎了,镜中之相又会去哪里?”
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实像与镜像若有分别,为何只须一阵破碎之声,两者皆烟消云散?
“这镜子若碎了,女御也将不复存在!”她的目光如火焰般燃烧。
“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不存在……”晴明仿佛不曾见那怒火中天的灵魂,依旧淡然地说着。
她见他如是作答,突然间收起强势的目光,大笑了起来——
“看来我想错了,晴明大人深谙‘孤独’之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以真身相待……”
话语之音随着烟雾蔓延至每一个缝隙,仿佛可以穿透肌肤摄入骨髓。晴明依旧毫无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话,没有人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来我说对了!”结界随着他的一个分神而出现了漏洞,此时只见她的头发自四面八方涌来,刺穿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夺过铜镜。
安倍晴明,于一个瞬间倒在地上。
“父亲——!!”
弘徽殿的烟雾结界被打破,安倍沙叶飞奔而入,一手挽起躺在地上晴明,撕声哭喊,泪洒乾坤。
那女鬼怔怔看着这对父女,她就像失去了恋人般的痛心,这样的心情曾几何时自己竟也饱尝。
“你错了——”沙叶转过脸,对着她一字一顿说道,“我不愿以真身相待,是因为一刻都不愿离开他……”
发自肺腑之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如那烟云般挥之不去,震慑人心。
沙叶轻轻念了句咒,一时间,云烟散去。
“我不懂阴阳术,你要做什么也与我无关,接下来的我交给她!”沙叶对着那镜子默念一咒。
缓缓地,女御的影像自镜中升起……
“纵然惜命,但亦不希望你伤害他。所有怨念且于我一力承担,姐姐若害怕孤单,黄泉路上亦可作伴!”话毕,手起一快亮光闪闪之物向自己的心口刺去,那是镜子一角。
“住手——!”女鬼大声怆然问道,“那个人,值得你用生命去交换么?”
女御点头,柔情似水的脸庞安详地展露笑容,情,不是占为己有,爱其所爱,惜其性命,方是真爱……
女鬼的脸上流淌了一滴眼泪,她伸出右手,那泪滴在落入掌心的一刻化为玉石。
她伸出手,将玉石置于案上——
“留作纪念!”恍然间,女鬼的身形有一缕紫烟飘然于空,盘旋片刻消散于无边天际。
“好好活下去……”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恢复了平静,沙叶俯下身,欲将晴明背回去。然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地上之人随着一阵风的吹过失去了影像,定睛一看,地上徒留一张白色纸人。
“解决了?”从门外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宛若自前尘走来。
沙叶于回首处与他目光交汇,“父亲——!你没事么……”禁不住上前相拥,泪水滚落。
“傻丫头,我这不好好的么……”朱唇之畔一缕抹不去的戏谑,眉眼之末尽露疼惜。
土御门的樱花盛开了,落在院中,悄无声息。
晴明斜靠在回廊柱旁,手中依然是茗香四起,午后的阳光照射在那如玉白皙的肌肤上,他慵懒地微闭着双眼。
从内阁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火红单衣,长发落肩,高眉,墨齿……
晴明抬眼看了看她,这张酷似自己的脸长在女子身上竟也是绝色天姿。他抿了抿嘴,笑着说,“换回来了?”
她于他的对面坐下,轻轻点了点头,“还是决定以真身相待,我毕竟是安倍纱耶……”
他自怀中取出一匣,缓缓说道,“如此……我有一物相赠!”
匣盖打开,竟是一对翡翠玉镯,玉体通透明亮。“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纱耶怔怔地望着那玉镯,母亲……是记忆中的影像……
良久,她抬起头,一脸真诚地说——
“我想学阴阳术……”
闻此言,他愣了一下,望着她良久。
“父亲……该有个助手……”其实想说的是不愿意见他永远孤身一人,跟着他学习才是走进他的世界唯一的方法吧……
三月的樱花若飞若扬,晴明眉眼一湾似山间晴川,笑靥如华,如这春日和煦的阳光与暖风的吹拂。
这是纱耶见到的最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