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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魂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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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这两个字对于野村万斋而言本是不会特别的,因他本身即是一个特别的存在。然而,当伊藤英明说出这样两个字的时候,却又觉得如此贴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初遇之时?还是潜移默化的时候便种植了这样的概念?
“其实,那是因为庆子本身就是特别的……”当野村还在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之时,伊藤紧接着说出了这句话,“万斋先生,关于庆子的故事,我没有对别人说起过……”
那一年,她5岁,他6岁。
已经久远的不记得是因何一群孩童在外露宿,那个群体他最年长,自然格外会照顾一些,当大家都酣然入睡,唯有庆子一个人蜷缩在角度惊恐万分。
“英明哥哥,那个人,那个人浑身都是血,好可怕……”她带着哭腔指着前方。
伊藤顺势看去,空旷四野,什么都没有。
“那里并没有人啊……”
“有的……还在动……”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好好,庆子不怕,哥哥吹横笛给你听好吗?”
伊藤英明自小对乐器极有天赋,后来他说这要感谢庆子,因为每次小的时候她只要一听到横笛之声便不再害怕……
那一年,她10岁,他11岁。
放学路上,伊藤英明看见了坐在路边哭泣的她。
绘图课上,她的作业被表扬。那作业为“桂花”,所有的同学都画了秋日盛开的桂树,唯有她画的是“桂姬”。老师于课堂上夸赞她的别出心裁,庆子则欢喜地告诉同学那个“桂神”是真的存在的。
“为什么庆子每次看到的东西别人都看不到?”
“她总是拿这样的话骗人,最不喜欢她了!”
“她每次都这样,得了表扬还要说谎!”
……
人类是那种特别会排斥异类的物种吧,她没有欺骗任何人,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我相信‘桂神’真的存在!”伊藤英明递过丝帕。
“你骗人……”庆子继续抽泣着。
“我没骗你,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奇迹,或许庆子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伊藤蹲在她面前恳切地说。
“你怎么可以证明奇迹的存在?”挂着泪的她,极度消极。
伊藤想了想,突然伸出了双手,“我来给你看个奇迹,你看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吧!”继而他的右手于她的发间轻轻一划,再摊开手,一枚硬币真实地存在于掌心。
“每个人都能创造自己的奇迹,奇迹是带给我们快乐的,庆子要努力的笑哦!”
庆子的手心里被放置了那枚硬币……
那一年,她15岁,他16岁。
篮球场上的伊藤英明刚刚收到了好几个女生的情书,而中井庆子已然是一个不会再暴露自己“特殊性”的女生。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窗好友都陆续出门,无人的操场上,伊藤坐在操场边看见她的手在空气中作抚顺之姿,那样子就像在抚摸一只猫。
“这次又是什么?”伊藤一边喝水一边问。
“猫魂!”这一年的她惜字如金,不愿意与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朋友,除了他……
“庆子不能总一个人独来独往阿,该有新的朋友了吧!”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情书,他是大众情人,他是全校知名的帅哥,他篮球打得好还精通乐器,他从来都是受欢迎的。自己呢,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怪胎……
“看上哪个了?”
伊藤听她如此一问,苦苦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英明要求真高啊,一个都不喜欢?”
“庆子,其实……我喜欢男人……”
那一年,她20岁,他21岁。
他们面临分离。
他将一枚硬币交给她——庆子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将来一定会很出色,要加油啊!
她接过硬币对他说,英明,是最好的朋友……
野村万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完故事,笑着对他说,“原来,英明喜欢男人啊……”
“阿?不,不是的,我……”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万斋则长长叹了口气——
“英明,真是个好人啊……”
他低头看了看适才她送的照片,那个明明预留了一个人的空间,难道是……
“我开始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英明知道当时是什么促使我最后决定参演的么?”
伊藤听他如此一问,摇了摇头。
“她不认识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却叫我‘晴明’……”他依然看着手中的照片,“这个疑惑一直都没有消除过,我一直觉得能让一个不相识的造型设计师有这样的错觉,恐怕是自己真的适合这个角色。不过,现在我大概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万斋先生是说,她可能见过晴明?”伊藤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但却立刻推翻了这个观点,“不对啊,庆子毕竟能看见的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可晴明分明是一千年以前的人,这个时代不存在的阿……”
“我也解释不清楚!英明,我们去找她吧,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是吗?那我们快去吧!”
“一起去?”
“一起去!”
“走。”
“走!”
土御门,无雨,无云……无人……
清雅的风拂过初春的早梅,飘来阵阵清香。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那个一千年前的清晨,她于土御门案前书写下大唐的诗句。那样的清晨与现在的清晨有何不同?
日夜不相离,梅花烂漫开。
时间,却终究在流逝中改变了什么?
或者,该是说浮云过尽,什么都没有留下……
晴明端坐于案前,注视着面前那一卷“对半之咒”。
蜜虫于空中回旋片刻,落地成少女模样,于院落呆呆望着案前的晴明,神情幽远。
“去找她了?”晴明没有抬头,继续关注着那卷轴。
却见蜜虫“扑通”跪下——
“大人……对不起……”千年的相随,不曾违背过他的指示,这次,却没有理会他那时的阻止。
晴明转过头望着院落中的她,久久注视。眼前的式神是从何时开始跟随自己的?时间似乎过得太久远,让人望不到辗转的前尘……
“晴明——!”从一条戾桥处传来庆子的声音。
晴明抬了一下眼,凤目婉转,唇边露出浅浅一笑,对蜜虫招手示意。
“等会,别出声音哦!”他对坐于一旁的蜜虫如此嘱咐。蜜虫不解地点头,温柔的晴明、戏谑的晴明、坚定如磐石的晴明、遥远时空的晴明……
如浮云一般若消若长的男子,举起折扇,抵于唇间,轻轻念咒。
此咒乃“隐遁”之咒……
飞奔而来的庆子在踏入土御门的一瞬间,停下了脚步。此时,她眼中的院落空旷无人,唯有青草与那棵零星开着早梅的树。
日夜不相离,梅花烂漫开;
一时人不见,便作落花来。
轻轻念诵着来自遥远时代的和歌,不自觉地泪如泉涌。
“晴明……你在哪里……”依稀记得,那是怎样的一个落花时节,不见朝夕相处之人,方才明了一直以来暗藏的情愫。
时间一过,一切都是梦幻……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何我依然能感觉到记忆的重量……
视线被眼角一物所牵引,寻着那物慢慢前移,来到几案之上那卷轴。
眉头紧锁,疑惑着此物。将卷轴翻转而过,扉页之上醒目的“对半之咒”四字赫然映入眼帘,眉宇间的“川”字凝结的更深了,这笔墨……
记忆本是盛载的水,只需一个缺口便会激流涌出……
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她将双指放于唇边,轻轻念出记忆中的咒……
元神于无形之中遁入五行之外,进入那卷轴……
眼前的世界是如烟的前尘彼岸?还是存在于谁的记忆中残留的镜相……
樱花树下,回廊尽头。一对身影对坐于几案两侧,晴明斜靠着廊柱,对面坐着熟悉的人。
那是……?
“你来了……?”晴明说话间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她欲开口说什么,突然间,见那对坐之人于一个瞬间消逝了身形,徒留一片黑色纸人。
……
想起来了……
源中将博雅三位,与安倍晴明同朝为官,只是,彼此从来未有过任何交集。博雅,仅有一次与晴明的相逢,竟是因为……自己……
“我很好……你送我的博雅,很温暖……”他淡淡地看着她,唇边是抹不去的芬芳,眉宇间万种风情皆似浮云……
“晴明……”原来记忆被唤醒之后的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个简单的名字……
是你说的吧,名字,是最简单的咒……
“走吧……”他微微闭上了双眼,静静地靠在廊柱之旁。
恍然间如同一场梦幻,回到案前的她将卷轴翻到最后,那一行落款——安倍纱耶记。
晴明——!
泣不成声,撕心裂肺,百转千迴,渡尽忘川……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与身俱来的灵力是来自何方;为什么,分明谙熟真相的你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当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小姐……”蜜虫终于是忍不住唤出了声,结界散去,那历经千年依然如昨的人又一次出现在面前。
她久久注视着他,被泪水湿润的双眼俱是惊愕。
“……”晴明将挡在自己面前的折扇收拢,示意蜜虫退去。转而,一如平常地望着眼前的她——
“都想起来了?纱耶……”
安倍纱耶本是晴明之女,继承了安倍家族的特殊血统,自幼便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纱耶是什么时候成为晴明的妻子的?又为何于临终前送他一个“博雅”?那些往昔种种在这一刻看起来已经显得微不足道,泪痕尚未干,又见晴明的影像呈现黯淡之色。
“一个人,一缕魂,在该离去的时候而没有离去,都是因为执念。被自己的执念所束缚,或者被别人的执念所牵绊,我,亦不例外……”那样的话语此刻终于明白是何意。
曾经,因对他的情愫牵绊之深而无法继续轮回,晴明与泰山府君定下契约,自己死后当魂魄不散永驻土御门,换得她生死轮回,直到……她的千年执念划作烟尘……
“中井庆子心中的春意阑珊是因为那个人吧……”纵然是即将散去的魂,毅然没有半点与以往不同,难道“归去”真的是一种解脱么……
“没有的事,在纱耶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晴明一个!”她皱着眉头矢口否认。
“那你是庆子,还是纱耶呢?”
她哑然,自己是纱耶,还是庆子……“这一生,我是中井庆子,可是,既然想起来了,那就也是安倍纱耶!晴明,我们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
晴明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么……这一世的你死后,你希望我再独活多久?一千年?两千年?”
没有语言的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他。
“人心是不待风吹便掉落的花……”他起身,示意她跟随。
院落中的一弯池水在他的咒文下显现出不同时代的她,这是八百年前的她,这是六百年前的她,这是两百年前的她……
“纱耶,每一世的你都想做个普通人,每一世的你都因背负‘安倍家’的特殊性而活得很累。当两百年前的那一世,我开始希望你可以放下千年的执念……”他走到她面前,展露笑靥,俯身于耳畔低语——
“忘记安倍纱耶……做一个普通的庆子……”
是谁说的,一个人可以背负高出自身重量千倍的重担,却经不起一阵风的吹过……
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之花,当风吹来,卷起千重巨浪;当风吹过,却无痕。
带走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芳华绝代,带走清冽凄绝的最后嫣然一笑——
夕阳余辉,散尽尘世三千;望尽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望不尽生生死死离人泪……
庆子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厥过去的,只记得良久之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呼喊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世上最简单的咒,这是谁说的……
勉强睁开双眼,见那熟悉的容颜,终于失声痛哭——“晴明——!”
抬手挽上那人,紧紧相拥。
她感到那人愣了一下,继而,有一双坚强有力的臂弯环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