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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番外(博雅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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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有百花,秋赏明月。
明月当空,倚窗却有淡淡的疏影。秋风瑟瑟,繁华落尽之后的萧条,散乱的发丝缠绕了颈肤,不痛不痒一如风的轻盈。
那样的风中夹带着一阵笛声,飘然而至。
人世间,万事到头,皆摇落……
那笛声,仿佛仙界诸神对秋景起了怜悯之情。
“博雅,谢谢你来看我……”皇子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咳嗽。
也只有你会来看我了……
那吹笛之人站立在残垣院落,没有听到他的低语。他吹起笛子就仿佛置身世外,完全不知周遭的一切。
源博雅,克朋亲王之子,醍醐天皇之孙,放弃皇族身份入臣籍,赐姓“源”,现官居右近卫中将。
博雅有一特点,无论他在哪,他的笛子是不离身的。那笛子,传说少时由朱雀门之鬼所赠,此笛之音可出三界,名为“叶二”。“雅乐之神”那个称谓,多少与那个神秘的传说有着关联。
一条皇子的院落长满了杂草,那些树都被砍伐的迹象,尽显荒凉,却有一株桂树花香袭人。
一曲完毕,博雅抬头看了看那桂花,“好美啊……”
“前几年,沉香殿修建,宫里的人跑到这里来砍伐。亏我阻拦才得以保全了它……”皇子说着伸手抚上那树干。
“殿下,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去吧!”博雅见他身上衣物单薄,说话间还不住地咳嗽。
“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他笑了笑,“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自从来到这里,这病就没好过……”
博雅扶他进屋,喂他喝完了药。看了看夜色,也是该回去了吧……
“殿下,下次,我带上新创作的曲子来看你!”
博雅不知,他这一走,竟是永别……
土御门,长廊,晚秋。
晴明与纱耶正对坐于廊前,在他们中间横了一盘棋。晴明闲散地看了看院落即将逝去的秋色,等待她的落子,却见纱耶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黑子举棋不定。忽然间,眼睛一亮,落下一子,抬起头看了看他。
晴明扫了一眼棋盘,没有去拿白子,而将折扇在棋盘上一处指去,纱耶寻着那处看去,一下子泄了气。
哎,又输了……她嘟起了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盘棋了。
对坐的晴明却扬起了嘴角,连带着眉眼展露笑容,
“纱耶,博弈之道在于适时而行,当断则断当行则行。牢牢抓着既定将要失去的不放,只会是更大的损失,这与做人是一样的道理!”他说完伸了伸腰,靠上了廊柱。
“父亲是在说棋呢,还是在说那位殿下?”纱耶左手撑起了头。
“哪位殿下?”
“就是前些日子被贬为庶民的一条殿下,听说他被怨灵缠身一病不起呢!”她一脸神秘地看着他,“对了,听说他家院落只有一棵桂树,都到这个季节了还未凋谢呢!”
晴明慵懒地斜躺着,不看她,“你也听说了?”
临近冬日的晚秋时节,所有的桂花都已经凋零,却惟有皇子院落的那一株依然盛开,这已经流传在京里了。皇子被冠以谋逆罪名贬为庶人,于是朝中上下无人敢去他的住处更不敢有人为此事造访土御门。
“想来,那皇子也怪可怜的,英年遭遇政变,现在又被怨灵缠身……”纱耶仿佛是自言自语。
晴明伸手端起了碗茶,“怨灵一说与咒并无不同,如果内心没有本体的话,一切都是起不了作用的……”
纱耶楞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父亲是说,殿下的病情是因他自身对往事看不开而积郁成疾?”
“嗯。”他悠悠点了点头,手中茶香四溢。
纱耶若有所思,“如果世上有一种咒可以将过往都忘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
晴明转过头,注视着她,“不是没有这个咒,而是‘遗忘’这个咒对被施者不起作用!”他见她瞪大了双眼一脸疑惑之色,“因为所有被施此咒的人,其实内心都不想忘了过去……”
秋风乍起,吹乱的除了发丝,似乎还有……
风吹过,依稀有些寒意,是入冬了么……
“交给那个人吧!”晴明将玻璃匣中的“桂姬”交给她,指尖的触碰带着暖意,与那单薄的身影形成不相称的对比(见第六章“咒文”)……
那人终究还是走了,曾经的显赫与此时的落寞皆无比显眼。
那样的人,临终时究竟会有怎样的念想?想起晴明一直说的那句话,时间一过,一切皆是梦幻。那灵台上的名字代表着梦醒时分,还是进入了另一个梦?
纱耶站立于碑前,手中是让那人临终时嫣然一笑的桂,孤独,是容易传染的东西吧……那人走了,以后每年的桂花再为谁开?
“你可愿意随我去土御门?”她默默问着手中那花,片刻说道,“如此,我将你放置于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带你回去!”语毕,将那玻璃匣放置于灵台之上,白皙的手指拨出一支香,此香名为“云烟”。
纵然有多少前尘是不愿被忘怀的,却都如云烟般散去,云烟散尽,该忘却的终究要忘却……
不知自何处一阵笛声响起,那曲子幽远婉转,没有太多的凄楚之情,倒是有着住廊回顾之意。
顾盼回首,见不远处一黑衣男子立于那枯落的桂树之下,忘情鸣笛。腰间配刀,是个武士吧?纱耶缓缓走向他,而那人却毫无洞察,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笛声之中。
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
许是她脱口而出的大唐诗句惊扰了他,许是那一曲自已成终,博雅放下了手中的叶二,向她看去。凤目婉转,朱唇微扬,这女子为何觉得有那么些眼熟……
“好漂亮的桂花……”博雅寻着话题边凑近了去看。
他的出现却另纱耶有些意外,都说一条皇子移居偏远处之后便无人愿意与他接近,不想此时竟出现一位武士装束的人前来凭吊。寻思着,双目一转,心下想着逗逗他,轻轻念了一声咒——
忽然间,那桂花呈现出一张女子的容颜,于玻璃匣中冲着博雅笑。
“阿——!”似是被吓到,他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握向腰间的佩刀。
“此花寄托着皇子的念想,想必是见了故人赞赏,忍不住对大人笑了!”她的纸扇遮住半张脸,轻轻笑了起来。
“寄托了念想?”博雅惊讶地看了看她,怯生生地再次走向那花。“不知这花能否也将我的思念之情传递给他呢……”
“大人刚才不是已经借了笛声将心事说尽了么?”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博雅听完先是一愣,继而微微一笑,“是啊,其实这曲子是为他作的,就在不久之前还说要演奏给他听呢,可惜……”
“博雅大人真是个好人!”
“嗯?姑娘怎么知道在下?”博雅看着笑靥逐开的她,无不惊讶地问道。
纱耶笑而不答,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他追了上去,问道。
纱耶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我住在紫宸殿的东北处……”
紫宸殿的东北处是哪位女御的房间呢……
博雅放眼之处已不见她的身影,若是宫中女御,下次该如何见面呢……忽然他想起适才她说“七七”之后来带走桂姬。
“是啊,到那天我再来此等她不就是了!”一时间,眼里绽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