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今夕已成何夕 ...
-
身后跟着长长的侍女的队伍,空气清冽正好,舜华徐徐走在长廊上,近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离别在即的缘故,对它们,总是留恋了又留恋,不舍了又不舍。
浑身金色的小雀儿扑棱着翅膀从舜华的眼前飞过,身后的侍女们一阵骚乱,窃窃杂杂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那鸟儿美得异常,遍身是金色的羽毛,停在了舜华的肩膀上,毫无畏惧,啄着身上的羽毛,气度悠然,纵然满腹心事,舜华也不禁勾起了一个微笑,正要伸手逗弄鸟儿,远远的一声呼唤传来——
“喂,住手!”语气傲慢而无礼。
鸟儿受惊,“扑棱棱”地飞走,舜华眉头微微皱着,抬头去看,不禁失笑: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个颐指气使的孩子。衣着华丽,发冠高高的盘起,金钗步摇沉沉压在发髻上,可是无论身量、五官,这都只能算是个小孩子。舜华端详着她,清秀的面孔,娇小的身形,眉宇间很是不耐和厌烦,清高傲慢的态度溢于言表。
舜华叹口气,能无忧无虑生活在自己的天地下是多么幸福。她们,应该永远不用担惊受怕地活,永远不会为爱和仇恨而挣扎。
“你,把我的鸟儿还我!”那衣着华丽的小姑娘伸手指着舜华,舜华轻轻笑出声来,想,这个丫头或许是哪个王公大臣家被宠坏了的小姐。正要转身就走,衣摆处却被人攥住,吃惊回头,“不许走,不许走,我要告诉我爹,有人欺负我!”小姑娘骄横的神气在脸上尽显无疑,眼眶里都挂了泪,真是我见犹怜。
舜华的呼吸霎时间停滞住,一个许久忘却的名字几乎下一秒便脱口而出——忧岁,呵,那是她可怜的小妹妹,她患病死的时候只有六岁,也曾这样仰着脸,拽住她的衣角,笑呵呵地一连串地喊,“姐姐、姐姐,我的小鸟儿,我的小鸟儿——”舜英仍记得忧岁稚嫩的面孔,粉嫩嫩的牙床上掉了两颗门牙。
忧岁如果活到今天,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十四岁。还是不要活着的好,如果忧岁还活着,是否和她一样的辛苦?
侍卫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心翼翼地将鸟捉住,又小心翼翼装进她身边侍女的笼子里,“呵呵,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小姑娘立刻绽开大大的微笑,用娇俏的声音逗道,挥挥宽大的衣袖,“我们走吧,母后还在等着呢。”
舜华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她说什么?母后?可皇后娘娘并没有女儿,宫中也没有这一位公主,不是吗?舜华看着那蹁跹的背影愈走愈远,眉头也越皱越深,素伊上前来,给舜华整理着弄皱的衣裙,不动声色地悄悄在舜华的耳朵边,说道,“公主,那是太子妃呢。”“什么?”舜华忍不住低呼出声,“可是她才——”素伊点头,“是的,是丞相大人的女儿,十二岁时与太子殿下成亲,如今刚过两年。只是公主您从没有见过罢了。”
舜华的脑子里乱嗡嗡的,一时间,这个信息难以接受,昭迟的妻子,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对那个“太子妃”,她一直心存芥蒂,没有出席昭迟的婚宴,没有和太子妃会面,她想象之中的太子妃,和昭迟站在一起必然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她一定温柔、贤淑、仪态万方,可是现在她出现在她的面前,竟只是个傲慢无礼的小女孩儿!舜华苦笑着摇头。
“公主是否对太子殿下真的动心?”素伊察觉到舜华的失神,压低了声音,在舜华的耳边问道,舜华侧首,不置可否。
素伊道,“公主不要忘了——”舜华已知道她要说什么,仿佛心中卡住的一根刺又被人戳了一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
“可以利用他,却决不能爱上她。舜华,你怎么能爱上仇人之子?!”素伊的话坚硬而冰冷,咄咄逼人,眼神像利刃般的刺进了舜华的心里,“皇上爱慕你的母亲,因而将你的父亲暗杀,你的母亲自缢殉情,你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怎么能忘?母亲嘴角的鲜血,临死时空洞灰蒙蒙的眼睛,僵直的手臂下垂着,空中只剩下一条白绫飘来,又荡去……幼小的她跪在母亲僵直的身体旁边,放声嚎啕大哭……
一只手扼住她咽喉那样,舜华又开始不能呼吸的痛。
“对了,公主,奴婢还有件喜事要告诉您呢。”素伊话中有话,刻意地握住了舜华的手腕,舜华困惑地看住她,“知道么?钟家除了你,除了我,尚有人存活于世。”
“轰——”的一声,舜华睁大了眼睛,浑身冰凉。
十岁被接进宫,而后便有噩耗不断传来,两位兄长继父亲之后战死沙场,年幼的妹妹早在父母死之前便已因伤寒而死,她的家庭,竟就这样分崩离析。怎会还有人存活于世?
素伊的嘴角浮出了诡异的笑容,“公主,您会慢慢知道的。”
“是——谁——?”舜华的双手颤抖得不受控制,在她十岁那年,太后的生辰宴上,偶然看见了素伊,认得那是她的庶母,彼时年幼的舜华只觉得在这陌生的深宫里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一般,把她留在身边。而素伊告诉她,一切都是谎言,皇上的和颜悦色是假的,她这将臣遗孤是假的,撕开虚伪的面容,事实是丑恶的、残酷的。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亲人,皆因皇上的一己之私而毁灭。或许是对她母亲的歉疚,或许是想要补偿自己的罪过,皇上把不谙世事的她留在身边抚养。可是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舜华就立下了毒誓:把她留下来将是皇上此生最大的遗憾,因为,她一定、一定,会报这杀父弑母之仇!
但这条艰辛的路上,只有她,只有素伊,为同一个目标而结盟。素伊是她的领导者,搀扶着,而舜华竟渐渐成为了素伊的傀儡,她的棋子,素伊如鬼魅一般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她的身后,令她不忘仇恨,令她压抑感情。
到底是谁?还有谁,和她流淌着一样的骨血,一样苟活于世?
“死了的人,未必不会再活。”素伊的眼里露出坚毅的神色,她扶住舜华的手臂下意识地用了很大力气,舜华盯着素伊的面色,早已忘了心中究竟是何种情绪。她的仇恨与憎恶,竟比自己更深刻。真正为仇恨而卧薪尝胆的人,不是自己,是素伊。
“嘶——”舜华吃痛地低呼出声,素伊眼里恢复清明,“奴婢失态了。”
皇后的延庆宫里一片祥和,宫人拉长了声音通报“舜华公主到——”的时候,舜华缓缓走进大殿,见到的便是这样母慈子孝的画面。皇后娘娘脸上是慈祥的神情,昭迟坐在下首,那温和的微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时和皇后交谈几句,恭谦而孝顺。太子妃还是一副孩子的神气,正正坐在昭迟的身边,甜甜地依着他。
舜华不小心因脚下的台阶绊了一下,人竟然往前倾去,周围一片吸气声,舜华公主要在众人面前出丑了!好在素伊眼明手快,在最后的一瞬间伸手一扶,舜华脱离了险境,素伊在伸手扶她的刹那悄声提点道,“切莫失态。”
舜华的脸色很是不好,理智告诉她,不要看向那个流淌着温情与亲情的方向,可是刚才那一幕竟如同烙印烧在她的心上,一切都可以无视,除却昭迟!也许素伊真的说的对,她可以利用他的感情,可以倚靠他的庇护,唯独不可以的是泥足深陷,爱上他。
”儿臣舜华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子妃请安。”生活在深宫多年的舜华已学会了掩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如水。一双手及时地递过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便传递到她的手上,缓缓地抬起眼睛,昭迟已站在她的面前,定定望向她,好像是心疼,又好像是责怪,只是握着她的手,眼波流转。
——昭迟,你仍不是我一个人的,对么?
——我有我的身不由己,舜华,我以为你会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太子殿下。
——你为此而与我疏离?
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动作,就知道他的心疼,她的无奈。昭迟和舜华,就这样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什么都没有说的沉默,又似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了然。
气氛变得不寻常。一个是太子殿下,一个是舜华公主,却双手交握地站立在众人眼前,一动不动。太子妃脸上的神情早就挂不住,娇生惯养的丞相千金敏感的嗅出其中不宜言明的味道,俏丽的脸越憋越红,似要滴出血来。而洞察一切的皇后亦暗暗心惊,想到宫中那些传言,不由心道:不好!他们是“兄妹”啊,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的罪名难保不会危险到儿子储君的地位!
皇后不动声色,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惊醒了梦中人。昭迟仿佛被火烧灼般,立刻松了手,二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皇妹请起。”“是,谢太子殿下。”你知我知,心知肚明地扮演着太子与公主的角色。
失态的,又怎么是她一个?舜华深深垂下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是哭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