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今生，毋相忘》小树林

3、甘愿绕指为柔

　　夙璃宫里，舜华赤着双足站在一层薄薄的帘子里，目光迷蒙地看着遥远的远方。轻轻启齿，淡淡忧伤，“素伊，远嫁也没有什么不好。”素伊瞪大了眼睛，“公主，你不是一直倾心于太子殿下的么？”舜华缓缓展开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笑，那样的美，美到极致，美到不真切，“素伊，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倾心于他，不能改变骨血里注定的仇敌；倾心于他，仍然一个是有妻有妾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即将远嫁的舜华公主。喃喃的，舜华苦笑。

　　雨渐渐下的大了，舜华的视线飘忽不定，看着窗外的雨帘，忽然，她的眼睛睁大了！那在茫茫雨夜里站得坚定的、决然的，是——昭迟？

　　昭迟亦看到了她，眸子里流淌的是说不清的情绪。一个在殿外雨帘里立着，等了许久许久；一个在屋内站了许久，心里心心念念想的亦是他。她扶着帘子的手僵住，不可置信地闭眼再睁眼，是昭迟！彼此相望着，舜华的眼里竟然泛起滚滚的热气。

　　“哗——”沉重的大门被推开，舜华赤着双足，披着长发，只穿着薄薄的丝绸，冲进了冰冷的雨帘，努力让视线恢复清明。贪婪地注视他，凝望他的眉、他的眼，可是……今日此刻，昭迟仿佛变得陌生，他不是从前那个温柔牵住她的手，喃喃拥住她的肩的人，他的目光沉静而冰冷，眉宇间的坚决和紧抿的唇角让舜华的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那是生命仅有的温度被剥夺的疼。

　　“你仍然想要杀了我吗？”昭迟的声音不大，语调也不咄咄逼人，仿佛是历经沧桑之后的一句问好，舜华下意识惊惧地浑身震颤了一下，颤着声音，“什么？”

　　昭迟走到她的身边，手轻柔搭在她肩上，让她的头依靠住自己的肩膀，他在舜华的耳边说话，语气轻和柔软得仍像情人间的呢喃，“十二岁的那块糕点，十三岁的那场赛马，十四岁的落水，时至今日，舜华，你还想杀了我吗？”

　　舜华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每一夜她都会做同一个梦，昭迟站在她的面前，面带凄凄地抚上她的脸庞、额角，“为什么你要杀了我？你竟然想杀了我？”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刻——

　　舜华强忍着不让泪水滑下来，她讨厌哭泣，讨厌做无用的事情，倔强地扬了扬头，手缓缓推开昭迟那温暖的胸膛，一丝嘲讽的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太子殿下都知道了吗？那我也不用再装下去了吧，装了八年可真累啊，可是太子殿下，也许你会说我可怕，说我工于心计，说我恶毒，可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的舜华，就是这样心如蛇蝎的女人。”舜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连她自己都再也听不见，只是不愿意让他听见那声音里的酸楚和哽咽，这一回，她深深地注视着她，用此生最真实热烈的感情——倘若这一辈子，她还有什么感情值得回忆，可以放在阳光下叙说，那么只有，少女时代，对这个优秀的人的爱恋。

　　“昭迟，忘了我吧！”舜华转身跑了回去，一串串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雨帘里，忘了我吧，这样你会是大齐国空前绝后的优秀的国君，我可以走得义无反顾，仿佛那些深深藏在心底的感情是从未有过的。舜华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舜华亦怨恨过，为什么才仅仅十岁时就要背上一辈子的沉重的包袱和仇恨？终她一生都不可能正常的爱人，都不可能忘记母亲临死前睁大的眼睛和嘴角的血迹，这一切都要拜皇上所赐。

　　连昭迟也不要她了，连昭迟也背弃她了，早该想到终于会走到这一步的，不该后悔，本来就不该有奢望，从对昭迟起了杀意的一刻起！可是一辈子要流的眼泪好像都在她转过身的一个刹那奔流出来了，舜华厌恶自己，她和昭迟就像生活在黑暗和光明两个对立面的人，她的心里全是仇恨，她这双手杀过人，她的心里忘不掉的都是恨恨恨……

　　舜华将头埋伏在柔软的被子里，双肩耸动着，眼泪很快浸湿了整个枕头……有一个人轻轻地，站在她的身边，舜华前所未有地对着那个方向哭喊出来，“素伊！够了，不要再逼我了！我不想再记得你说的那些仇人，那些死亡，那些至死不忘的恨，我在黑暗里生活了八年，还不够吗？还不够吗？到哪一天才结束？”

　　滚烫如火的怀抱霎时间包围住了她，密密匝匝的吻落到她的额上，她的头发上，她的颈项上，舜华沾着眼泪的脸从他的怀抱里抬起，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看到去而复返的昭迟，吃惊地唇齿微张，困惑地迷惘地盯着他。舜华是很少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的，她的话让昭迟感到心疼，他蹙着眉，轻轻拾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喃喃，“舜华，昭迟仍然会在你身边，我永远在舜华的身边，舜华要记得啊，要记得昭迟一辈子都不会和舜华分开，不会让舜华受到伤害，不会再让舜华哭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重新在舜华的耳边呢喃，强烈的不真实感把舜华包围得紧紧的。

　　一道亮光闪过，昭迟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舜华惊愕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闭紧了眼，眼泪却从紧闭的眼睛里汩汩流淌出来。

　　可是她听见他这样说，“舜华，还想杀了我么？如果舜华想要杀了我，昭迟愿意死在舜华的手上，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放下仇恨，我愿意用命抵你的恨。舜华，倘若可以解开你的仇恨，杀了我！”昭迟把腰间的佩剑递到了她的手上，挺直胸膛，等待那冰冷的剑刃刺进血肉的一刹。不是试探，不是怀疑，他是认真的。

　　寂静，长久的寂静。“砰通——”金属落地的声音，继而柔软的东西撞上他紧绷的身体，意外地睁开眼睛，舜华用双手拥紧了他，衣襟前迅速湿了一大片，舜华的双肩颤动，喃喃，“我——做不到！怎么办？”

　　而昭迟的眼里似乎闪过了激动和喜悦的神色，他执起了舜华的手，浅浅地凑在了她的耳边，“如果舜华是真的想杀了我，有太多的机会，可是没有一次真正下得了手，舜华，你是喜欢我的吧？”

　　舜华忽然将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背过身去，沉默不语。喜欢？不不不，比喜欢要多的多的多！

　　“昭迟，昭迟，昭迟……”舜华攀住他的肩，喃喃地喊他，感受他胸膛里有力的跳动，感受到他有力的双臂紧紧纳她在怀抱里。舜华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情感也可以这样挥洒，这样肆无忌惮、行云流水，她大胆地抬起明媚的眸子，盈盈望进了昭迟的眼，忐忑不安地捏住自己的衣摆，“昭迟……我不想嫁去和国。”如同溺水者看着浮木，明明知道情势不可逆转，即便他是“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对和亲这宗事他也一样束手无策，可是舜华紧贴着昭迟，对他说。

　　“哦？”昭迟的心里又开始泛起柔软，嘴角浮出个不易察觉的笑，亲昵地扶住舜华的肩，“听说武国的使者也很快就要到来为武国二皇子来求亲，武国很是富庶，听说二皇子为人也很亲和，你要是不想去和国，那武国也……”舜华先还很是错愕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昭迟，越听脸上越热，原来自己会错了意，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咬咬下唇，竟转身就走了。

　　昭迟蓦地刹住了口，带着笑意地拉住她的衣袖，“真的生气了？”舜华转过身子，没有好脾气地睨他一眼，举起粉拳，轻轻砸在他肩上，“你说呢？”

　　昭迟轻轻一笑，一边掐着舜华细嫩的脸颊，一边赔着不是，一个追，一个躲，昭迟呵舜华的痒，舜华笑得躲到近旁的一个软榻上缩成一团地向他求饶，“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啊！昭迟，不要闹了……”又是尖叫，又是笑，那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遍布红晕的舜华显得很可爱，这才是十八岁的舜华，真真实实褪下了仇恨的舜华，黑夜里留下了舜华清脆的一串串笑声，而昭迟的眼眸却漆黑清亮，玩笑的模样渐渐收敛，变得认真、深沉起来，舜华笑着、笑着，也不笑了，在昭迟的注视下变得无所适从，手脚皆不知往哪里摆。

　　“什么和国，什么武国，我哪里也不会让你去，你是我一个人的。”有一点王者风范的霸气，有一点孩童般的任性，有一点爱恋之中的认真，舜华看着他的眉眼，抿着唇角微笑。可下一句舜华却笑不出了，昭迟捧着她的脸轻轻亲吻，“你会是文昭迟的妻子，冠我的姓，文钟舜华。”

　　舜华身上的温暖一下子尽数被抽走，这个许诺，是永远不会成真的！且不说昭迟已有一位太子妃，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那就是千万条沟壑，他们身上的骨血注定本该势不两立，即便昭迟可以遗忘、舜华可以遗忘，不忘记那段往事的人，终究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舜华的思绪却来不及继续下去，身子一轻，她不禁“啊”的一声尖叫起来，昭迟已把她拦腰抱起来。舜华睁大双眼，看着昭迟蓦然落在她面颊上的唇，舜华长长眼睫一眨一眨拂过昭迟的面颊，柔软的微微发痒。昭迟捧着她柔顺的一头长发，耳鬓厮磨，启开她的唇齿，轻轻纠缠，渐渐，舜华的呼吸被掠夺，急促起来，手不自觉攀住了昭迟的肩，脸颊微醺，“昭迟，你……”不知为什么，舜华的声音竟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这样前所未有的娇俏。昭迟却忽然背过了脸去，掀起的袍角不经意间打落了摆在桌上的烛台，在静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响，舜华的手轻柔放于他的背脊，触及的确只是一片僵硬。昭迟转身来，只是吻了吻舜华的额头，轻柔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明天再来看你。”眼前的一大片蒙蒙雾气散去，舜华有瞬时间的疑惑，却恍然大悟起来，笑容绽放：昭迟他——是君子的作为。

　　仍有他的怀抱，仍有他在耳边说“一切有我”，这样，便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