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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让她不是你 ...

  •   宫中上下一片忙碌,御膳间和礼司署直到朝野上下,人人都在一间间宫廷里穿梭不息,那些流光溢彩的礼物一件件堆砌,宫殿经过装饰,比之平常,更加华丽。这些,都是因为和国使臣终于要到来。连街上的乞妇大概都知道,和国使臣来了,为和国王君求亲而来,欲娶一位大齐的公主,结百年之好。皇上属意于收养的舜华公主,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即便有了内定的人选,公主们还是人人自危,妃嫔们也乐得看个热闹,舜华俨然成了众人的焦点。与之相反的,舜华本人却波澜不惊,日日在那些亭台楼阁里游逛,逗鸟赏花,弹琴作画,悠闲自在似与自己无关。

      舜华原本有一番踏雪寻梅的雅兴,屏退了侍女,独自在茫茫雪野上,披着银狐披风,徐徐前行,冬风凛冽,夹着凉凉的雪片飞舞到颊边。

      一阵幽咽的哭声传来,好像鬼故事里的女鬼在半夜跑出来吓人一般。舜华抬头看去——正上方悬着三个大字,“绛雪阁”,此刻配着里面源源而出的哭声、呜咽声、低低乞求声,舜华背上生生寒毛倒竖,宫廷里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不外乎是这里——冷宫。

      前朝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妃嫔,得不到君王的宠幸,只好在这里一日日数着日子挨,直挨到红颜变了白头,怨气横生,至死仍冤魂不散。舜华浑身一凛,可是——如今里面住的是谁?陈贵人,是了,是陈贵人母女二人。陈贵人年轻时是极美极美的女子,很得皇上宠幸,生下五公主安阳,曾经宠贯六宫,然而也是后宫里最常上演的戏码,陈贵人一心要生得皇子,却连生数女且都夭折,终于生下了皇子,却正赶上战事频发的时节,皇上认为那孩子不详,继而,又有人告发陈贵人与太医私通,皇上怒极,竟斩杀了那初生的男婴,自此,陈贵人便疯了,始终居于这绛雪阁,连同五公主安阳一齐都人遗忘在这偏远的角落。

      怎么会绕到这里来?舜华背脊发凉,那冷宫中的疯妇早已满头白发,神志不清,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地惹麻烦。

      紧了紧披风,正要离开,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耳畔,“五妹妹……放心……你母妃……会照顾好的。”舜华心中一动,昭迟?那温和儒雅的声音,丝毫不失风度的春风般温暖的声音,蛊惑一般莫名令人心安,他在对谁说话?

      舜华蹙着眉头,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晰些,又有一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声音,“四哥,我会听话的……我会听你的吩咐……四哥,你……”舜华大惊,是五公主安阳?!

      他们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商量什么,密谋什么?仿佛是昭迟以陈贵人作要挟,逼迫五公主作某件事,五公主极为不愿,却无可奈何地答应。

      这是昭迟?这是昭迟的所作所为?他会出卖自己的亲妹妹,令她做不堪的事情?舜华吃惊地无以复加,“咔嚓——”舜华惊愕地低下头,脚下一截树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被踩折在她的脚下,在雪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谁?”昭迟警觉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已推开绛雪阁紧闭的大门,昭迟逆光站在绛雪阁黑暗暗的角落里,五公主安阳跪在他的面前,捏住昭迟的衣角,憔悴的脸上妆容早已花了,狼狈之极。

      舜华看着哭哭啼啼的五公主,还有蓦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昭迟。她无处躲,无处藏,脸色煞白地站在茫茫雪野上,真正把“偷窥”的罪名坐实了。

      昭迟一步一步走近,这是她最依赖的人,这是她存放于心底从来不忍伤害的人,可是舜华忽然这一刻却觉得害怕,昭迟是多么善良儒雅的男子,他是温暖的,他是善良的,他从来不会害任何人,所有的阴谋都应该与他无关。可是舜华在此时,猛然醒悟,昭迟不是自己心目当中一尘不染的少年,他是大齐的皇太子。他理应有手段,有心计,否则,在这样暗涛涌动的宫里生存?是她,太天真。以为昭迟永远会干净如初。

      昭迟的手触碰到她的衣袖的时候,舜华惊叫一声,幻灭,他脸上的笑容再也不可相信了,他会和他的父皇一样,也变得双手染满鲜血,周旋于桩桩件件阴谋中,沉浮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中。昭迟……昭迟……那么干净的人,那个笑容和煦温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吗?舜华心中的刺猛然提醒了她,她的脑海之中又浮现出母亲临死的样子,血泊,苍白的脸,下垂的手臂,僵硬的身体……他们都一样,哪怕在你面前伪装的再好,总有一天还是要踏上那条满载阴谋的不归路。

      舜华飞快地转身跑,昭迟死死拽住她的袖口,脸上的神情有坚持,有哀伤,有怒意。舜华颤抖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在密谋什么?舜华无意间听到了您的计划,是不是罪该万死?您也要像你的父亲那样对我赶尽杀绝,是不是!”

      舜华努力地让自己镇静,可是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心尖上渗出血来。伤心岂独她一人?在听到那句“像你父亲那样对我赶尽杀绝”的时候,昭迟五雷轰顶一般,惊愕、沉痛、失望、不知所措排山倒海,汹涌而来。

      昭迟想起了父亲的话,舜华永远也不会忘记仇恨,永远永远,像一个噩梦一样植根在她心里,一个小小的刺激就会让她“旧病复发”。

      “太子殿下,我偷窥了你的阴谋。你要把我如何?是像皇上对我爹那样,把我暗杀,还是像对我娘那样,逼我自缢?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昭迟,我一切都听你的。昭迟,你为什么也是这样?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不会是第二个‘皇上’,我以为你的善良永远不会变,但总有一天你也会和你的父亲一样,变得残酷、凶狠,也会一道道圣旨便令人家破人亡是不是?!我才十岁,我爹被皇上暗杀,我娘为此而自缢,我成为孤儿,这些都是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我不会忘的,我永远不会忘记……”舜华的面色苍白如雪,嘴唇渐渐发紫,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昭迟开始沉默地听着,他父亲的罪过,他已无法偿还,他没有办法还给舜华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完整的童年,那么只有安静地任舜华发泄,忍受她强加给他的罪名。可是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舜华的态度越来越激烈,恨意写满整张脸,她开始抽搐,开始颤抖,昭迟大惊,跑过去——只来得及接住她如纸片一样下落的单薄身躯。

      那有力的臂膀一把抱起舜华,在雪野上奔跑,那华贵的长袍浸在雪水里,湿了大片;他额头上的汗水不住滴落,落在怀中人漆黑如墨的长发上。凝视着怀里的身躯,心里不知是悔是恨。宫人们看着太子殿下前所未有的失态,他抱着舜华公主,穿过了弯弯绕绕的小径,一路的花香,窃窃的议论私语。可是昭迟一切都不愿再管,他只要舜华好起来,只要舜华平安。这一刻的愿望如斯强烈,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失去。他没有害怕过什么。他不怕父皇的阻挡,不怕什么和国武国使臣的求亲,只因他知道这一切都有他会护在舜华的身前,会成为她坚不可摧的堡垒,会给她最有力的庇护。他会给她最好的,最美丽纯净的世界,永远不会看到黑暗和阴谋。一切的一切,生命还很漫长,他可以补偿和给予的东西,太多太多,但是如果连舜华都失去,他还能做什么?

      抱着舜华大步踏进了夙璃宫,侍女们一见到昏厥在太子怀里的舜华公主,一阵惊呼。昭迟把舜华轻轻放在床榻上,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瞬不瞬盯着她紧闭的眼。宫人们手忙脚乱,这个时候,一声轻喝传来,“乱什么!”吵杂的夙璃宫霎时间安静下来,侍女们停住了手脚,一言不发。昭迟往那个方向看去,是那个叫素伊的侍女!素伊走来,向着他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把一切情绪都隐藏起来,然后仔细地查看舜华的情况,看她的面色,手、脚,替她搭脉之后,长长舒了口气,“公主是情绪激动而已,休息一时三刻便好。”她看也不看昭迟,福了福身,便匆匆而去。

      只余下昭迟一人忐忑不安地守在舜华的床榻前,连水滴落下的短短一瞬都要掰成了三瓣等,焦虑地等着她醒来,哪怕她骂他,打他,给他无数欲加之罪,他也通通认下。

      舜华的眼睫轻轻眨动,昭迟仿佛自己重生一样激动,跳起来,惊喜地嚷,“舜华!”可是她不理他,任性地闭着眼。昭迟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抬手轻触着她的发丝,轻轻凑近她的耳边,絮语,“我知道你怨我。在此之前,昭迟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如今这件,情非得已,却是为了你。”

      舜华的身子一僵,一切都静默起来。昭迟低低地说,“为了你,我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幸福。安阳是我的妹妹,我以她母亲的安危作要挟,逼她自请嫁往和国,和国的国君已过古稀之年,我对她不是没有愧疚的。可是如果不是她,便是你,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远走他乡,从此过不幸的生活?我不能。对五妹妹来说这很残忍,是不是?师父在年幼时对我说,身上流淌着天下最高贵血统的皇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一直以为我不至到那样的地步,储君的地位可以不要,天下可以让贤。但是如果是你呢?如果你与五妹妹之间,需要我的取舍,我只能选你,文昭迟自十二岁初见你,便对自己说,‘此生此世,不让舜华受一点伤害。’舜华……”他去拉舜华的手,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她蓦然坐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便深深埋进他的怀抱。

      “倘若安阳日后生活不幸,你可会后悔?”舜华莫名觉得愧疚,恍若是别人代替了她的苦难。

      “也许,但是我无从选择。我只能保护我心尖上的人,只能护住她的安危,至于别人……”昭迟恍恍惚惚的一笑,“就让我来做那把人推向地狱的恶人吧。怪只怪,世上只有一个钟舜华,谁让她不是你。”

      “舜华,你连安阳都不忍伤害,连不相干的人的幸福都不忍剥夺,你不是一个能对住仇恨一辈子生活的人。”昭迟的手温和地抚舜华的脸颊,她双眼紧紧闭上,伏在昭迟的膝头,长发流水般倾泻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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