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今生，毋相忘》小树林

2、往事如烟散去

　　大殿里光线昏暗，皇上躺在软榻上，已完全是风烛残年的仪态和身形，只是那微微眯着的眸子仍然犀利，昭示着眼前的，不是一只年迈的老虎，而仍然是万兽之王。

　　昭迟沉静地看着皇上，平定了越发快速的心跳，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带颤抖的平缓，他明白也许不仅仅是他，乃至于舜华的命运或许都将由他的求情而改变。“皇儿，”在一瞬的对视力，昭迟一但犹豫便已落了下风，皇上抢了先机，这样亲切如同平常人家谈心一般的语气，昭迟默默然。

　　皇上睁开了眼睛，并坐直身体，那犀利的一眼仿佛已看到了昭迟内心深处，“皇父欲将你妹妹舜华嫁往和国，你已从你母后那里知道了吧？”昭迟的心里“咯噔”一声碎裂的响声，心里呐喊：不是的！不是的！不可以！只是隐忍，一再的隐忍，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紧咬的下唇传来血腥的味道，昭迟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妹妹？多可笑啊。他的“妹妹”要嫁往别国，作为哥哥，他来对皇父说：不，不能嫁，因为我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不！只从皇父开口的一瞬，就成了不可扭转的的失败。

　　皇上依旧沉静地看着他，端看着最器重的儿子如何对待这场严厉的考验。

　　昭迟深深地闭眼，猛然吸气——眼里心里竟然是舜华，全是舜华，一幕又一幕，仪态万方的舜华、典雅清淡的舜华、巧笑倩兮的舜华、俏皮可爱的舜华……昭迟甚至不禁伸出手对着虚空的空气，像挽留住自己的想象，可他们还是倏忽间消失殆尽。“皇父！”昭迟蓦然从跪着的地上弹跳起来，已经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舜华不能嫁往和国！”

　　“为何！”皇上定定地看住他，短短两个字里却全是压力，不可抗拒的压力。

　　“因为——我爱舜华！”昭迟一字一顿地说，坚定地看住了皇父的眼睛，皇上不由一怔，那目光有瞬间的迷惑，嘴里不知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昭迟如同看到了希望，不由站在皇父面前，语速极快地说，“皇父，如果一定要嫁一位公主去和国，除了舜华，还有许多适龄的公主。作为皇室血统的，待嫁的有三姐与五妹，收养为皇家公主的，也另有灿阳公主。甚至几位王叔家里，也有许多合适的郡主，为何一定要是舜华？”

　　皇上缓缓地起身，手举起轻轻落到了昭迟的肩膀上，极轻极轻地，叹道，“嫁往和国的可以不是舜华，但是舜华一定要嫁往别国。”“为什么？”昭迟眼里那片雾气又升了起来。

　　皇上颓颓然坐下，老态尽显，“因为——昭迟你是大齐未来的继承人，朕决不能看到朕的江山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昭迟越来越迷惑，皇上的目光凝滞在一处，隔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字句来，“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皇儿，听为父说给你听。”皇上深吸一口气，目光因为遥远的记忆而变得迷惘，“在为父和你一样年轻的时候，也深深的、深深的爱上过一个女子，她的美貌丝毫不逊于如今的舜华，那是宰相家的千金。为着她，我努力地为我的皇父分忧，努力地讨皇父的欢心，努力把一切做到最好。当我终于受封为太子的时候，另一道圣旨对我来说却不异于晴天霹雳，先皇将她下嫁给了年轻有为的少将钟良，我怨恨命运，怨恨造化弄人，怨恨皇父的不平，更怨恨那个夺人所爱的将军。我嫉妒他，更痛恨他，一恨就恨了很多很多年，到蕴妩为人妻为人母生活幸福的时候，我依然恨。于是后来，登上了皇位的我，每次都特意派她的丈夫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打仗，并派人暗杀了他，可是当我终于报了当年的夺妻之恨，我看到蕴妩用那样深深的怨恨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竟然一点不觉得快乐和解脱，我只是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痛苦里。我们最终谁都没有得到快乐，她原本婚姻不幸，可是刚刚尝到了甜头，我却杀了她的丈夫。为了报复我，她用一条白绫自缢，她做到了，她成功了，我的前半生因得不到她而郁郁寡欢，后半生因她的枉死而痛不欲生。我努力想做点补偿，我收养她的女儿，可是那孩子的眉目也越来越像她，我夜夜做恶梦，梦见蕴妩死时的样子……”皇上痛苦地闭上眼，浑浊的泪从眼睛里渗出来。

　　昭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那么——舜华是那孩子？”真正是不可思议，原来自己的父亲竟是舜华的杀父仇人。他们一家的惨祸，皆因他的皇父而起。

　　皇上沉重地点头，“是，皇儿，远离她，你必须远离她。”昭迟原本已冷汗淋漓，至此更是浑身一震，颤抖了声音，“为什么？皇父，那是上一辈的事情，与舜华无关，只要舜华一辈子不知道，只要舜华……”

　　“够了！”皇上突然震怒地睁大了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昭迟下意识地骇然停住了嘴，只看见皇父的嘴一张一合，“你以为她真的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何那样从容？为何那样深藏不露的淡定？她的心计，远比你想象得深。古有卧薪尝胆，她竟可以将仇恨隐藏了八年之久……了不起啊……她留不得了。”皇上嘲讽地叹。

　　昭迟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背上一层一层地渗出了汗水，不停地滴落。

　　“你可记得八年前太后寿辰上，舜华救下一个女戏子？”皇上问，昭迟点头，有的，那时舜华初入宫，有个戏班子到宫里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戏快要结束的时候，中间一个旦角手里的花枪一时失手竟朝着皇上飞来，当场乱作一团，好在侍卫救驾及时，将那人拿了下来。可是舜华却心软，央求放了她，并坚持那个女孩子也是无心之过。皇上当时称赞她心地善良，竟然准了，那女伶人便一直做了舜华的贴身侍女，舜华给她取名，唤作素伊。

　　“那女子的身世与来历通通无从查起，直至前不久才刚刚有了头绪，你道她是谁？她竟是钟良从前的一名宠妾，朕当年因为舜华年幼才收养她，对他们府上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都赶尽杀绝，独少了这条漏网之鱼。舜华早就知道朕是她的杀父仇人！记不记得五年前慧贵妃的死？太医竟丝毫查不出死因，一律说是暴毙而亡，死状极恐怖。朕后来才记起，那日朕在慧贵妃处小坐，舜华来送了一盘点心，结果那点心朕并没有动，否则，毒死的，便是朕！”皇上的指甲嵌进了软榻的扶手上，脸上是刻骨铭心的恨。

　　昭迟早已冷汗淋漓，想起舜华身边那名叫素伊的侍女，一丝不苟，不言不笑，仿佛木头人似的，做事滴水不漏，可是舜华却待她极好，甚至还很尊敬——零星的记忆碎片纷呈，牵扯得令他头疼。

　　“可是皇父，这毕竟是推测，怎可断定必是舜华所为？”昭迟仍然不甘心。

　　“即便不是她，朕仍然不安。容得仇人的女儿在身边，朕难寝难安。当百年之后，朕于九泉之下不愿看到你——大齐的国君死于枕边人之手，想必你也不愿吧？皇儿，知道她是多么大的危险，你仍然爱她，仍想与她共度一生？”

　　昭迟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是的，仍然爱，仍然想！无论她是仙，是神，是妖，是魔，昭迟只知她是舜华，她只是舜华！

　　但他还是管不住不停战栗的双手，不停战栗的双腿，以及如堕冰窖的心：舜华来到他的身边，他们的相爱，只是一场阴谋，只是一场报复？昭迟的心，牵扯得疼痛，反反复复地在心底问着：舜华，舜华，你想过杀了我，你也想过杀了我？

　　——“太子殿下，尝尝素伊她新做的糕点，很好吃呢。”十岁的舜华笑靥如花，举起一块白色磁盘里嫩白的糕点，喂到他的嘴边，笑容很甜，可是舜华举着糕点的手却颤抖地随时要将糕点落到地上。昭迟调笑，“舜华妹妹，我吃就是了，看你紧张得手都抖了。”她僵硬的笑容维持在嘴角，糕点一点点凑近了他的唇，在他启齿的一刹那，舜华却尖叫着扔掉了手上的糕点，紧紧握住了昭迟的手，“昭迟，不要吃！”

　　那年，舜华十岁，昭迟十二岁。

　　——风徐徐吹过人面颊，那是一场赛马比赛，父皇的兴致很好，让几位皇子都参加赛马。“太子殿下，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真是威风，舜华很想看看你骑上去是什么样的。”昭迟欣然同意，可是当他骑上马去的一瞬就发现，这马被人做了手脚，马儿嘶叫一声，撒蹄子便飞奔而去。他在马上被颠地七荤八素，天空与草地仿佛都融在了一起。“不要——！！”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喊传来，他回头，看见舜华站在远处，面色白如死灰，继而，昭迟便没了意识。舜华整整一个月跪在他的病床前，来来去去只是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年，舜华十一岁，昭迟十三岁。

　　——夏天，御花园的荷花盛开，舜华兴致极好地拉着他去看盛开的荷花。他们并肩站在荷花池边，有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偏头看着舜华，她的面色苍白着，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手上全是汗水，正犹疑间，昭迟感到了身后的一阵强大的推力，他的身子不可抗拒地往前倾斜，那一刹，看见舜华红了的眼眶，她扭转了手腕，改为自己在昭迟的身前——她在最后的一刹，让自己跌入了水中。而当时站在他们身后的，只有那个叫素伊的侍女。

　　那年，舜华十二岁，昭迟十四岁。

　　原来她是真的想过杀死他，可是每一次，都变成了不忍心、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