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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夜风雨飘摇 “太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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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侍女焦急地站在大殿的门前,拦住了满脸怒容的太子,皇上吩咐过任何人也不许进殿打扰,可是权势显赫的太子显然也不是她一个小侍女得罪的起的。
“你让开!”平日温文尔雅、谦和有度的太子,今日竟然变得一头暴躁的狮子一样,身后的侍卫个个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几丈远的地方,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今日的殿下。太子昭迟一路从夙璃殿匆匆赶来,这时正是深冬,晚间下起的冷雨淋在人身上刺骨的寒,可是太子挥退了跟在身边手持雨伞的宫人,步履如飞地来到了皇上的居所之前,那样子,仿佛是今日非要见到父皇一面才愿罢休。
怎么了?侍女也好,宫人也好,大气不敢出,心里却忍不住偷偷地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毕竟,太子实在是,太反常了!
傍晚的时候,太子和往常一样去了夙璃宫探望舜华公主,这是常事。自从舜华公主十岁起由功臣遗孤成为御封的公主被抚养在宫中以后,太子和公主就是这冰冷深宫中最好的一对兄妹,尽管毫无血缘。不知为何,今天太子去探望公主的时候,公主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笑脸相迎,而是愁容满面,欲语还休,郁郁寡欢,等太子出了夙璃宫的时候,就成了这样的状况。谁也不知道,在夙璃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父,儿臣昭迟求见!”太子甩开侍女拦在身前的手,索性一撩袍角,跪在黑压压的大殿前面,大声地喊出来。
宫殿里一片死寂,年迈的皇上如同没有听见太子的呼喊,昭迟跪在冰冷的地上,那些闪耀着淡淡光泽的砖瓦慢慢地传来了冰冷的触觉,雨从高高束起的发冠上滴落,渗进了肌肤里,昭迟将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皇父!儿臣昭迟求见!”声音更加响亮,态度更加坚决,语气更加恳切。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没有了顾忌,太子已打定主意非要见到皇父请求收回成命。
太子昭迟,生得很好的相貌,高大伟岸的身形,一直被许多正值芳龄的侍女们钦慕。昭迟的身上有一股难得的气质,书卷气的儒雅和王者不可侵犯的意志结合在一起。蹙眉的时候,仿佛山河都紧握在手,回眸的柔情,又仿佛风流才子年轻才俊。大殿前的这一跪,不知又要牵动了多少人的心。
可是风轻轻地吹过,依旧毫无动静,昭迟一动不动地挺直了身板,坚毅的神色写满了整张脸庞。
雨声混合着轻微的琴声悠悠地传送过来,那么轻、那么柔、那么牵动人心的轻微触感,所有人一时都如同被震慑住了心神,惊讶地聆听这轻柔如丝的汩汩流淌出的音乐声。昭迟挺直的身子微微一晃,目光中飘过些许温情,追寻着那声音的来源——夙璃宫。又怎么会听错呢?试问宫中,还有谁还能如舜华公主一样美貌、聪慧并且富于才情?
舜华十岁,身为镇国将军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恸之下,以死殉情,年幼的舜华成了遗孤,皇上体恤,破格封为公主,并且一直养育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时至今日,八年过去,但无论是哪一位皇子、公主、皇妃,都不会忘记当初的舜华。不会有那么轻灵、纯净的女儿了,民间不会有,皇家更不会有!遭逢了家族巨变年仅十岁的舜华,身穿素服,并没有太多的悲痛,也没有太多的畏惧,就那样任人引领着,自有一股气度,袅袅婷婷而来,在众人面前站定,旁人的惊艳似乎与她无关,恰到好处地谢恩,恰到好处的领旨,恰到好处的颔首微笑……一点点的哀愁,一点点的娇怯,一点点的忧伤,又同时把这些感情演绎得云淡风轻。
此刻那音乐的来源,正是舜华。
素手纤纤,在古朴的琴弦上轻挑慢捻,唇齿微张,轻吟浅唱,一身轻盈飘逸白衣裙的少女正坐在夙璃宫的高台上,风和着雨丝打湿了她柔顺披在肩上的缎子般的黑发,衣袂在风雨里飘飘摇摇,赤着双足,指尖柔美的音乐流泻出来,流淌到了天际尽头。身边的侍女们也看得呆了,这样的公主,眉宇间淡淡哀愁,岂不像是仙子?
“公主,天气凉了,还是回去吧。”音乐声缓缓收住,舜华抬头看去,素伊站在身边,谦恭地低眉顺眼的姿态,如是说。舜华并不理她,仿佛自言自语,“让我再多弹一会儿吧,一但远嫁他乡,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纤纤素手抚上轻响,“铮”的一声轻响,舜华眉梢眼底柔软起来,留恋的看着眼前的物件,一样一样。
听到“远嫁”二字,素伊心里猛然间警铃大作,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足一阵冰凉,“公主,这是真的?皇上要你嫁往别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素伊如堕冰窖,喃喃的,眸子里只剩下灰色。谁知道此刻的舜华却笑了,轻盈的笑意掠过小巧的脸,俏皮如孩童的歪了歪脑袋,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如果——皇上真要把我远嫁他乡,可怎么办呢?素伊,你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舜华的手指了指从高台往下那暮色里的深不可测,这座高台,原是皇上特意命工匠建造的,名为“摘星阁”,总共有五层,远远一望,如同一座高高的塔般。“啊!”素伊忍不住叫了出来,颤颤抖抖地捂住了嘴巴,神经骤然绷得像琴弦那么紧,“公、公主,不要……不要吓我……”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奴婢对主人的感情,倒仿佛是坚持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一般,素伊忽然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抓住了舜华的衣袖,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沉静“公主,不会的。您还有太子殿下的庇护,不是吗?”
许久没有声音,素伊困惑地去看舜华——她,舜华竟然哭了。丧父继而丧母,两重打击接踵而至的时候,幼小的舜华没有哭;在深宫里,无依无靠,受尽了众皇子公主欺凌的时候,舜华没有哭;重病三日,而彼时身边竟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舜华没有哭。这十八年,舜华总共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太子大婚。一次,便是今日。
不为别的,只因从素伊的嘴里听到了“太子殿下的庇护”,心里就猛然泛起了春水似的柔软,继而抽痛如奔流的狂潮,席卷而来,晶莹的眼泪潸然而下,盈盈从面颊上流下。一次,又一次,为了他而失态,以为自己已经做的足够的好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可事到如今,仍然做不到想象之中的坚强。舜华飞快地转身,零星的钗簪叮咚乱晃,跌跌撞撞跑了下去,转身关上了门,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人——
十三岁的夏日,蝉在枝头不知疲倦的叫喊,荷花池里飘散着轻浅的清香,一身华服的太子昭和器宇轩昂地走在她的身前,舜华的手被他牵住,舜华尚有女儿家的娇羞,头低得不敢稍稍抬头看他一眼,露出藕节般柔软的颈,“砰”地一声,撞上昭迟的后背,她听见昭迟的轻笑,脸上愈发烫了起来。缓缓将头抬起来,却撞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眸,深深地让她溺在其中,不可自拔。
带着探索的那个轻轻的吻,轻盈落在唇上,柔软的、温和的,像梦一样让人难以置信。“太子殿下——”从唇齿间逸出呢喃的呼唤,昭迟含笑地摇摇头,触摸舜华柔顺垂肩的长长发丝。
…… ……
十五岁的冬夜,那时十七岁的太子大婚,舜华在冰冷的宫殿里哭了整整一夜,想哭却不能哭、不敢哭,因为红肿的眼睛势必第二天会成为别人的谈资。掩藏和伪装早已成了习惯,可是,心,为什么还会这样痛呢?
那年那月的那一夜,梦里的场景不停地变换,直到舜华哭着入睡,再从梦中哭醒……一个熟悉的怀抱忽然源源不断地给她温暖和力量,昭和大惊!穿着大红礼服的昭迟就站在她的床前,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哀伤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
他轻轻拥住舜华,亲吻着她的额,“我怎么能放下你?怎么才能忘记你?”舜华终于把头沉沉埋进他宽厚的胸膛,放声大哭。
昭迟拉住她的手,“我仍然会在你身边,我永远在舜华的身边,舜华要记得啊,要记得昭迟一辈子都不会和舜华分开,不会让舜华受到伤害,不会再让舜华哭了。”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
幸福何其短暂,八年的时间本来是偷来的,如今到了头,有什么权利哭呢?
但是从前种种,没有忘记的不会是舜华一个人。否则昭迟为何在皇父的宫殿前不惜触怒龙颜亦要请皇父收回成命?
“皇父!儿臣求您!”昭迟想到了心里的那个人,柔软的眉眼,小巧的身形,不舍得啊!怎么舍得让她远离自己身边,从此成为顶着“兄妹”头衔的陌路人?
雨水自面孔流下,竟然有了一丝暖暖的温度,哦,昭迟的手触上自己的面颊,雨水和眼泪融成了一体。
宫殿沉重的红色大门,终于被沉沉的推开,里面露出薄薄的烛火的光晕,那个略见老态的声音沉沉带着几分斥责的意味,“昭迟,你给朕进来!”所有人噤若寒蝉,皆从皇上不悦的声音里听到了危险和怒意,而昭迟却好似松了口气,步履依旧稳健地迈入了父亲的寝宫,谦恭地、有礼有节地,行礼问安,无可挑剔。抬起眼睫望向年迈的皇父,那份沉着从容的气度,分分明明,已不是刚才那个冲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