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相忘》belatia

2、第 2 章

　　李德在梦的边缘凝视着自己的梦魇，在他身后是稳定且秩序的现实世界，而在他的面前，却是他支离破碎的昨日，是他理性所及之外的万丈深渊，仅仅是凝视，就让他感到恶心。但是他知道，这些破碎的记忆，并非是来源于理智，而是他自己的内心。

　　"是我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接受，我宁愿永远沉沦其中，我宁愿自己永远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之中。"李德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我曾经拥有过最宝贵的东西，我拥有过全世界的幸福，我拥有过所有的快乐，可是在这些快乐和幸福之上，还有着更加沉重的压力和痛苦，如果我没有选择这条路，那么我就不会失去我最珍惜的东西。"

　　"但是，这些东西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之中，消散在了时间洪流之中，消散在了我的灵魂深处，我只剩下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这具肉身和千锤百炼的理性，它是我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痕迹，也是我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它，哪怕是死亡也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咆哮，"所有的痛苦都将被埋葬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这一切的痛苦都将随着时间而消散，消散！”

　　他的双眼突兀睁开，从梦境的边缘脱离。

　　李德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布满冷汗，他用力擦了擦，看清楚自己所处的房间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铺和他的天花板。

　　李德回想刚才自己的梦境，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的梦到底代表什么，可是他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一直在逃避这件事情，害怕自己接受不了，不敢去面对。

　　可是他不能逃避。

　　他走进浴室，用凉水拍打着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李德洗完澡换好衣服后走下楼，发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他昨天捡回来的小孩子，白星烨，盖着他备用的被褥，裹得像是一条鱼。为此他损失了一罐啤酒，一罐可乐，还被分走了一个自己最爱的双层牛肉汉堡，只好半饱不饥的给自己煮面吃。

　　他打量一下对方的睡姿，觉得这种姿势是没安全感的一种体现，随即摇摇头，进了厨房，今天不是工作日，但也有很多事要做。

　　他拿出冰箱里面的食材，把冰冷的米饭放入锅里，打算做个米粥，毕竟他的胃不太好，吃一碗软糯的粥应该比较适合，而且他早上的胃口一般，吃的不多，只要有粥吃，就是好的。

　　米粥煮好后，他端着粥来到沙发旁，轻轻推了推白星烨："小子，醒醒。"

　　对方并没有反映，李德把粥碗放在茶几上，又拍了拍白星烨的肩膀："嘿？喂！"

　　白星烨被这么一连叫了三声，终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茫然的看着李德。

　　看到白星烨这个呆萌模样，李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却有些发热，有往下摸了摸，耳后也是滚烫的。向来是昨夜染了风寒，发烧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找药箱，一个人住，多备点医药用品总是有备无患。

　　他翻开药箱，拿出一瓶感冒药，一瓶退烧药，还有一个温度计。准备给白星烨测量体温。

　　白星烨看到李德拿了两瓶药，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然后用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问道："你在干什么？"

　　"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李德疑惑道。

　　白星烨挠挠头发，"知道啊，只是感冒，扛过去就好了。"

　　"抗过去？怎么扛？"李德听了白星烨的话不禁笑了笑，然后从冰箱里掏出一盒冰块，掰开，用塑料布裹了冰块，套上棉织头套，敷在了白星烨的额头上。

　　冰冷的触感立刻传遍了白星烨的身体，白星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德，用手摸摸额头，然后用舌头舔舔嘴唇："好凉啊。"

　　"凉是凉，但总比你的身体不舒服强吧。"李德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摇了摇头，然后将数好的胶囊递给他，嘱咐道：“先拿好，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嗯。"白星烨乖巧答道。

　　李德去厨房给白星烨倒了一杯水，然后递到他手里："先吃上药，再多睡一会也没关系。"

　　"谢谢哥哥。"白星烨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了肚子，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后，又继续趴回去，孔雀绿的沙发上，白色的蚕丝被蠕成一团。

　　李德看着这个状态的白星烨，忍不住叹息一声，拿起原本给他准备的那碗粥，三两口囫囵咽了。

　　吃完之后，他去卫生间漱口，回到客厅，见白星烨依旧是睡着的模样，便没有吵醒他，而是拿起手机，打开财报，浏览了一下公司的内部消息。最近一段时间，沙漠中的战事局面纷乱，石漆火油的价格也跟着一起忽高忽低，却是大大的不利于他们这种游资发挥，几个老资历的交易员已经在下面留了自己的意见，他咋咋里面的味道，随便提了个保守的意见，便划过去看下一条，却是要在沙漠里再建多少个光能发电站，光伏玻璃随之大涨。

　　不多时，手机的电量变成红色，他也将其放下，取了本书仔细看了起来，书签被他摆在桌上，是一片金打的树叶，他父亲常有言说：读书如沙中拾金，他也将黄金打成了书的朋友。

　　“属于一切行为之优美的，首先就在于他们表现得很轻松……”

　　他一字一句地看着书，思绪渐渐飘远。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

　　李德回过神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你怎么上楼来了？"李德看到白星烨后愣了一下。

　　"哦，我舒服些了，想问你要点东西吃。"白星烨笑道，"你在看书？"

　　李德点点头："是《德国古典哲学杂论再编》中的一小篇，正在研究。你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饿了，想吃粥。"白星烨指着茶几上的粥。

　　李德看了看那碗粥，他自己的那份没吃几口，又被他在书房里扔了一上午，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头："你确定要喝这个吗？"

　　"嗯，我想喝粥。"白星烨说。

　　"你等等，我去弄。"

　　李德站起来走进厨房，将已经结块的残羹倒进锅里，加了些热水，在火上搅动起来。不多时，米花翻腾，一股海鲜的香味散发出来。青州临海，他也多好吃海产一类，放了不少干鲜海货进去，在外面的店里许是作价不少哩！

　　白星烨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居然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台上，阳光很暖，洒落在身上，有点痒痒的。

　　他伸出手去抓了抓，却摸到了一只手。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李德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

　　"你！"白星烨愣了一下。

　　"你醒啦，粥烹好了，快些吃吧。"李德说着，端来一碗浓粥。白星烨鼻子堵着，却也闻不见那扑面的鲜香。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接过碗，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李德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白星烨喝完了一碗粥后，舔了舔嘴巴，伸了伸懒腰，感叹道："真香。"

　　李德笑了笑，将碗收拾好，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白星烨，一边等待他的解释。

　　"这粥好喝。"白星烨眯着眼睛，笑道，"我以前都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李德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白星烨看，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仿佛要看透白星烨。

　　白星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李德。

　　他们四目相对，白星烨的眼眸清澈无比，而李德则是深邃难懂。

　　过了一会儿，李德才道："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怎么脸色有些苍白？"

　　"没有啊，我就是感觉好困啊，我刚才是不是睡过去了？"

　　"是啊，我叫醒你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我睡了很久吗？"白星烨问，"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是梦，别太当真。"李德说。

　　"好。"白星烨点头，笑嘻嘻地道，"不过，我梦到了太阳，很温暖的太阳。"

　　"是么？"李德道，"这个世界上每一次太阳升起，都意味着新希望和光明的出现，所有人都喜欢它。"

　　"真的吗？"白星烨道，"我也喜欢它，但是，日落的光辉太微弱了，它会消失。"

　　"不会的。"李德道，"太阳不会消失，它会照亮每一个角落。"

　　白星烨点了点头，他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又问道："这些书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

　　"好漂亮。我可以看吗？"

　　"当然。"李德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你再过来，我送给你一本就是了。”

　　"不用了，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过来呢，还是不劳烦你破费了。"

　　"没什么。"他笑了，"走的时候，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