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相忘》belatia

1、第 1 章 这小家伙欠

　　李德做交易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收入不稳定，但是也自由一番乐趣在其中，更重要的是，这工作不与外人打交道，他每天六个小时，每年二百四十天，都跟菩萨似的在几块拼起来的电子屏面前入定，看着数字，曲线和消息，等待着稍纵即逝的狩猎机会。

　　他将交易看作是一种狩猎，他就好像是划着冲浪板去远海猎鲸鱼的狂徒，疯狂之间自有一番趣味，也有他的意义所在。自从弄丢了一些什么东西，他的狩猎反而更得心应手了。

　　近了，他想，这次是个好机会。

　　屏幕上跳跃的成交数字，就像是巨鲸浮出水面前的阴影，他默不作声地抄起自己的‘武器’，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成交。

　　叮一声轻响。

　　他猎中了鲸鱼，狂暴的猛兽如他预计的那样浮出水面，带着他高高飞起。

　　是时候脱手了，他谨记贪婪与恐惧的界限，

　　他拿出一张纸，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将它们揉碎，丢进垃圾箱。今夜的资本猎场，他收获颇丰，值得吃点什么庆祝一下，也许汉堡是个好选择。

　　他在加利福尼亚留学的时候总是吃这东西，高蛋白，高热量，很不适合脑力劳动者，但是他喜欢。

　　李德站起身，准备走人。他一步一步踩着灯光和熄灭的阴影，就像是踩着自己曾熄灭的过去的二十年。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过去。

　　他走出自己的一角房间，同僚们也三三两两下了班，说笑着约下夜宵在何处。

　　李德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表，十一点，不用苦熬到下半夜真是好事，他决定先回住所洗个澡。

　　一路上遇到许多人，他也只是微笑点头，算是回礼，并没有主动与别人打招呼。

　　这一带的商业区绕着青州玉湖修了一圈，房价颇高，住下的人都不容易。他也不过是租住了两厅三室的屋子，远远比不得不远处他老子留下的那套独院别墅，甚至还有码头和小艇，可以游湖泛舟。

　　倒不是他和他老子有什么矛盾，事实上两人相处甚欢，只是那毕竟是他老子的，不是他的，而这屋子不大，但是是他的，至少是他租的。

　　这一带恒产太过贵重，他也没心思一气买下一间屋子，只是每年都如约续租，即使连年涨价也不在意。

　　路上过了几家汉堡店，李德手里多了几样吃食，他打算今晚好好犒赏一下自己，双层牛肉汉堡是好选择，比利时人从泰西带来的小土豆炸成薯条，浇上料汁也值得一吃，鸡肉虽然是廉价食品，不过好在新鲜。

　　他还打着在街口的便利超市买点儿啤酒。

　　这里是青州的最繁华的地段，霓虹光彩，倒影鎏金，他一边欣赏，一边归去。暗自盘算着什么样的啤酒才适合今宵，最好是有些甜味，又不腻。

　　突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身。

　　一个瑟缩的身影在墙角里蜷缩着，双目紧闭，正在发抖。他走过去，蹲下身。

　　这人的衣服破烂不堪，衣袖被扯掉，露出里面的肌肤，皮肤上有着斑驳的血迹，显然刚遭遇过殴打。

　　"喂？"李德问道，"醒醒？"

　　这人没有动弹，依旧瑟瑟发抖。

　　李德皱眉："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这人的肩膀。

　　这人突然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惊恐，看清了李德的脸后，这人立刻挣扎着向后爬去，李德拉住了他的胳膊："别怕！我是好人。"

　　"放开我！"这人尖叫道。

　　李德放开了他，摆摆手："我不是坏人！"

　　这人脱开他的手，踉跄着跑到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李德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其妙极了。

　　“需要我帮你报警吗？”他问道。

　　这人抬起头，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哭诉道："我没钱了，我没钱了！"

　　他摇着头，继续呜咽，李德这却才看清他的样貌，瞧眼一望也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满是污垢，不知道是哭干净的还是被风吹干净的。

　　"你没钱？"李德问。

　　他看了看李德的装束，又看看自己，点点头。

　　李德掏出手机："我帮你报警吧，你的手臂上是伤？"

　　"我不是故意的！"这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别报警！"

　　李德看着他的双眼，发现里面充斥着浓郁的恨意，那恨意像是毒药，一沾染就不肯离去。他叹了口气："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呢？"

　　这人不答话，只是看着他。

　　"你先起来，我送你去医院吧。"李德把这人扶起来，他的腿很软，身体却很轻，李德暗暗估算了一下，这孩子可能只七八十斤重。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人抽噎着说，"你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好不好？我没钱了，真的。"

　　李德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了几张纸币，递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不用，谢谢，我不想拿。"这人摇头拒绝，"我知道你是好人。"

　　李德笑了："我是坏人吗？你不想拿，我就不勉强了。"他把纸币塞回钱夹子，又问道，"那你想去哪里？医院想来还是要去的，你看你已经伤成这样子了。"

　　这人沉默不语，李德想，这是一个孤苦无助的孩子，他不愿意接受帮助，也许这是因为他的父母抛弃他了，而且抛弃得非常彻底，这才让他如此痛苦吧，也许是他的父亲不认他，也许是他妈妈抛弃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白星烨。"这人说，又摇摇头。

　　李德看着他，觉得很奇怪，于是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白星烨沉默良久，最终抬起头。

　　"我没有家，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他喃喃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李德愣住了，白星烨继续说道："我不想活了，我想死。"

　　"别乱说话，这世上从来只有活不下去的人，而没有一心向死的人。"李德安慰道。

　　白星烨摇摇头："他们抛弃我了，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男孩子看上去也只有十四、五岁，这个时期的少年都应当有父母疼爱，他却只能躲在街边，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是如此的脆弱。李德心生怜悯，伸出手，把这个瘦小的男孩子揽入怀里。

　　白星烨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乖顺地靠在他的肩头，他的肩膀宽阔厚实，带给了他温暖。

　　"你会保护我吗？"白星烨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淋过，充满了渴求。

　　"当然，不会，”李德摇摇头“但我会给你食物，饮水，住宿和衣服，给你治疗和其他帮助，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比如学校。”

　　"我不要学校，"白星烨哽咽着说，"求求你......"

　　"你的手臂上有伤，"李德说，"我会找医生给你包扎。"

　　白星烨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赶忙低下头："对不起......"

　　李德看他一眼，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深处也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初恋女友。

　　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李德曾经说，他们的感情很稳定，他也会一直守护着她，但她却在某天，消失不见了。

　　李德一度很难过，但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爱，他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很普通的，他也是经常会忘记陪伴女友的日子，直到某个瞬间，他才恍惚明白，他对这份感情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在他心中，他终于是个完美的猎手了，理智而锐利。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到了工作之中，没有时间去分心去顾及那些细枝末节。

　　但他的感情，他的心意，他的情意，他所有的热情，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他的感情似乎不再单纯，而是变得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或许是一场爱情，或许是一份责任，或许是一个承诺，或许是一句"我喜欢你"。

　　他没有办法去解释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份爱情。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个女孩子对他是如此重要。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意着那个女孩，也在意着自己的心，他的感情，他的心，他的人生。他甚至可以确信，那个女孩是自己的第二次人生，是自己的命运，是他的灵魂。

　　李德觉得，自己的人生里，除了工作，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好像天父对亚当应许的那样，你应当到地上去寻找你遗失的那块骨。

　　他在那个时候，决定了他的人生。

　　要找到那块骨，然后将它献给自我的神。

　　于是那一天，李德不再是一个人下班，他把这捡回来的脏兮兮的小家伙丢进浴室，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买啤酒，只好又消耗了一听冰箱里的可乐。

　　这小家伙欠我一听啤酒，他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