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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醒梦(结局) ...

  •   这夜,我的眼前无端浮现出白鸣喧的面容,这四年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及对阿寐,加入影月阁的八年时光里,起初知道陆媚莲对秦励的感情时,我只能劝慰自己不能有太多杂念,逼迫自己成为一把冷冰冰的利器。
      最后我果然是对的,秦励还是放弃了她,虽然他是求着陆媚莲牺牲自己护我周全,但与陆媚莲相执行任务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我们对彼此有了默契,在她去世了以后,我依旧会感到难过。
      岁月轮转,却是白鸣喧到来,比起和陆媚莲相处,他表现出更多的是清傲与不屑,我时常想,若他能够有些人情味,反倒会更让人好受些。
      阿寐平常不愿理睬白鸣喧,有时我们三一起外出执行任务,面对白鸣喧的实力,阿寐多少是不服气,最后要脱险还是不得不拉下脸来求人,这时白鸣喧又会恶作剧戏耍一番,气得阿寐憋红了脸,背后没少说他坏话。
      无忧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近年来,有些事在悄无声息的改变,冥冥之中,感到总有一天终会有离别。我最担心的还是玄阳家的虞夫人,想起曾经她在我身上下的咒印,心底冒出阵阵胆寒,那日她与梦魂决战,怕是早已铲除了这个异心之徒。
      我又想起,在客栈与白鸣喧针锋相对时,他说的虞夫人出手才让边疆防守破溃,那么使的定然是见不得人的阴毒招数,秦励也跟那燕大小姐周旋数日,怕滋生变故,我必须明早拜见赫连珏,必须让他出动五万兵马来对付曲蘅国兵力。
      “据我所知,赫连珏怕是跟朝中某些保守派为谋,与曲蘅国皇室勾结而引兵消灭秦励,你不怕自己没借到兵马,到时是自投罗网?”
      “不是刚刚说要报答我?陪我散散心,也不甘不愿?枉我还运功为你疗伤。”
      “酒逢知己千杯少,无论是清或是烈。”
      耳边微有清冷的碎语响起,许是醉意上头,朦胧中我忽然望到月辉清照林间,剪影斑驳,恍似身在一片水波,风吹之时,我昏沉地吟起那句“浪沉浮萍随波中,世道流尘,聚散太匆匆……”
      “节寒醉倚看灯红,携手叹尽,炎凉逝水穷。”
      随后我若有若无地听到一声低语,在黑茫的夜里带有几分无奈与悲惋,“茫茫岁月是非空,渺渺前程生死共。”
      我的心在沉坠,这句颇有无尽的苍凉,这些年所执着的,待最后不过是走向死亡的宿命,或许这才是一个杀手所得到的结局。
      这日清晨时分醒来,眼角还挂着泪珠,我不太想得起昨晚的事,让我流泪的或许不止是酒,还有别的什么。
      我整理好青衫腰带,佩上宝剑,径直朝皇宫奔去。
      皇宫金碧辉煌,朱墙琉璃瓦,庭廊蜿蜒曲折,古树参天,晨日初升,一片祥瑞紫气蒸腾环绕,甚是恢宏壮观。
      赫连珏日常五更起身,待破晓时分便在大殿里上早朝,之前在秦励身边时,多少了解一些。
      这日如旧,朝中百官齐聚一堂,手执玉圭,颔首待命。
      还未进殿,我便远远听到里面传来纷纷议论之声。
      “陛下,昨日漠北边疆那传信来告知,那群杂碎频频来侵犯边境,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臣求陛下派十万禁卫军前去应援。”一身强体壮武将上前奏道。
      “武将军此言怕是莽夫之言,那漠北精兵强将,而我们近年内忧外患,怕是损失惨重,何不先求和,趁此整顿兵力。”另一老臣辩驳道。
      “洪尚书,你身负重职,在家国大事面前,你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不让人笑话。”那武将继而拔高音量。
      “武将军,洪尚书之言未尝不可,陛下,自古便有以公主和亲来使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的典故,何不从宗室里选出一名少女前去和亲,促成一桩姻缘,也是美谈。”
      另一朝臣出面,此言一出后,满殿官员纷纷附和,赞同此法甚好。
      我闻言飞身闯进大殿里,瞬间百官脸色突变,乱作一团,其他暗卫各自挡在赫连珏面前,喊到,“护驾”
      话音未落,十几双利剑齐齐冲向我,我纵身跃起,摇身晃影之中从他们身边窜过,纷纷点了他们的穴道后,反手一个剑花直抵赫连珏的脖子。
      “你真是胆大包天,敢行刺皇上,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拿下。”朝中武将吼道,势要执长戟上前与我拼命。
      “慢。”我把剑直指向上前的武将,“这次,臣来是想向皇上请示出动五万兵马前去应援南逍侯。”
      “朕先前允他出动二十五万兵马去抗衡燕蕙,此次朝中元气重伤,腾不出来。”赫连珏头戴珠冠,正襟危坐。一袭龙袍衬得身形愈是削瘦,脸庞青灰深陷,手指划过奏折,而目光却平视着我。
      原来这些年都变了,曾经的赫连珏即便再不受待见,也不至于如当下这般枯槁憔悴,鬓角略有风霜。
      我停下心中的叹息,故人已非曾经的模样,何必再追忆。
      “是啊,那日可是南逍侯当着满朝文武官员面前夸下海口,不出十日定当击退燕蕙,可谁知竟派你这个小奴才来求应援,这锦翀之龙的名号怕也是虚名罢了。”
      我瞅着方才劝和亲的朝臣,笑道:“我家主公当初直言出兵,是不忍高祖皇帝打下的基业落入敌国手中,这才视死如归去应战。而何大人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未能为皇上出谋划策,倒不停地劝降,莫不是临危之际只求保身然实则无一所能之人?”
      那何大人脸色不好,花白的胡须颤抖,直瞪着我,“毛头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臣听闻,南逍侯曾是前应国皇族后人,此次口里说要出兵,实则早已跟曲蘅国勾结,我倒是听说那燕蕙提出让南逍侯娶她便可退兵,这其中莫不是另有隐情?”另一朝臣上前,言语犀利。
      我脸上的笑意不变,“英雄不问何出身,应国原本就归属锦翀,我家主公是否为应国后人,纠结这又有何意义?再有南逍侯之位也是陛下所封,天下皆知,主公的所作所为依然是为锦翀国,至于燕蕙逼婚之事也是谣传,无非是击溃军心,再试问温御史,您又有何让人值得颂赞的功绩?”
      那温御史脸上挂不住,甩着袖子不发一言。
      我继续说道:“陛下,听臣一言,关震山之地进可攻,退可守,若被敌国占去,将牵连那里黎民百姓,既然如此,为何不拼死一战?”
      赫连珏手指一顿,目光扫过我的脸,疲惫憔悴的脸庞上隐着几丝异色,似是权衡,亦或是心意了然。
      “皇上。”朝中右丞相上前,眼里含着令人深思的意味,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几分阴寒,“若此战南逍侯胜,只怕会更得人心,陛下久居南逍侯的威压下,与傀儡又有何异?何必借此机会借燕蕙的手杀了秦励,横竖都是他们之间的仇恨。现在拿下这个小贼,以示民心,来昭示皇族威严,至于曲蘅国那边,反正燕蕙不过是只字不识的村妇,让武将军去应战即可,这样岂不是出了你被长久欺压的恶气。”
      我握剑的手紧了几分,那右丞相我认得,便是当初审讯我的张丞相,秦励在的时候,这张丞相反倒不是现在无所顾忌。
      “张丞相,你敢?”
      “有什么不敢,这奴才化成灰我也认得,不就是十年前那个被抄的林大小姐林昼,要不是当初南逍侯拦着,还能任你来这撒野。”
      其他朝臣面上难以掩盖震惊之色,不住窃窃私语。赫连珏的事情先是一怔,而后恢复常态。大殿中气氛剑拔弩张,我心中所念的是劝服赫连珏出兵,如今这紧迫而威压的局面反倒是异常棘手。
      但我不能惧怕,不能畏缩,执剑指着他,冷冰冰地说道:“张丞相,此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不怕遭天谴?你扪心自问一下,身为朝廷命官,不同心一致向外抗敌,反倒在这算计起自家人,即便古人常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在你这样的祸害手中百年基业怕也是崩于朝夕。”
      那张丞相的眼神异常怨毒,恨不得生吞活剥凌迟了我。
      这时原先劝谏出兵的武将慷慨激昂地上前说道,“陛下,臣愿随这位公子前去关震山应战,那是我父亲当初随先帝南征北战所打下的,若落入敌国手中,怕是先帝含泪九泉也死不瞑目。”
      我收回剑,“昨夜我已派丹岩出动全影月阁前往南野部那带,现如今只须五万禁卫军随我去关震山即可,此战关系生死存亡,请陛下另派几名良将前去应援丹岩。”
      “好,准奏。”赫连珏揉揉眉心,疲惫不堪地摆摆手。
      其余朝臣退去,大殿中央空荡荡起来,见雕梁画栋,龙飞凤舞,朱纱帐曼舞,檀香弥漫,赫连珏斜身倚在塌上,忍不住咳嗽起来。
      “皇上,臣告退。”我跪下抱拳拱手一拜。
      “慢。”
      一声撕裂似的咳嗽声划破大殿之中,我回头,望到他深陷的脸庞隐着灰白的光,龙袍显得极其宽大,他的两鬓风霜更甚,我由不得回忆起少女时期与他初见之时。
      那时他未及冠,我也是豆蔻年华。皇宫设宴,白阶御前,他长身而立,手执一柄折扇倚在莲花池前,轻吟“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那时的他并不受皇后所爱,性子又孤僻,先帝为我和他赐婚那日,我回眸间瞥见他脸上清浅的笑意,然而却不再有后续,只因林府被抄,我从此没见过赫连珏,即便跟随秦励左右,也大多是在大殿外候着。
      “皇上,还有何事?”
      赫连珏正了正身,这副模样反倒有几分当初九皇子的模样,奈何声音枯涩,若秋风中飘泊的落叶,“这些岁月,可否安好?”
      “安好。多谢皇上垂怜。”我会心一笑,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出来皇宫,烈日灼心,瓦蓝色的天空流云散漫,前方是无尽头的白玉长道,尽是一片茫然,而我又何去何从?
      “没想到你磨嘴皮子也很在行,几句话的功夫就说动赫连珏出兵,这出戏果然没让我失望。”
      白鸣喧环抱双臂立在白玉桥上,此时他雪衫纤尘不染,后背上的刃风斩上寒光迸射,令人心悸。我不知他的话究竟是讽刺还是赞誉,想起昨夜他的话,我的心却是一跳,可面上不动声色,“没时间废话,现在差不多可以动身了。”
      “你就这么相信丹岩会听你的话去跟漠北军拼命?”他突然问道。
      我应声停下脚步,笑道:“这我早有考虑,那个武将军实力也不是盖的,并且一心为锦翀江山社稷着想,自然会盯着丹岩。”
      白鸣喧眼里的笑意颇为醉人,我甚是不解,冷声问道:“何故发笑?”
      “笑你真是执着,我们都是杀手,为自己的主子、做自己份内的事便可,何必插手煽动军心斗志之事?到时惹得一身腥,何苦呢?”
      我冷暼了他几眼,目视前方,“你不会懂。抛却我是影月阁的杀手这个身份,我所背负的还有我祖父林将军的意志,即使林府倒台,我依然是林家的人,你也看到了外敌入侵,百姓流离失所是怎样的惨象?即使为此失去性命,我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清冷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脸庞清俊秀挺,“可除去这些,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别人。但你是否明白,我最想平安无事的,是你。”
      我愣愣地直视他,不明白他在此时表白又是何种用意。
      他别过头,转而不见踪影。
      这次我争取到五万兵马前去关震山之地,武将军也带着京城十万禁卫军赶往漠北的方向,此乱在之后流传颇广。
      我心系着秦励的安危,争分夺秒地带着兵马赶往关震山,五年前的渟河之战仍然历历在目,如今再次相战,愈是感慨万千,兜转之时,仍就是场宿命。
      白鸣喧未见人影,但我隐约之中仍能感觉到,他或许在离我不远之处看着。
      我无暇想着其他事情,策马扬鞭加快进度赶去。
      越是往西部,越是山路曲折,青山如海,残云浩渺,山峰沟壑纵横,青树杂错,行至五六日,早已是汗流浃背,偶有凉风袭来,倒真的沁凉如骨。
      我们不敢休息耽搁大事,彻夜未眠赶至关震山那,早就是硝烟弥漫,战鼓齐天。
      两军在渟河边杀得难分伯仲,观战台上,虞夫人着一身绛红色的水绸纹道袍,手执拂尘,三千乌发由两根缎带齐齐束起,美眸清媚,望着台下的战乱抿嘴含笑。
      眼见着秦励大军被曲蘅国兵马所困,我拔剑而出,嘶吼道:“冲。”
      顿时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兵器相交,战鼓急促,旌旗翻扬,号角连天。
      秦励奋力厮杀之际,瞧见到我时,眼里含着复杂,问道:“你,怎么来这的?”
      我一剑刺进马下一个曲蘅国士兵,回复道:“主公,属下来晚了。”
      又一士兵长矛刺向我和秦励之间,我们迅速闪躲开,秦励手中的把柄玉箫机关骤起,那个士兵眼睛血流不止,痛苦地倒在地上,最后被乱军踩踏至死。
      “林姐姐,你来了。”
      阿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手执一柄长戟奋力厮杀着。两个月不见,他反倒比以往更加英武。
      “秦励,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为我爹报仇。”
      只见前面两把剑齐齐刺来,一把刺向秦励,一把刺向我,我朝后闪退挥剑相抵,不料那把剑仅是贴着我的剑身擦过后齐齐刺向秦励,我这一后退反倒顾不得秦励,瞬间心提到嗓子眼。
      秦励则是不慌不忙地执箫应战,我这才看清对面那个人的模样,只见那人面色雪白,两腮桃红,眉眼如画,额间一点朱砂痣,却不失飒爽之气,只见她头戴银盔,身着银色铠甲。
      其实不难猜出,她就是燕煦的女儿燕蕙
      “阿昼,我能应付,你自己注意点。”
      话音未落,那个燕蕙的双剑若双蛇般迅猛刺来,秦励一手抓住缰绳跃起,一手反向用箫挑开那双剑,燕蕙换个方向继续攻击,接下来连着几个回合都是见秦励则避重就轻,不太忍心伤她性命。
      我想起白鸣喧说过,燕蕙想让秦励娶她,便可退兵。这样看来秦励并没有答应她的要求,所以这燕蕙就心生怨恨,新账旧账一起算了,至于她明明被抓,怎么回到曲蘅国的军营中确实值得深思。
      我莫名感到一阵胆寒,忍不住望向那观望台,果然虞夫人依旧站在那里,她的眼尾晕着浓重的胭脂,朱唇似火,两袖生风,在滚滚风尘里,俯瞰天地,倒显得几分仙风道骨,只是这股风与仙风无关,说是阴风更为贴切。
      只见她朝我粲然一笑,涂着丹蔻的手指轻拭拂尘,嘴角在呢喃着什么,接着便是放肆大笑。
      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是的,这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四处尽是一片兵荒马乱,远处烽火燎原,兵器相撞,尘土飞扬,在这场殊死较量之中,我似乎感受到这场战争将会是一锤定音,是兴是亡,全靠此战。
      我一手悬住缰绳,一手握剑杀了那些试图一戟毙我命的曲蘅国敌兵。
      突然我暼到前方飞来一只不明形状的东西,张牙舞爪向我脖子袭来,我急速将剑打个弯刺向它,那小东西狡猾得很,迅速闪身转而攻击我的马,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马瞬间倒在地上,马脖子上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来不及稳住身形便滚下马摔在地上,这才瞧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血色蝙蝠,那小东西饮血正是欢畅,接着又看着我,我的心一阵寒凉,余光瞟到观望台上虞夫人似笑非笑的脸庞。
      我强忍着身体伤筋动骨的痛意,执剑强撑住站起,那小东西发出“吱吱”地叫声,又向我袭来,我急速起剑飞向那小东西,几招凌厉剑花的落下,那小东西被我密不透风的围困住。
      忽然我的肩膀一阵刺痛,紧接着另一只长矛向我袭来,我运剑的手一抖,继而换了个方向朝曲蘅国士兵砍去,现在那小东西反倒学乖了不少,停在半空中寻机会下狠手。
      四五个人齐齐围住我,几双长矛刺来,我退无可退,只得横剑相挡。
      忽然我感到身体一轻,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腰间,我仰头望去,竟是白鸣喧,他的另一只手掐着那只蝙蝠,脸色青黑。
      “不是说让你到时接应吗,怎么来这了?”我看着他绷紧的下巴,甚是不解。
      白鸣喧握着蝙蝠的手力道加重,很快那小东西就一命呜呼,他将那小东西甩向虞夫人那里,而虞夫人仅仅是舞过水袖,迎面掠过一阵劲风,那血蝙蝠顿时化为一滩血水。
      “这畜牲倒是狡猾,方才你在应付那群敌兵,这家伙想从后面咬你的脖子,如果我不及时赶来,你险些丧命。”他咬着牙说道。
      “抱歉,原谅我刚才的无礼。”我心存了几丝愧疚。
      “先对付虞夫人,这场战关键点就是她。”
      他话音刚落,急速飞出刃风斩袭向虞夫人,随后听得撕绞声四起,原来是拂尘与刃风斩相缠,裂帛声乍起,空中飘过零碎的拂尘。
      虞夫人的美眸逐渐阴沉下来,脸上覆了层冰霜,手指轻划出一道符,凌空绽放出一道火光朝我们飞来。
      白鸣喧脸色苍白,凝气成风,霎时天地万叶集结成一道屏障挡住万焰之火,风声里,我感到脸颊生疼,这些叶片像他平日里使过的薄刃,见血封喉。
      果然万叶四散,似有意识般包绕着烈火,风也裹挟着那团焰火反卷向虞夫人,那虞夫人纵身一跃,两袖舞动瞬间化解了那团叶火的攻势,只见漫天飞叶纷纷落下。
      待我们再看观望台时,早已不见虞夫人的身影。
      空中是汹涌暗波,下面则是刀光剑影。
      燕蕙在万兵的波流中依旧死咬着秦励不放,双剑运得出神入化,招招尽是朝他的死穴攻击着,秦励的箫不再如平日那般狠厉,似乎多了几分留情之意。
      我的心漫过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担忧,在燕蕙双剑从秦励肋下刺过之时,我大感不妙,急着上前去。
      白鸣喧却死拽着我的手臂不放,我怒视他要狠狠甩开,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吼道:“你拽着我做什么?没看到主公有危险?”
      他的话语冰凉而讽刺,“你现在上去,不见得他会感激你,刚才从马上那一摔,伤得也不轻,就算你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我的语气更冷,“你要袖手旁观,我做不到,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我若是不管,你死了几回自己知道吗?”他的眼神落寞起来,松开我的衣袖,“小心些。”
      我的心里愈加不是滋味,有丝动容的味道,一直冰封的心像是在融化,暖意在肆意横流,不知何时眼睛里淌下泪水,我努力笑着,“嗯,我不会有事的,等着。”
      秦励一手执箫隔开燕蕙一把剑,另一只手凭空接过她另一把剑身,他稍一使劲,燕蕙其中一把剑脱落反被秦励握在手中,那燕蕙见奈何不了秦励,自己的兵器反倒落入敌手,急速蹬腿从布袋里飞出几块鹅蛋样大的石块,直朝秦励的命门飙来。
      我足一点地,疾速执剑挥来凭空挡住那几块圆石,只感到手腕震麻不已,原本身上已是伤,现在更如撕拉般分筋挫骨。
      “阿昼,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与其他人无关。”秦励出箫拨开我的剑,动作不带任何温情。温沉的话语不若往昔,有了其他我读不出来的味道。
      那燕蕙执剑指向秦励,眼里带着深入骨髓般的恨意,“秦励,你这又算什么?做了一夜夫妻,倒是不认账,让我成曲蘅国一大笑话,是啊,爱上了杀父仇人,还被玩弄抛弃,你可真有种!”
      这掷地有声的铿锵之句,砸得我的胸口一记闷锤,半天无法缓过神,在这场混乱之中,我不得不逼迫自己稳定心神,这是战争,不可以有太多儿女情长,在这乱火纷飞中,依旧有正在浴血奋战的战魂,林昼啊林昼,放弃对秦励的执念吧。
      我能做的只能是保护他的安全,眼下对付燕蕙要紧。
      燕蕙眼眸一狠,一记圆石向我飞来,我侧身躲过,很快她袖子里又甩出一截白缎,如游龙般蜿蜒缠裹住我的手腕,一起劲,我整个人顷刻间被卷飞起。
      我忍住身上的痛意,运气出剑,电光火石之间斩断白缎,又在空中纠战几个回合。
      “你又是他什么人?”
      燕蕙薄凉地盯着我,双剑如龙戏水,九曲环绕攻向我,我单手使剑,杀伐果断,挑开她的剑招,侧身翻腿横踢向她,她扬起缰绳往后退去,隔了空时,我转换剑的方向扫向她的脖子。
      “林昼,住手。”
      我的肩膀一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疼意侵入全身,手中的剑抖落,身体坠落在地上,那种泥地里打滚的屈辱与落寞感再次唤醒我从前那段凄凉的岁月,我着实难以置信,秦励会对我出手。
      这时那个燕蕙原本想趁此以石击中我的胸口,我急忙用手隔空握住,瞬间整条手臂麻了,我不顾刚才秦励伤我的银针,冷冷地看着她,用劲甩过去,她偏过身躲过,与此同时,我的背后也重重地挨了一剑。
      我忍痛抽出肩膀上的剑,血浸透了我的衣衫,望着这把伤我的剑,可真是薄情于痴,贪小于妄,难予疏淡,难在得失,我所求而不得的,所遗憾自负的,所闯过的风起水浪,都只为他那疏淡无影的情意,便掩住自己的尖锐锋芒。然而却不知故事易写,年岁难唱。都说故心易变,从未想过至今所坚守所痴望的换来的是他对我下狠手,心底的绝望与痛楚在逐渐扩大,让我明白,让清醒,我是自作自受的。
      百草枯竭,飞花传唱。我的心如这四处兵荒马乱的惨象一般,在汩汩地滴血。他不曾给我答案过,却让我在情劫里逐渐沉沦,最后迷失自己。身上的伤痛抵不上心里的,适隔多少日,我失去在他心里的份量。
      “你……我没背叛过你,你为何要……?”
      残阳余霞,孤雁泣血,我咽下翻涌出来的血,眼前黄沙漫扬,我望着他深邃的脸庞,含泪而问。
      他手中的玉箫卒然变成一把利剑,指着我的眉心,紫眸凉薄而狠厉,“林昼,我说过,关于我的事,你没资格管。”
      “你很在乎她?”我讷讷地问道。
      他并不回话,驾马前去迎战。
      他们的身影在我的眼前变得越加虚幻,薄暮的风,突然让我感到有丝悲怆,喉咙里涌出的腥甜味让我恍然失神,时过境迁,一切全不作数。
      我的身体在失去一切支撑的力量,无意识地向后倒去,可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反倒是靠在一个舒适温暖的怀中,我怔怔地抬眼,是白鸣喧。
      “我说了,你并不了解他,这个时候来帮忙,没被燕蕙伤到,也会被他所伤。”他寒冷的眸子起了别的意味,我读不懂,更不想去细思,事实上,我的心有些坚守的东西在瓦解,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紧咬着牙,喉咙的腥甜味越重,心里的痛令我的眼泪涌出,原本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但如何也刹不住。
      “带我走。”我撑不住,口里的鲜血涌了出来,浑身如分筋错骨似的撕疼,心底的脆弱和委屈充斥着我。
      他似是蹙眉,紧紧抱住我,随后运功起身,我感觉血在不断冒出来,也染红了他一身,他从来都是那样纤尘不染。我多少感到几分愧疚,吃劲的说着,“对不起,把你的衣服……你的衣服……”
      “闭嘴。”他有些怒气上头,不知是嫌我聒噪,还是真因为他的衣服脏了,我索性不给他添堵。原本我的身体使不上劲,脑袋沉沉地向后仰垂着,所见到的是一片愁云薄暮,渟河映着残红,不知是血还是别物,我看到一片颠倒过来的天地,而我们在云上驰骋。
      白鸣喧带我到一片丛林里,那有处荒败的农舍,周边长满了野蔓,地上尽是碎瓦,他把我放在屋里的干草地上,“这两天先在这把伤养好,他也真对你下得去手。”
      我嘴角的血还未干涸,染红了这身衣衫,耳鸣开始困扰着我,他的话在我的耳边已变得虚渺。
      “别睡。”他的语气有那么一些慌乱,揽我的肩膀入怀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感到唇间一凉,他的面容在我眼前放大,胸口的那股疼痛缓了不少。
      我稍微恢复些神志,见到肩膀处的衣衫被他扯下,露出苍白而伤痕累累的手臂,血还未止住,他修长的手触碰到伤口时,我不由瑟缩了一下,“你……还是我自己来。”
      “别乱动。”他有些烦躁,或许自己并未意识到,只见他取出浸了水的布小心地擦去我锁骨下的血污。又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为我缠裹住,“血算是止住了,他的剑若是再偏一些,伤到筋脉的话,这只手臂怕就废了。”
      我垂下头,撩上衣领,满身的血迹已了然我方才所遭到的对待,幻想也好,现实也罢,等待我的,终究是条望不到头的路。
      他忽地紧攥住我的手腕,低头咬着为我包扎好的伤口上,我疼得抽搐了下,猛地倒在地上,而他竟顺势压在我的身体上,我大惊失色,连连推开他,“白鸣喧,你这在做什么?”
      “疼吗?”他平静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粗暴的情绪,冰冷地俯视我,“你也知道疼?受了重伤还在为他,他伤你也丝毫没念着你的情意,你要真知道疼的话,就会明白我有多难过。”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隐隐中想到什么,阻止他在禁忌的话题上谈下去,绝情而不留余地,“在我眼里,你和影月阁其他的杀手没什么两样,阿寐是如此,你更是如此。”
      “为何?”他的目光像一寒潭,在吞噬着我,“为何你能忍着秦励对你的不珍视,却不能接受我?”
      “你先起来。”我无视他的目光,快刀斩乱麻,将话挑明,“我当然接受你,你和阿寐都是主公的杀手,而我们是同伴,对你我从未有过多余的幻想,貌似你还小我几岁,所以更不可能……”
      “别把话岔开,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死死摁住我的手臂,又狠狠咬着我的手臂,像是发泄某种情绪,抬头把玩着我的下巴,低语着,“你说,这里没人,我若是对你做了什么……当然,你也可以求我别这样……”
      我强行忍住肩膀下的疼痛,压着心里的愠怒,想起从前与陆媚莲在江湖里遇到死缠烂打的人,她总会摆出那种妩媚带刺的模样,大胆泼辣的模样吓退过不少登徒子。对白鸣喧我不知道陆媚莲的招用不用得上,索性试试,笑得清浅刺目,“啧啧,白公子果然没经历过什么情爱,这种事姐姐可比你有经验多了,怎么,要不姐姐教你?”
      我的心在抖,怕他看出我在逞强及外强中干。
      好在他最终也放开我,恢复以往的疏离与淡漠,“告诉你一件事,秦励的势力算是大势已去,这以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曾经的盛况,当然如何抉择在你。”
      我未抬头看他,正巧瓦上落下来一片斑驳的光笼罩在他的身上,手臂处的银护腕闪到我的双眼,不由得眯起眼眸,很快困意上头,又昏昏地睡过去……
      醒来时,白鸣喧并不在,我想起秦励与燕蕙的决战并未结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匆匆赶到军营那边。
      经过几番争斗,那燕蕙已是精疲力尽,粮尽马绝,军队更是无心恋战,再加上锦翀国兵力逐渐占据上风,索性退兵。
      “秦励,这笔账下次再算,我们走。”
      随后燕蕙收兵退回关震山背后的两面山麓,至于何时再进攻也不得而知。
      回望渟河边,血汩汩流入河里,汇成红光映照烽烟尽处,四处皆是尸首伏山,万木焦枯。
      “主公,燕蕙退兵,是否……”
      我上前瞧见秦励脸色莫变,眉眼之间呈现中毒之象,掩饰不住担忧,“要紧吗?”
      秦励摆摆手,示意我别追问,声量沉缓,“小伤而已,调养几天即可,回军营吧,据说南野部那里发生的几处动乱差不多平息了,这里得好生防守。”
      我不置可否,有些话只得硬生生憋在心里。
      眼下秦励收拾残兵败将回营整顿,却不再回我一句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心头一阵酸涩,泪水滚落。
      “难过吗?”
      不知不觉间白鸣喧站在我的身旁,口吻平和。
      “你在同情我?”我瞪着他,这人总是喜欢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他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着我,说不清是何意味。
      我无力地笑笑,如今知道原来我与秦励之间是如此深的鸿沟,除了叹自己的力薄无能,又能改变什么,陆媚莲死后,我也变得如此贪心了么?
      “这场战争结束后至少可以为锦翀国争取一百年的平静,秦励目前也自然用不到我们了,你说,我们会不会成为弃子?”他移开目光扫过遍地尸野,轻声说道。
      “你想背叛主公?”不知不觉中,我莫名地在乎他是否会离去,但他若想走,我拦不住,失神间,无尽的苍凉蔓至心间。
      “别说的这么难听,猜测有这种可能,他的杀手可不只有我们。林昼,秦励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像他那样的人,你太早露出自己的真心,只会是陆媚莲那样的结局。”
      我没有否认,当初陆媚莲怎么死的我比谁都看得清楚,若她能够不那样奢望得到秦励更多的爱,秦励便不会太早放弃她,情总会让人迷失自己的初衷,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来。
      不到五日,便传来曲蘅国巾帼将军燕蕙饮鸠自尽的消息。原来两国损伤不小,对于曲蘅国来说,这几乎扼杀了他们再想卷土重来的野心,经过此次折兵损将,齐照缚对燕蕙甚是震怒,一气之下赐毒酒给她,
      那几日我见秦励恍若隔世般魂不守舍,终日站在渟河边吹箫,河水滔滔不绝,箫声呜咽不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箫声有情。我不知道他和燕蕙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心情让我明白,我确实是嫉妒了。
      我站在离他五步远处,他若心痛,我亦如是。
      不知站了多久,他缓缓收箫,转身看到我后,微有些意外,脸上却未显露出来,“站了多久?”
      “不久。”我忍住酸胀,回道。
      秦励的紫眸光芒有些微弱,口吻有些沉缓吃力,“过几天曲蘅国便派使臣前来签订协约,事关锦翀国国事,阿昼,现在这四海皆已平定,日后你去个没有人知道你过去的地方活下去。”
      “那主公呢?”我欲哭无泪,握着剑的手在颤抖,那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
      他惨淡一笑,像黑夜里最后的一束光在挣扎,“相忘于江湖,何必在乎生死。”
      最后他消失在我眼前,我望着渟河对岸的山麓,眼前浮现出五年前与燕煦一战,秦励眼里是无尽的意气风发,再到如今的黯然魂销,原来战乱的岁月,是真的能磨洗摧残一个人的斗志。
      过了几日,两国在关震山青石上相互签下协约,大致是曲蘅国近百年来不得入侵锦翀国境内,否则锦翀国将领兵踏平整个曲蘅国。
      关震山风景壮观,群峰耸立,怪石嶙峋,百草丰茂,湍流飞涑。对面远处曲蘅国境内山麓间,听闻渔歌唱晚,细听只道一首七言诗,顿觉得有味。
      “千重烟霭罩峰峦,万里江波生云风
      寂静霜林鸦鹊起,窜入古涧乱飞声
      今朝偕伴登峰顶,对饮当欢倚斜阳
      望尽繁花愁悲空,蹁跹掠影浮生梦”

      谈判完毕,两国使臣各自撤下关震山。秦励整顿精兵强将在这守住,白鸣喧和阿寐护送秦励他们回京。留我在这里断后,过几日再赶回京里
      我站在临时修设好的墙垣上,目视他们远去。转眼入秋,大雁南飞,风里渐浓的秋意使我回想起曾经那些逝去的日子,无论天有多高,路有多远,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在等我,这些面孔轮转交替,无法数清错过多少。
      待到夜深,月上高空,无边的旷野里,这一丝丝孤独感侵入心间,我疲惫地靠在城墙上,怀揣着剑睡去。
      突然我身体一阵刺痛,一咕咚扯到身上的伤,整个人清醒过来,却瞧到眼前站着一个红色道袍的人影。
      我浑身战栗不已,竟然是虞夫人。
      “你……”
      我来不及抽剑,她已经集结出一道幻符笼罩在我身上,身体似乎被什么捆住,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越来越薄弱,再之后就不省人事。
      待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铁索悬吊在阴冷的峭壁两边,烛光微颤,葛藤横蔓,隐约间头顶上悬落着寒凉彻骨的水滴,我奋力挣扎着,却发现越挣扎越紧,待铁链滑动,我倒抽了口凉气,这“铁链”竟是条粗壮的蟒蛇。
      只见它吐着信子盯着我,口中的毒液在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便活吞了我。我动弹不得,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这时虞夫人清媚的声音漂浮起来,“只要你乖乖不动,小香便不会伤害你。”
      我缓缓抬头望到她皓月般的胳膊轻挽薄纱,道袍褪下,只留一件里衣,身形窈窕,体态里是诉不尽的风韵。
      我放弃挣扎,换上另一种态度,无须在乎什么,“曲蘅国败了,漠北那边也被丹岩他们击退,玄阳家的秘道也被毁,你妄想复国的野心早该粉碎,若只是为了折磨我,大可不必如此曲折。”
      她嘴角上有颗红痣,在烛火映衬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笑声若银铃,“你真是不懂我的心,我一直要的是你,从来被我看上,最终都成为我手上的傀儡,即便我活不成,你也别想自由。”
      这话让我不禁想到浚王爷的死,也是跟虞夫人的傀儡有关。
      “回想到什么了没有?”她仿佛在看一个物品,浅吟吟地捂嘴笑着,“蝶影和鬼澈他们以前也和你一样,是人。变成我的傀儡后,也活了两百多年了。”
      我缓着心里的惊惧,面上依旧镇静,继续问道:“那么浚王爷是否也早已被你变成傀儡?”
      “呵,那个硬骨头冥顽不灵,偏偏选择纵火自尽,早就化成灰随风飘走了。”
      我无法回避这是我最终的结局,嘲弄道:“所以你也想把我做成像蝶影那样的傀儡?”
      她有些可惜地摇摇头,“火候未到。”
      我仰头放肆大笑,望着她愈是不屑,“你也只会这点本事罢了,哪怕你活了四百年,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怪物,可怜,可怜。”
      虞夫人目光寒凉,浮在空中出现在我面前,捏住我的下颌骨,眼里带着杀意,“你说我可怜?像你这样任人宰割的东西岂不是更可悲?”
      “但我切身体会过这世间酸甜苦辣,你作为元鹚亡国公主,不得不为了皇族名誉自尽而成了牺牲品,被救了也差不多是具行尸走肉,身陷囹囵。把别人变为你的傀儡,殊不知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不怒反笑,松下手,“我倒是差点着了你的道,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你,好一了百了,没那么简单,这几天你就好好享受最后作为人时的痛苦,小香,看好她。”
      虞夫人走后,我连连喘了几口气,浑身软痛无劲,下巴更是差点脱臼。我心里暗自着急,不知道秦励他们是否安全回京?想起他惨淡无神的脸,心又是一阵伤痛。
      其实那条蟒蛇倒是不难捉摸它的性子,平日除了睡就是张着口接顶上悬落下来的水滴,能接连几日不进食也真是能耐。
      我闭上凝神眼睛养精蓄锐,身上的挫伤缓解了些,但要挣脱巨蟒还远远不及。但是我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更不想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几日虞夫人并没有来这里过,我察看了四周地形,峭壁岩石两边水滴不断,地下是水汪汪的寒潭,露出几块青石,岸上又是一条湿漉漉的小路,若有若无的光线在那变化着,看的出那边是出口。
      只是今日那边的光线更大了许多,寒潭水降了不少,那条巨蟒越发贪睡,捆住我腰的蛇身比往常松了不少。
      我的手上无一样兵器,想要脱身着实是困难。回想到平日白鸣喧凝气御风的情景,我不由产生自己何不以气化剑。
      但真正聚气却坎坷万分,筋骨挫伤后,恢复起来极为耗时。
      我沉静下心来,缓缓舒张筋脉,待气沉丹田,再使之聚结成团,过了半晌后,浑身已被汗水浸透,手上渐渐出现了一把以气聚成的剑,在苍白阴冷的光线里显得更是寒利。
      待我感到变实了之后,凝神屏息,在那巨蟒瞌睡加重之时,运腕起劲,几个剑花旋舞过,那条巨蟒顿时被砍为几段。
      我从半空中摔到寒潭里,寒凉刺骨,这把剑以气所化,浸在寒潭里,丝丝冷气萦绕,愈见锋利。我费力爬上青石岸上,握着剑的手更紧,祖父曾讲过,“执剑人若能以气凝结成剑,杀人于无形,离剑魂的境界便不远。”
      这把剑是我倾尽毕生血气所造,代表的是我作为执剑人的气魄,无论生死如何难定,终要孤注一掷。
      前方洞口寒气弥漫,水滴声越来越细密,我的腿被利石划伤,疼痛难耐,我撕下一块身上的衣衫,包扎完后沿着峭壁挪步前行。
      不走运的是,迎面听到虞夫人在前方的脚步声,她手捧着一盆檀香,檀香气味诡异而香郁,令人混混沌沌,我猛然意识到这是迷香,连忙捂住鼻子闪身躲在旁边的崖壁边,听得她的脚步声过去,我稍稍歇了口气。
      在她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我蹑手蹑脚地出来,没命地向洞口跑去,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洞口突然滚下一堆堆碎石,瞬间被封住。
      洞里回荡起无尽的狂笑,回音不绝,“你以为,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出来吧,我听到你可怜的呼吸在发抖~”
      我屏住气息,往另一处寻找出口,谁知这里全是悬挂着的尸体,有些脸皮被生生剥下来,待风干后往里塞了鼓鼓的干草,硬是再现出那个人原本的容貌。
      而身体则被分开,胳膊和腿的骨头被缝在木偶的躯干上,用线穿着,再将新的皮像穿衣服那样包住,一个傀儡便出世。
      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缺不全的肢体,我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差点没呕吐出来。
      “真让我好找,在这呢!”
      身后阴森森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身体一僵,果然是虞夫人立在前方,她的面容扭曲诡异,笑得十分瘆人。
      我知道必须以命相拼一场,于是顾不得恐惧,将这把剑直指着她。
      她幽幽地飘到我跟前,她的手戴着透明的薄手套,我挥剑直刺向她,她伸出锐利瘦长的手,徒然握住我的剑,却未有任何划伤,我心中骇然,这意味着,继续耗战下去,我必死无疑。
      我在她面前极快地虚晃几招之后,她化了道幻影移开,而我则翻身踏步到水潭里的青石上,她依旧死缠不放地跟着我,距离越来越近,我观察着周边环境,觑着崖壁上的藤条,跃起抓住,再将壁台上的烛火打翻,谁知山洞若天雷滚滚,四下翻飞的乱石砸下去,我明白自己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接着藤条向顶口攀爬,而虞夫人的惨叫声被埋没在乱石里……
      听得清泉淙淙流过的声音,我看到壁间的青苔映照斑影,再抬头瞧去,原来是顶上有个洞口,然而让我呆住的是,洞口竟盘踞着一条金色花纹大蛇。我暗自思忖,这虞夫人口味真是独特,那么爱养蛇。
      我心中来了一计,拽住蔓藤径直向上绕去,那条蛇果然窜下来,横劈向我,我扭动身体打了个弯后直蹬上蛇身,再借力跳上顶口处。
      那条蛇见被我戏弄了,异常恼怒,蜿蜒盘旋而起,我在它张口之时飞出刚才情急之下从虞夫人那顺手拿来的迷香,果然那蛇软趴下去,直挺挺地摔在地上,不见动静。
      外面已是斜阳渐西,晥原一带遍地荒野,这莫大的天地竟无一处归依,心里无可避免的起了丝惊措。渟河水流滔滔不息,我不敢停下来,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渟河下游才行,因为那里是边境将领驻守之处。
      我跌跌撞撞的在草丛中奔去,手中的剑茫微弱游丝,天渐渐暗了,四周猛兽毒虫出没,若还不能到达,我今日可能命丧于此。
      远方的地平线似乎永远不能够到达,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散去,四周一片死寂。风中,有狼在嚎叫,有草木窸窣。那种归无所归的感觉再次浮起,其实心底还是怕被抛弃,这几日我总会对秦励伤我的事有层膈应,这风撕碎了我曾经的幻梦,让我变成被舍弃的人。
      军营在对面的下游处,漆黑的夜里,远处有几点篝火燃起,在孤旷的夜里甚是寂寥。是的,那就是的。
      这里没有竹筏小舟渡河,河面宽阔浩大,我不得不下水游过去,初秋时节,水位最低,河水不致淹没到我的颈部。
      我抓紧气所幻化的剑,硬下心来扎进水中。孩童时代,我时常在后院中的荷花池里游水,对屏气还是有点功夫底子。
      河水流逝不大,我一面面向对岸游去,再起身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的,凉风里打了个寒战。
      正打算离开时,突然我瞥到前方虞夫人从渟河边莲步轻移过来,我的周边是一片旷野,根本无处可藏身。
      “别怕,过来,过来……”
      月光映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渟河里是她婀娜多姿的身影,水袖舞动,柔媚的容颜掩在薄薄的面纱后,唯见纤腰款款,魅惑至极,这一幕又多像那时的梦,原来我不止与死亡擦身而过。
      “这种与死亡相近的恐惧,感觉如何?我知道你在怕我,别怕,到我身边来吧,我可以成为你啊……”
      她低声呢喃,我心里的惧意更重,这时我手中的剑比方才更冰凉,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舞剑而动,径直朝她刺去,她又是反手握着我的剑刃,我豁出性命用力转开剑柄挣开她后,剑气在空中汇出一道弧度,直透她的身体,剑气所散出的丝丝寒气沁入她的体内,她脸色骤变,退后几步,神情了然,“这是气剑?”
      我紧盯着她,不敢丝毫放松,接着她大笑出声,手里缓缓凝结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印,如一簇火焰化成一把长剑,她握住剑柄,火舌兴奋地舔着剑刃。
      她反手握剑,嘴角调笑道,“好,我果然没看错人,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气剑能一绝雌雄,谁又会成为谁的剑下亡魂。”
      今晚月光寒凉,于我的剑来说更容易吸收寒气。
      一冰一火之战随即爆发,虞夫人的剑招虽浑圆简单,却暗藏玄机,柔中有刚。我剑走偏锋,不以近取,择以远攻,剑势以无形化有形,避刚就柔,抽丝剥茧,再步步紧逼。
      我仍记得祖父时常读道:“形可举以示威,不可用以必胜。譬如转嵌岩于千仞之山,轰然其声,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堑留木柜,未容于直,遂有能迂回而避御之,至力杀形禁……”
      虽此话是在兵家形势之论上,但用以领悟剑法旨意也颇有所获。
      虞夫人的剑法游刃有余地在我的剑势外包罗着,火包着冰,似乎想消融掉我气剑的寒气。
      我以分花拂柳化解开她剑的攻势,她的剑被我斜挑到空中,随之我的剑凌空急转,又出其不意地刺向她的肋下,她直横剑身抵住我的剑,在她出剑往下时,我接着这一空隙,迅雷不及掩耳飞旋出剑隔空插进她的心脏里,血顺着我的剑滑落,低在草丛里,而她的嘴角挂着鬼魅般的微笑,眼睛死死地锁着我,“你以为这就赢了么?”
      她魅惑而诡丽的笑容与我梦中相重叠,回忆在某种因果的促成下,变得如洪水般溃之千里。
      待我回过魂时,我的胸口猛然挨了虞夫人一剑,她已经倒在地上死去,而临死前以气御剑,凭空刺进我的心窝里,火舌烧灼着我的气脉,比抽筋扒皮的痛更要猛烈,我的胸腔是火辣辣的疼,渐渐地,我的意识变得遥远而模糊,在这无尽的旷野中,我仿佛又是独自一人踟蹰在这水边。
      “小妹,快过来,这有好多鱼……”
      记忆中某个时刻被调起,我似乎看到哥哥在前方朝我呐喊,向我招手过去……
      我太累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是的,有哥哥陪着我,至少不会太孤冷。
      细微中觉得风急天高,秋波萧瑟,一切杀戮与罪孽融入无尽的夜里,终究是这风,让我明白,独自爱着一个人总是那么孤单,无论我怎么去追赶那个身影,还是不能抓住他的手,现在万事皆成土灰了;也终究是这风,带我去往任何一处,而我也不用再继续执世间那虚妄而无法看透的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醒梦(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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