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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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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头异常昏沉。耳边又是那个幽怨而孤旷的声音,重重叠叠冲击着我。
“过来,过来……”
似低声媚笑,似嘲讽,又似蛊惑。
我想挣扎,却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禁锢住了一样,那个乌紫色的人影恍然站在我的前面,笑语连连,那半张绝色的脸魅惑慵懒,涂着丹蔻的手揉抚着下巴,而我在她眼里如蝼蚁,或是如蝶影和鬼澈那样的木偶。
她幽幽地飘向我,笑容在我眼前渐渐扩大,我的身体在变得更加僵硬,心里的恐惧逐渐加深,死亡的味道也逼近着我……
我的手被紧致的握住,猛然瑟缩了一下,拼命挣开,却是一阵柔软而暖热的气息掠过耳畔。
“是我。”
略有轻颤的话语,如一片羽毛般拂在我的心头,我稍稍安定下来,虽然不清晓这是谁,但冥冥之中觉得,纵使四周一片孤冷黑暗,总有一双我熟悉的手在握着我的手腕,无言地告诉我,茫茫世间,有人与我同行。
那个魅紫色的身影很快在我眼前淡去,而禁锢我身体的力道减轻了不少,在似梦非梦间听得有人在讲话。
“虞夫人的咒印我是解了,但她的眼睛能否恢复,老夫可不敢保证,等她醒了以后,用绸布制成的白绫涂上老夫调好的药数日即可,过个十天若还未复明,老夫也尽力了……白兄弟,我问你,这妖女是秦励贼子那手下,你怎会认识她?而且这妖女心肠歹毒得很,下手狠重,早年我这条腿就是拜她所赐……如果不是看在你的薄面上,她死了我高兴得烧高香。”
“这说来话长,您能把这姑娘救活我还是要感谢你,这五十两银子算是点酬谢。”
“老夫当初也是作孽,若是当年少牵扯那些朝堂江湖纷争,也不会落得瘸腿,算了,白兄弟,老夫只帮这一回,以后自己好自为之。”
我的手能动了,可喉咙异常干痛,如火烧灼般难受,我努力嗫嚅着,迫使喉咙发出点声音。
白鸣喧似乎感觉到我的挣扎,到我身旁将我的肩膀托起,又喂我些水,他的臂弯结实有力,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腕骨□□有劲,潜意识里只想握住这只手,陪着我在无尽的荒野中行走。
汤药的郁香萦绕在鼻尖,琴韵婉转,我能感到阳光透过木窗落在我的眼睛上,惬意舒心。
我是被一张脚步声惊醒的,睁开眼睛时,眼前仿佛在是水里一样,厚重迷糊,其他人的身影在我眼中被笼上厚厚的一层雾,我缓缓抚上脸庞,触到滑凉紧缚的白绫,鼻尖还残留那股淡香味。
“白鸣喧?”
我伸出手,怔怔地出声,透过雾影,我的眼睛勉强能看得清一点东西了,看来毒瘾是消除了不少,至少不会抑制不住涕泪交加,眼下却不知为何泪水再次滑落在脸颊两侧。
“刚才神医给你上好药了,特意嘱咐你不要流泪。”
他的话语飘过我的头顶,仿佛是寒冬里融化的冰晶。我模糊的望到他雪白的衣衫上的银扣及银护腕,再往上,是他俊秀清瘦的面容,眉眼疏淡。
“这些天你一直都在?”我撇开目光,轻轻地问道。
白鸣喧点点头,放开我的手,“你昏过去以后,我带你来找徐宴,让他救你,现在你身上的毒瘾算是彻底铲除了。”
“他不记仇?”我疑惑不解。
虚雾中,他微有浅淡的笑意,唇角扬起,“早年在燕煦手下,跟这位神医有几分交情,他开的这间药馆诸多药材便是千里迢迢从曲蘅国运送而来,两国货运道看管极严,燕煦有心与他结交,曾多次命我护送他人身安全,徐宴不愿无故承别人的恩情,自然会帮。”
我垂下头,不语,此时夜色浓重,蝉鸣空桑林,风穿幽谷,近日昏睡多日,想着去院中散散心。
白鸣喧摁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先不起身,而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艳的盒子,隐约中我认出那是朵芍药花。那盒子是盛胭脂的。
“刚刚给你买了这个,提提气色。”
他微微羞涩而不自然,递到我面前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手指修长瘦劲,指尖泛白,我看不清他的面庞,想应该是红了。
我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手中的胭脂盒,索然无味地把玩着,任务结束了,自然该是回京待命,想起临出发前,秦励对我那般冷淡而诀别的意味,我的心有些不安,隐隐感到有些事会发生。
许是想得出神了,手中的胭脂盒不知怎地滑落到地上,艳红透亮的胭脂撒了出来,我的身上也没少沾到。
“抱歉,我……”我有些愧意地说着,弯下身去拾起,但是没站稳又摔在地上。
他扶住我,目光暗了一下,转而恢复常态,默不作声地收起地上的残渣。
我能感到这气氛在慢慢变得凝固与僵硬,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时刻,我拂了拂衣摆后出到门口。
他突然过来搀住我,然后握住我的手臂,让我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行走,今夜月色很美,巨大的银盘发着光撒在庭院里,夜风送晚,夏虫诉语,叶声簌簌,一切尽在朦胧里呢侬着。
走累了,便在门前的青台上坐下,我闻着远处飘来的药香,白芷,半夏或是茯苓,这些药香味更使人感到亲切。
“后天动身回京城吧。”我说道,“我总感觉,主公出事了。”
“嗯。”他含糊不清地应着。
我拍着他的肩膀,难得对他真心地笑了,“谢谢。”
白鸣喧抬起头,变得冷漠而疏离,“不必感谢,曾经你也救过我多次,我不想欠你的。这件事以后,还是与之前一样。”
我忍不住咳嗽一声,说道:“如此也好。”
此时院中清凉的晚风穿过来,我望着那轮圆月隐隐现现,乌云忽聚忽散,一切都在瞬息万变中流转。
我抱着双臂,闭上眼睛,睫毛感受到微风拂过,酥酥痒痒的,却想起了母亲的手抚过我脸庞,那种久违的温柔再次苏醒,我想起在玄阳家,梦魂给我闻的傀儡香,当时陷入在那个无尽头的梦境里,想起母亲啜泣的双眸,明明知道那是虚幻,泪水却是无声地滑落。
渐渐地有些前尘往事继而徘徊在脑海,我微有些疲倦,由于仰头太久的缘故,颈部开始胀痛起来,我由不得垂下脑袋,整个人像棵荇草荡漾在水中。
秦励的身影时远时近,我回想不起是何时真正在意过他,也许是某个午后,从前堂回闺房中的那个荒原,他不声不响地挥剑,偶尔的回头一瞥见到我时,眸光依旧波澜不惊;或是教导大哥功课那种语重心长;或是与父亲谈论政事之道;或是他不痒不痛地指出我的错误……我想起来,一时兴起,我偶然抚一曲,虽是尽我平生努力做的最好,却是被他听出漏洞百出,几日后我的案上多了一本琴谱,上面还有他的注解。
那本琴谱后来在林府倒台后便失去下落……
还有一次是雪花纷飞的时节,皇家设宴打猎,我整装完毕,骑上宝驹,一时豪情万丈,瞅着前方奔过一只獐子追去。
雪原上景致一览无余,可也暗藏杀机,那只獐子跃过前方的灌木丛后,我的马一下陷到悬崖边,原来雪将周遭一切都掩盖起来。
我死死攥住峭壁间的草木,并大声呼喊,空旷里除了抖些雪粒,四处却空无一人。我免不了一阵绝望,在瑟瑟发抖时,有一人出现,那时我看到一个目光沉静而内敛的紫色身影握住我的手,可紧接着上空又是几个黑衣暗卫。
“抓紧我。”那个紫色身影一边揽住我的腰身,另一手中的玉箫变换得凌厉而利落,带着我上翻下转之间,快速从杀机里脱身……
我的心因寒冷而颤抖不止,而秦励的气息也让我有过一丝爱慕在心间荡开……
“秦励,我对你的情,一直没变过……”
梦中,我几欲黯然泪下,那一场飞雪,无论如何暗藏杀机,我都会想能回到那时该有多好。所做的,所追寻的,都是为了他,情中的滋味如何,我并不会在乎是否有痛苦,只想继续守在他的身边,只有能看着他,我便会有战胜这条血腥路上所有的孤冷与黑暗的毅力。
我忽地感到手腕被谁握住了,接着整个人就腾空而起,空旷之中,忍不住想挣开,却又像被禁锢了一般,眼前回顾起那年我喝醉了的情景,也是在朦胧之中被一个紫色的身影横抱在怀里过,以及当时笼罩在身旁的月夜,再到如今这真假难辨还未看透的情,除了苦涩无奈外,依然无所踪迹。
“秦励,你个混蛋,一次次给我希望,一次次却是失望,当初的情意作不作数了?说一句你也爱我都不行嘛?”
我的头昏昏胀胀,眼泪鼻涕一起出来。眼前的人影清冷倨傲,不知为何我会把他和少年时期的秦励想到一起,想起我那时年少轻狂,被他点穴后,他悠闲地靠在树上乘凉的情景。
“你明明是耍赖,要比剑就认真地比……”
古人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若能回到年少时,我不愿再碰到秦励。
“喂,你放我下来,不用你来假好心,宴会上不表态,现在来有什么用,走啊。”我想起那时自己因赐婚赫连珏时积郁在心中的委屈与火气回府不停地喝酒,记起自己被包裹在那个紫色的怀抱里,到如今所有情绪爆发出来。
眼前的人影僵着身子,俯身将我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头,为我掖掖被角,我莫名地抓住他的手,有些不舍,“别走,秦励,别走,我听你的话,不跟你作对就是……这里无法容下你,我们离开这,天下总有实现你抱负的地方,我愿意跟你一起……”
秦励被端王带走后,我去过天牢寻他,舍弃现在的一切,跟他一起去浪迹四海。
那时他削瘦英挺的身姿虽是落魄之态,可依然不减眼眸中的韬略与气魄,他略有沉缓的声线透着几分看不懂与动容,摇摇头,“回去,这份苦你吃不了,我是一无所有,无所谓的。而你在这世上有疼你的哥哥,你还有母亲,以后你会遇到让你心动的人……”
我流着泪,执拗地摇摇头,“没有,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好的人……”
我的泪水濡湿了鬓发,梦让我挣扎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里,明明他不给我答案,却在后来一次次把我带进一个是非纷扰的境地,让我一次次深陷情痛当中。
我的手始终被握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手里,在这无尽的荒凉与苍茫里,心总有一个牵挂,才不致飘虚。
尔后,我听到似有似无的低叹声,“为了他,把自己变得如此卑微,值得吗?你要怎样才能明白?他并不爱你,你只是在不甘心罢了……”
忆起与秦励走到如今的岁月,我确实执着的是年少那场梦的延续,就这样陪着他吧,我不想再奢求他会对我有多少温情,当一枚棋子,有何不可?
醒来时,白鸣喧坐在我的身旁,正沏着一壶茶,清晨晓雾,百鸟啼鸣,珠帘微卷,正巧院中的海棠花探入枝头,霎是好看。
他不紧不慢地倒入茶水,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他的面容隐在热雾里,几分虚幻,几分真切来回流转。
我掀开被子起身,惊讶地问:“白公子竟会有这闲情逸致来品茶?”
他倒入一杯茶后,递到我的面前,眸光掠过来,示意我尝一下。
我接过茶盏,犹疑了几分,见他饮下后,便不作犹豫微微抿了口,细细品味倒有几分古韵与悠长,我连连称奇,“好,初入口时微涩,而后唇齿留香,再之后晕至肺腑,神清气朗,想不到,白兄弟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他浅淡的笑着,声音朗润,“这沏出来的茶与情感也是想通的,林姑娘心思细腻,自然颇有感悟。”
我说不清他是否在夸我,但此刻他从未有过如此的畅所欲言,我也是受宠若惊,由不得再饮第二杯茶。
“白兄弟,她好点了没?”
徐宴突然出现,打破了屋里的静谧,白鸣喧朝他望去,“好了大半,还多谢神医。”
我不敢直视徐宴,想起七八年前他的腿瘸还是因我而起,再如今以德报怨,我更不敢承这个情。
徐宴阴冷地瞧着我,立在我面前拆开我眼前的白绫,一边抹着药汁到我眼里,一边冷哼道:“丫头,算你命好,有白兄弟给你求情,本来想让你痛个半天,看着你昏迷不醒,没尝着那皮肉之苦,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那药汁奇辣催泪,我忍住喊出声,可鼻涕依旧淌了下来,经他捣鼓半天,又重新缚上干净的白绫在眼前,只听得他又嘱咐道:“这药再抹过后几次,不消十日便好。”
别了徐宴过后,我和白鸣喧动身出发回京复命,这几日我接到一个消息,原本秦励派去镇守关震山的将领竟相继死去,一探查才得知是曲蘅国将南野部玄阳家的秘蛊引到军营里,最终不攻自破。
秦励听闻此消息后,向赫连珏上书出动二十五万兵马到关震山应援。
但这是十多天前的事,至今也没个下落,我心里总悬着块石头,隐隐感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赶路的近日,我按徐宴的嘱咐擦抹那药汁,好了大半,夏日本就汗涔涔的,眼前缚着白绫很是碍事,之后也就懒得继续绑上,眼前看着像隔了层雾般飘渺虚幻。
白鸣喧不发一言,悄然跟随在我身后,这些天,我无故觉得自己对他的气息更敏感了,有什么东西牵引在我和他之间,是不曾有过的,我说不上来,只知道他也没那样讨厌。
沿途之中,我们碰到过多次暗杀,那些暗卫杀手多半是与某些江湖势力结下过梁子的,此次玄阳家秘道被摧毁的消息火速传了出去,早年秦励没少触动他们的利益,自然会寻着时机来痛下杀手。
有些杀手白鸣喧解决得悄无声息,只有风声落过,脸上感到一丝丝的凉意,转而听到一声声低咽气绝,我的眼前出现一个朦胧的身影,听得他浅凉的笑着:“都是些废物而已。”
我握着剑的手未有丝毫放松,突然感到空气有股森然的杀意,心念电转间,我斜挥剑绕过白鸣喧身后刺去,“嗤”地一声,半空中刺中一个黑衣刺客。
“警惕点。”我的眼前一片水光似的晃荡,有些头晕目眩。
又是一刹那间,听得空中刃片与利箭相撞,刺得鼓膜难受至极,不待我回头,他揽我入怀中,运起轻功点地跃起,带着我穿过树枝间,而身后是数十支利箭追来。
他的眉眼笼上一片杀伐之色,身形灵巧地绕过重重的树林避开利箭的袭击,随后无声地飞出薄刃,破过长风直插进身后刺客的喉咙。
“你放我下来吧,我能对付。”
我整个人被他搂着,与他相靠如此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我无法抗拒,眼前那股眩晕感愈重,几乎要干呕起来。
“别出声,再过一会儿就能出这片山林,我们进城躲下风头。”白鸣喧轻声地宽慰道。
我的泪水与鼻涕再次流出,相比较那几日要轻很多,不再有浑身灼烧似的难受,却还是无法控制涕泪交加。以至于握剑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搂着我身体的手臂愈紧,整张脸紧绷着,速度越来越快,同时暗暗聚气成风向后袭去,只听得狂风将树连根拔起,众多树斜七竖八横亘在中央挡住刺客们的去路,最后白鸣喧一跃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呼走过,我的眼前是一片灿烂的霞光,前方显出隐隐约约的画梁轮廓,白鸣喧雪衫飞舞,愈是如此靠近着,愈是感到一阵未察觉过的温柔在心里淌过。
“甩掉他们了。”
他的口吻颇有如释重负,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许多,额头有汗水滴落,我不经意地触到淌着的血,顿时愣住,“你受伤了?”
他躲开我的手,嘴角微抿了一条上扬的线条,笑容浅淡而柔和,“小伤在所难免。”
“可是你……”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我的话,目光越过万水千山,悠远而决然,“我白鸣喧的雪刃逐风又不是浪得虚名,想要我们的性命,也不掂量自己有多少实力?”
我欲言又止,却始终不知该说什么好。
眼前的这座城又是一番风貌,是这偏僻混乱中不可多得的宁静。
我忍不住干呕,吐得七荤八素,整个人摇摇欲坠,幸得白鸣喧扶住我,他的口吻隐着一丝紧张,似是自言自语,“难道是毒瘾又上头了?”
“嗯,再过段时日才会好吧,最近身体没之前那样难受。”我不愿让他继续担忧,原本这与他并不相干。
我几乎半靠着他,差点身体的整个重力压在他身上,他面色不变的护着我。寻得一家客栈,却仅剩一间卧房。
大抵是毒瘾再次发作,不过程度较之前轻了,过不了多久应该能够彻底摆脱,我混混沌沌地由他抱着,然后在床铺上躺下昏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感到眼睛有些凉凉的,一阵辣气冲上来,神志清明了不少,一咯噔,便清醒过来。
“别动。”
一声柔和清润的嗓音浸入我的心底,使得眼睛里的那股疼痛感消逝了不少,原来是白鸣喧在为我上药。
“你睡了两天,见你一直不醒,可上药不能耽误时机……嗯,再过几日,应该得以复明。”
我顿时感到清醒明智了许多,于是起身下床,正巧木窗外头雨珠滚落进来,随即雷电交加,而街道上行人抱头寻避雨之地。
“这两天,有什么消息没?”
不知道如今秦励击退了敌军没有,而我如今这副模样即便赶过去,更不知能否帮上忙,倒不如先回京城复命,到时再作定夺。
自从得知秦励出兵边疆,我的心一直高悬不下,无奈这一路上不断地遭到暗杀,回京的时日遥遥无期。
白鸣喧放下木窗,屋里瞬时寂静无比,依稀能听到雨水滑落的响声,而他的声音有些悠远与凝滞,“嗯,还没。”
屋里又陷入沉寂,我的眼前的景物比先前清晰了不少,再过几天便能重见天日了,我望向坐在软垫上的白鸣喧,他侧身对着我,眸光停在案桌上的茶杯上,袅袅水波,骨质滑腻的瓷盏玲珑精致,他的手指修长,不徐不慢地把玩着瓷盏,却不见他有何动作。
我极其无聊地靠在木窗边,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外面全然是另一番景象,这场暴风雨毁了多处支楞起的小摊铺,众多来不及收摊的货物被翻滚到地上,随着避雨的人踩踏变得稀烂,接下来就是一番唇枪舌战般理论。
远方的乌云若泼墨般的丹青低垂着,浓墨重彩,无声而凄凉。雨幕迷离,我想着秦励是否也在这场雨中与敌军混战,想起好几年前的出征,那时他眼里的悲悯与野心昭然若揭,这次又是否如此?
“你在担心他?”
雨势不减,白鸣喧轻飘而清冷的话语传来,我没有收回视线,“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把玩瓷盏的手不停,“无论受了多少痛,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可讽刺的是,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何时给过你答案。”
“你管我这些事,我可是要误会,你是喜欢我?”我收回视线回头看他,嘲弄地笑着。
白鸣喧无动于衷,将瓷盏放下,又倒了杯茶水,笑意不达眼底,“自作多情。我只是看场戏而已,如今这出戏也快落幕了。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想必你自己也更清楚,我只是提醒你,主公要与曲蘅国燕煦的大千金的情分匪浅,当初跟着燕煦,我有幸见过这大小姐,今年正是双十年华。”
对燕煦的事,我唯一听过的是在他十七岁时,曾经在风月之地红楼里与一红颜知己相识,那时正是郎才女貌,两人情投意合,燕煦起了要娶那女子为妻的念头,怎料前大将军早已为燕煦跟朝中官宦家千金定下婚事,奈何燕煦以命相逼,才使得前大将军松口,让那名女子为妾。
后来燕煦娶了父亲要求的官宦千金,对她甚为厌恶与冷落,在被他父亲得知,对红楼那名女子更是深恶痛绝,再后来燕煦奉命出征,前大将军借机以不守妇道之名除去那名红楼女子,等燕煦回府,见到的是那女子的尸首。
据说这事差点让燕煦提刀杀了他的老子,幸好被手下拦住,否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过所幸的是,那名红楼女子死前生下过一个女儿,名蕙。
我的心一沉,面上依旧镇定,“一派胡言,燕煦死在主公的手上,她至少会恨主公,怎么可能会想着嫁给自己的仇人?”
他浅淡的笑意不变,“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想知道的事就是千真万确。不妨直说,早些天有关震山那边飞鸽传书,在我们执行任务的那两个多月里,这燕小姐就上书齐照缚,带着燕家军连番进攻关震山,几经攻不下来,谁知玄阳家的虞夫人出手才使得关震山防守被破。所以秦励带兵出征。”
“虞夫人?”我皱了下眉,“这么快就从南野部去了关震山?”
白鸣喧饮了口茶,眸光在氤氲水雾中显得有些刺眼,“玄阳家在南野部至少存在了四百年,多少挖了通往四处的秘道……不过,这燕姑娘更不是等闲之辈,早年随他父亲南征北战,杀人无数,你和秦励去曲蘅国时,她正在北边的戚山那操练家兵,得知自己父亲死在秦励的手上后,早就想报仇了……”
他没有再讲下去,我也默默地不出声,于我而言,牵扯到情这种东西,没必要问得太细致,那反而会适得其反。
白鸣喧抬眼望着我,似乎很是诧异我为何不深究,“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不客气地拿起他刚刚倒好茶水的茶杯,喝下,“没有像你那样无聊得去探听别人的私事。”
他继续说下去,“后来秦励上阵,将她生擒回军营,这大小姐不知怎么就看上他了,逼着秦励娶她才肯退兵。”
“呵,你打听得还挺周到的嘛,这细枝末节也知道得这么清楚,比那市井街头说书的可有滋味得多?”我放下茶盏,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索性不再伪装,冷冷地坦白,“是,我就是爱他。从我十二岁开始就与他相识,一直与他走到现在。你现在说这么多,是想劝我放弃吗?”
白鸣喧倒茶的动作一顿,继而望着我,充满打量的意味,“我劝你放弃,你就会放弃?林昼,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是杀手,却对谁都有感情,秦励,阿寐,还有那个陆媚莲,即使秦励不放弃你,你也会死在自己的仁慈上。”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此时天空放晴,乌云渐散,如宣纸似的素净,淡淡的留了点轮廓。
“雨停了,赶路吧,我们尽快回京。”
我不想在他的话上有过多纠结,取过剑后起身。
他将茶具收好后,也随之出来。
这一路上,他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有时遇到江湖暗卫,拔剑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会去寻找他的身影,但回应的是薄刃呼哧的尖利声,再等我反应过来,那些暗卫已被解-决掉,我瞧着手上的剑,失神了许久。
往京城的方向赶去,映入眼帘的全是一片凄惨兵荒马乱的惨象,百姓连连拖家带口逃亡,只听得他们失声痛哭道:“快跑,漠北军要攻进来了。”
他们个个推搡不止,没站稳的便被推倒滚在地上,而后又是诸多人踩踏过去,场面着实惨不忍睹。
我被裹挟在他们当中,无处遁形。有几个逃难的人轮番撞到我,我的眼前还是笼着一层雾,身形不稳被推到旁边的摊位上,腰部被撞得不轻,我忍住痛意起身后,身旁出现一个雪白的人影,面容冷淡。
“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几时?”他的声音清凉圆润,不带任何情绪,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他奋身跃起,我整个人被他带起,与他在空中飞过,颇有“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之感。而我能在空中飞过,凭借的也是白鸣喧这股风。
“漠北怎么会攻进来,那些守住边疆的将领究竟怎么了?”我无法想象,锦翀国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该是痛心或是悲愤!
白鸣喧神情淡漠,仿佛置身度外,说道:“曲蘅国早和漠北几个小国签订盟约,这次燕蕙带兵来犯,那几个小国自然少不了过来应援。而且兵力转至关震山,反而南野部周边地带兵力被削减,便导致靠北边遭到进犯。再加上近年时运不济,东部洪灾泛滥,西部颗粒无收,四处在闹饥荒,锦翀国运怕是……”
“不会的,这片土地他说过,他会守住,我相信一定会的。”
我一直都记得渟河之战结束后,秦励拉着我说过的那些话,“这是战争,它给我们带来多少冤孽,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去,但我们能做的是守住这片土地。”
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坚定地信念会守住疆土,这片从我少女时代便如梦如幻般的世界,我不愿它最后变得满目疮痍与支离破碎。
我们连夜回京,这又是五六天后的事,因为没有耽搁上药时日,我的眼睛已完全复明,城中依旧是往日繁空而不真切的喧闹热烈,明明天下到处是天灾人祸,而这里却是香风靡靡。
我二话不说便赶往影月阁,而阁里的杀手们都面无表情地立在那,见到我和白鸣喧回来后,仅仅是瞟了我们几眼后很快移开目光,仿佛等候已久,无多少讶异。
丹岩那个大汉靠在千斤鼎前,手臂上的钢环勒得臂上的肌肉异常紧绷,脸上呆滞的神情微有厉色,“林兄弟,白兄弟,你们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好有事要商量,对了,烈赟呢?”
“哦,这很不巧,死了。”白鸣喧抱着双臂立在丹岩面前,笑得讽刺。
丹岩的目光犀利地看向我,口气很冲,“我与烈赟出生入死多次,到跟你们一起执行任务就死了,哼,我看就是被这小子害死的,烈赟没少跟我说这小子有勾人的媚术,才让陆媚莲为他挡刀死的。”
我站到白鸣喧的前面,不再回避丹岩的恶语,质问,“丹岩,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陆媚莲的死我确实是我心里的伤,但我也与她出生入死过,从未做对不起她的事,不论做杀手是否有情,但这个义我林昼做的问心无愧,试问跟我共同执行任务的他们,我可有做过损人利己的事?你们说。”
面前曾经与我共同执行过任务的杀手摇摇头,纷纷道:“没有,林兄弟确实没有对不起我们。”
“你少狐假虎威,谁不知道你搭上主公才在影月阁里才有威望的,论七八年前,你还能在阁里有出头日?如今还想取代陆媚莲了。谁知道他们的话可不可信?”丹岩嘟哝一声,“这次来就告诉你,主公至今下落不明,恐怕生死未卜,阁里的兄弟都是要吃饭,一日不可无主,想着另寻高处,今日商量我们兄弟这次相聚一场后就此别过。”
“商量什么?”我长笑出声,握着手里的剑蓄势待发,“相聚别过?平日不见你们这样仗义,哪次不是在背后放冷箭?如今想散伙的时候就假装讲义气了?你们当影月阁是什么?别忘了,从进入影月阁那日开始,你们就生是影月阁的人,死也是影月阁的鬼,哦,主公现在需要你们了就跑,当初要你们又有何用?”
丹岩粗着脖子狠狠地拍桌,指着我,怒不可遏道:“你别拿主公说事,陆媚莲的死我还没找你算账,主公信你的说辞,不意味着我丹岩会放过你。”
我挑挑眉,气势不减,讥笑道:“我也忍你很久了,之前到处抹黑造谣我。要算账就今天来算,我林昼也不是任人欺负。”
丹岩怒火中烧,使出千斤鼎般的拳头如排山倒海之势捶向我,白鸣喧正要出手,我制止住他,我和丹岩之间,迟早会有这天。
我执剑迎击,剑刃擦着他臂上的钢圈过去,锐利的噪响凌迟着鼓膜,一场奋战一触即发。
丹岩见一招不得致我于死命,待气沉丹田之时,悠悠吐纳一口浊气,双拳举至头顶,若力拔山兮气盖世,再齐齐朝我胸口击来。
我镇静地执剑运功,足尖轻轻点地,蜻蜓点水似的虚步轻移,蓄力于剑上,待他双拳一近,我身往后仰剑直穿向他双臂间隙,再轻轻旋过剑刃对着他将合拢的双臂,果然丹岩急忙换开,整个人朝后退去,我的剑愈发凌厉,四处密不透风地挡住他的去处,频频攻击他的头部。
随后他瞅准机会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倒立过来,换手撑地,而双腿则与我相周旋,我若攻击他双臂,而他的腿便朝我肩膀袭来,若我只攻击他的腿,而他的手臂灵活诡变,就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则来攻击我的腿,横竖拿不下这个大汉。
我换了个身形避开他的手,不再用剑攻击,随后点地跃起,剑直抵地面,一手撑剑,侧身飞腿横踢向丹岩的颈部,他腾出一只手出来挡住我的腿,我借力举剑上劈向他的腿,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躺,而我另一只手已快速换招锁住他的咽喉,原本往上攻击他腿的剑也急速打弯架在他的脖子上,紧接着我的胸口也硬生生挨了他一拳头。
我硬生生压住翻涌的气血,锁住他咽喉的手力道更重,只见丹岩几乎背过气去,气喘吁吁地挺在地上,“呵,林兄弟的身手果然是一绝,我丹岩也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我缓了下痛意,脸上不表现丝毫痛苦的异样,起身把剑收回来,看着噤若寒蝉的他们,我继续说道:“你们一个都不许走,敢跑的,就是跟我作对,都看到了,什么样的下场也知道。现在,都听好了,我明日去见皇上,请求出兵。先给你们分任务,你们到时候跟丹岩带着秦府家兵前往漠北边疆那一带,势必击退漠北兵。”
他们连连应命,我冷冷地扫视他们几眼后,问:“阿寐呢?”
丹岩咳喘几声,说道:“他随主公前往关震山征战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出影月阁外,此时正是斜阳晚照,古道西风,见河畔垂柳依依,小楼有人在弹曲幽咽,掩面潸然泪下,这副情景压在我心上,我再也撑不住压住胸口的滚滚血流,温热的血从嘴角淌出来,我浑身软痛无劲,在穿过西院长廊时,我整个人几乎倾倒在木栏上,望着碧水云天里层层叠叠的虚影,我露出苍凉的笑容,自问水中的倒影,“这样做,能回头吗?”
“你宁愿被丹岩所伤,也要守住他的势力,值得吗?”
水中出现了另一个颀长而挺立的身影,他靠在长廊的红柱边,斜望着倒影里我的眼睛。
我抓住栏杆,稳住身形,自嘲地说道:“也许吧,至少我能活着,也是因为他。”
“你这只是执念,让你受困于此,他既不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你倒是愿意舍弃自己么?”
“别说了,如果你也想离开,那便是跟我为敌。”当心里最清晰而不愿直视的伤疤被掀开,我也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
他扯了下嘴角,无任何情绪,“我若想走,你也拦不住。”
我转头怒视着他,不巧胸口又是阵闷痛,恍然间我看到霞光落在廊檐上,恰巧他挡住那,莫名地有些刺目,他俯视着我的眼睛,这一瞬间似是隔着千山万水,“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受伤了,我不想你跟我动手。”
我的胸口又是一阵震颤,血流不止,这副模样一而再再而三被他瞧见,即便是秦励,也未见过我受伤的模样,大多是自己默默承受剜肉之苦,自从白鸣喧进入影月阁,我这不为别人所知的狼狈之样总被他瞧在眼里。
“我不需要你来怜悯我。”
我起身转背离开,却不知为何眼前天旋地转起来,世间景物颠倒过来,浑身软绵绵的,恍惚间我感到身体靠在温软一个怀抱,恢复神志时,视线顺着往上瞧去,他的脸庞越发削瘦,甚至多了些棱角。
他运功将气输到我的体内,渐渐的我胸口的难受感消逝了不少。
“谢谢。”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滋生,不自觉地挣开,我不愿去理清,和他最好不要有太多感情上的牵扯,可始终在意欠他的人情,“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该如何回报你?”
白鸣喧拂去我嘴角的血迹,“你的命是影月阁的,而我不过是为影月阁尽力。这次你让丹岩他们去对付漠北军,自己打算怎么办?”
“我会请求皇上拨五万兵马给我去应援主公,这是场硬战,如果我们赢了,你带走阿寐,护住主公的安全便行。”
“为何不让我上阵?”他戳破我话里其他的意思,“因为我曾经是燕煦的杀手这样的缘故?怕我反戈一击从而对秦励不利?”
“你也是曲蘅国的人,让你去对母国的人下手,我不想你要背负无数唾骂而为难。”我直视他的目光,心间尽是一片坦然。
他的目光移开我的脸庞,飘过长廊的河水上,“该背负的唾骂从未少过,而且曲蘅国并非我的故土。”
我不可置信地审视着他,除去我原本认为他是曲蘅国人,至今我对他一无所知。
而他又换上清朗而平静的口吻,“陪我走走。”
落叶在河水上打旋,无声无息,而我的心却犹如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你……”
他侧过身,话语微有无赖之感,“不是刚刚说要报答我?陪我散散心,也不甘不愿?枉我还运功为你疗伤。”
“好。”我不得不答应。
白鸣喧是个随意的性子,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陪他闲逛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几年前的新春猜灯谜的那人又来了,此时摊前聚着不少人,纷繁错乱的的纸笺被折成灯笼挂在摊位上面,还有两只孔明灯悬在上空,烛火悠悠,来了不少世家子弟往此题词作画。
白鸣喧有些对那来了兴致,我难得见他上心,便跟过去。见他在一张素笺上写“万里桥头来相约,日长一线舟行迟。”
我不由讶异,这确乎是他即兴写的灯谜,我暗自揣摩他是否有钟意的人,准备琢磨那灯谜句意时,谁知他将那纸笺收了,我没记住,便未放至心上。
到了城西那边,街道在落日风情里显得格外宁静质朴,听得城墙外护城河河水晃荡起游鱼戏水的声响,长蒿木筏划过,悠悠哨声在空旷的土地里哀荡,是叹惋或是忧患,尽在不言中传递着。
我曾去的那家酒楼还未关门,依稀能见到戏台上未结束的排演,酒楼边依然是原先的那个书生在讲书,一柄折扇,一块醒木,此时周边围满前来听书的人群,那书生讲得唾沫横飞,只见振臂一呼,群响毕绝,那仿佛是以书为江山,点兵点将。
上回我是听到这书生讲到朝堂上的那些风雨飘摇之事,此次听得“话说秦侯爷听闻浚王爷……”,我瞬间来了兴趣,拉着白鸣喧到那个书生旁边,要了壶茶与些椰蓉糕点,特意挑了个靠近的位置坐下。
“话说当初的浚王爷还未如后来被流放时,与咱的秦侯爷相聚在醉月楼,那时浚王爷正与曲蘅第一棋士杀得难舍难分,原本双方最后以平手为结局,谁料人群中一声高呼,浚王爷,试以三三,诱他黑棋入白阵……”
人群立时啧啧称奇,“咱秦侯爷就是高瞻远瞩”等等赞叹不绝于耳。
白鸣喧对此则是不屑一顾,看着我嘴角的糕点屑,自顾饮了杯茶,谁料那人下句却来了“自醉月楼相识,那浚王爷见秦侯爷一表人才,又颇有韬略,心里暗生情意,想着多留着他在府中几日,暗诉倾心,怎料秦侯爷去意已决,浚王爷挥泪割袍相赠……”
这话差点没让我噎住,当初明明是赠剑,怎么变成了割袍?而白鸣喧也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幸好憋住了,我扫视周围的人群,见他们脸上神情越发津津有味,我内心无比震撼,眼下的民风难道都如此开放?
白鸣喧默默放下茶杯,深深看了我几眼,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他不徐不慢地说道:“原来你喜欢听这样的戏文?”
我干巴巴的笑着,作出痛心疾首的神态,“想不到短短几日,市井说的书竟趋向这种哗众取宠之流。对主公我从来没有不敬过,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样伟岸。”
白鸣喧继续拣了块糕点塞嘴里,目光落在人群里,暮光中,他的鬓角显得微有些苍劲。
“话说南逍侯与浚王爷再次相见的时候,这王爷已是落魄之时,南逍侯想结交这位盟友,假意答应浚王爷的心意,两人与之欢好一段时日……”
许是书生后面讲的越发肉麻,我也坐立不安,饮了杯茶后又拉着白鸣喧出来,袅袅炊烟中,鸦鹊四起,我才感到自在许多。
“怎么不听下去了?”他淡静的口吻似是在打趣。
我忍住向他翻白眼的冲动,收回拽着他手臂的手,“坐在那久了,腰痛。”
白鸣喧眉毛轻扬,抱着双臂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未发一言。
城西护城河外穿进墙内,上面有座名为明月桥,有一挑着酒瓮的长须老翁在吆喝着。
“卖酒喽,上好的猴儿酒。”
“客官尝尝吧,这酒啊是曲蘅国的神山谷涔山的金丝猴采仙泉与野果所酿造的,口感不比一般的酒。”
夜色渐浓,人群渐渐散去,那吆喝声在幽光里愈是空旷寂寥,月夜河边,远处有人在河中心放花灯,幽幽河水倒映着几点渔火,这些承载着他们心愿的花灯将飘向何方便不得而知,桥下有人撑蒿划过,见浮萍散开,花灯悠悠。
我们行至明月桥边,白鸣喧去买了两壶酒来,递给我了一壶。
我不得不接住,但又劝道:“少喝,怕耽误明日的要事。”
他独自饮了口,眼眸微眯,“明日你向赫连珏请示出兵,有多大把握?据我所知,赫连珏怕是跟朝中某些保守派为谋,与曲蘅国皇室勾结而引兵消灭秦励,你不怕自己没借到兵马,到时是自投罗网?”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凝视着夜幕里的星光,“刀山火海都拼过,还怕这朝堂斗争?”
他自顾自饮了半刻,暼向我,“这酒比明德楼里的酒要醇香许多,不尝尝有些可惜了。”
我慢慢地饮了口,这酒虽醇香弥郁,饮下却如烈火灼心,肺腑像是被抓挠似的,“这酒闻着挺香,可味道太烈了。”
他端详着我,笑若清风,“我当初第一次喝,也是这样觉得。来锦翀国以后,我倒不怎么尝这种酒了。”
“你这人可真是奇怪,看着挺清静,却喜欢这种烈性的东西。”我斜乜着他,又喝了一口,味道不像第一口那样劲辣。
“酒逢知己千杯少,无论是清或是烈。”他的眸光沉练着一抹流光,这是我许久才发觉,其实他长的挺好看。
“这么说你当我是知己?”我有些想笑,平日里他最是瞧我不顺眼,冷嘲热讽是常有的,眼下最后的安宁,他倒变得与平常不大一样。
他兀自看着幽暗的河水,饮了大半,却不见丝毫醉意,“平日里你总是狐假虎威,确实让人反感,不过那与我无关,而且你也不算太讨厌。”
我失声笑出来,“太温柔了可不好,影月阁里每个杀手都不是省油的灯,跟陆媚莲在一起的时候,学到过不少,她死了以后,我至少觉得该是做到心安理得些,即使会得罪人,否则如何管住他们……”
“如此说回来,你也是为了秦励。”他的唇边扬起一抹嘲笑,眼睛蒙上些许醉意。
我没有否认,在心里吁叹几下,凝望着河水中的浮萍聚了又散,微有醉意涌上来,忍不住吟句,“浪沉浮萍随波中。命薄飘零,聚散太匆匆。”
他闻言一怔,却未有何言语,独自饮着酒,沉默半晌,随后接道:“节寒醉倚看灯红,携手叹尽,炎凉逝水穷。”
此句刚落,我的酒醒了不少,未察觉到自己的慌乱,便转身离去,冰冷地说道:“你醉了,回影月阁吧,明日的事不可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