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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诞的葬礼 在摩梭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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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梭人家做客能感到浓浓的热情,阿妈笑弯了眼,说干脆我和他儿子结拜好了。从此我不再是孤单的独生子女,我有了摩梭喇嘛弟弟,有了一家摩梭家人。格桑顿珠,也就是我的弟弟,十五岁,现在甘孜俄若寺出家。快要过春节了,他回到永宁的家过年。他的舅舅是活佛,在北京佛学院读博士。他兴奋地告诉我:“过四五年后,我要到北京去考试,有了格西资格证书就是喇嘛中仅次于活佛的最高级别了。”
他问我:“第二天我爸爸老家有个葬礼,我要去念经,你去吗?”当然去啦,格桑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嘛!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还能亲身经历一个传统的摩梭葬礼。也许是格桑送我的这个护身符保佑我吧。更巧的是,在我住的旅馆里来了两个北京的剧组,还有个明星李保田。这几场戏搅在一起,泸沽湖边还真够热闹。不过这是人家的葬礼,可不是我的节日,兴奋之余略有些伤感。毕竟死者是阿爸的亲哥哥,才49岁,因为酗酒过度。后来听说这个村子一年内5个去世的当中,有3个都是因为酗酒过度。有人说是集市上卖的酒不好,再加上喝酒无度。看来要谨慎喝酒了。
阿爸说:“这一个葬礼要持续四天,费用由死者的一家人分摊,总共两万多。两个月前我母亲去世花了四万多,因为是老人。散给亲戚的烟都是十五块一包的好烟。”看来不论汉人还是少数民族,在葬礼上都不谋而合——礼节繁缛,铺张浪费。我向来不提倡在死个人上花那么多钱的,人已死,万事空,花的钱纯粹冤枉,无非是摆个排场给那些活着的人看。一个摩梭妇女说:“这些都是借死人显示自己家的实力的。”真是幼稚的想法,居然还延续了千百年。还是先抹平心,大饱眼福罢。
12月21日
阿爸的哥哥家上上下下都忙碌着。而此时离哥哥去世已二十多天。去世后先洗尸,五孔塞上酥油,然后捆成婴儿状,摩梭人说人死后就像回到母亲肚子里。最后套上白布,便埋进祖母房的右偏房。什么时候念经是要喇嘛算的。现在,祖母房内摆好了灵台,后面挂满了五彩的摩梭衣服和腰带。灵台上一个纸做的经轮不停旋转,没有电也没有别的能量,只有下面一盏小蜡烛。经轮缓缓自转,看似神奇,难道是那看不见的空气在开玩笑?其实是聪明的摩梭人利用了冷热空气对流的原理。从门口到门内的地上用白粉画出各种图案,有吉祥结、香炉、□□和不知名的花,大概都是些藏传佛教中代表神圣洁净的图案。格桑说这是用来迎接喇嘛的,他还从家里拎了一包毛毯送给其中的一位老师。
下午四点多,炮竹、鞭炮在空中炸响,一行十三个喇嘛——包括格桑——穿着藏传佛教的红色袈裟从远处走来。门口,死者家属下跪磕头,他们的身影湮没在青色烟雾中,喇嘛们似乎看也未看就跨进门槛。沿着地上画的图案,喇嘛们走到一间房门口,脱了鞋进去后入座。这是专门给他们的诵经房,里面两排矮几,地上铺着毯子,喇嘛席地而坐。资格最老的喇嘛坐在离供台最近的座位,坐在靠门边的两个喇嘛进进出出忙着端酥油灯、倒酥油茶。长长的供台上亮起几盏酥油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活佛的照片。喇叭声从一间小木屋里窜出,阳光自木板间的缝隙中照射进来,里面两个吹奏喇叭的人坐在火堆旁,吹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曲子。喇嘛们就着酥油茶吃了点糌粑,听说酥油能保护嗓子,所以喝完后念一天经嗓子依旧洪亮。喇嘛们坐定后先唱经唱了几句,然后便抑扬顿挫地念起经来。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铃铛、拨浪鼓等法器,有几个还摊开一本长条形的经书,大概是还背不得吧。不过还真佩服那些能把所有经书都背得滚瓜烂熟的喇嘛,因为听不懂藏语,不知道他们要念几本经。坐在近门口的喇嘛看见我一直站在门外看他们,还给他们拍照,都笑着看我。格桑似乎不太会念给死人的这部分经。正对我的那个喇嘛干脆把披在身上的袈裟裹住了头,倒是像个佛的行头。念了有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坐在门侧的喇嘛便起身给供台上添水和米,又给下面的喇嘛添茶倒水,原来他是个打杂的。接着就是小憩一会儿,喇嘛们念累了。我和那个打杂的聊了起来,原来喇嘛也分级别的,就像我们念小学、中学、大学。他还是初高中水平,那些高点的就相当于大学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诵经,相同的音调,类似的顿挫,似乎无心改变什么。念的经是让死者走好,为死者指路。突然喇嘛们一同拿起铃铛摇起来,总算跳出个异样的音符。
五点刚过,死者家人便在诵经房外面的过道上摆开桌椅,端出一大盆热腾腾的杂锅菜——萝卜牛肉汤。喇嘛们停止唱经,纷纷穿鞋出门。只有资格最高的一个喇嘛独自坐在经房内,慢慢享用属于自己的晚餐。待喇嘛吃完,其他人才上桌。我跟着喇嘛出了门,不知他们要去何方。我问格桑,他笑着说:“他们去解手。”唔,那我就不跟去了。不过喇嘛穿着“裙子”,难以想象……
回来后,各回各位,继续“#¥%&*……”如此循环到晚上,然后去祖母房内念一会儿,敲几下大鼓,再回到诵经房。大概到九十点钟结束。晚上他们分散宿到死者的亲戚家。第二天一早六点多,喇嘛们便要起身开始一整天的诵经。
我住的地方和这个村相隔一个海子,回去的路上,转身间落日已躲进山背后,余晖从山腰的刺斜里蔓延开,落在湖面,镶了云边。静静的海子,无声的大山,零星的几户人家沉寂在黑暗与距离中。从窗口眺去,能望见对岸阿爸的哥哥家。
12月22日
“呯……嘣……”清晨,爆竹在高空盛放,也炸醒了床上的我。从海子边的田埂间绕到对岸,耳边只有风声。一群黑猪在翻过的田里寻觅残留的洋芋,这些家猪居然像野猪一样有长长的嘴和毛。格姆女神山在白云后若隐若现。忽然身后的空气被一阵犬吠猪嚎搅动得不安起来。我边加快脚步边回头,四只家犬追赶着一头黑猪,那头黑猪好不容易逃离了恶犬的爪牙,可没跑几步又被那几只凶神恶煞的家犬追上、扑到。悲恸无助的猪嚎响彻海子。我吓得跑到对岸。
上午十点多,正好念经的喇嘛们吃完早饭休息,在一个小坡头上烤火,只有格桑下坡来拾些柴火上去。他说:“我是他们的手下。”
唉,可怜的猪被四条狗撕咬着,后来不知何时落入海子,死里逃生。喇嘛们有的站起来,冲着海子里受了伤闷头瞎游的猪喊。天阴阴的,我站在坡上嘛尼堆旁,看着平静的海子中一个游动的点,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最终挣扎上岸,颠儿颠儿地跑回家去。几个村里人手持菜刀跑到坡上,望了望远处几条狗。猪妈妈带着一群小黑猪、花猪跑上坡来这里拱拱那里嗅嗅。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后,一群喇嘛们缓步走回诵经房,重复着念经。时而也有些变化,比如手上捻着一根香。12点过后,其中十个喇嘛纷纷取出各自的行头穿戴好,俨然十个唐僧,黑色假发从两边垂下。他们或吹喇叭,或夹着铃铛舞弄着双手,配合着口中哼唱的经词。格桑身旁的喇嘛碰碰格桑,指着斜对面,两人笑起来。我探头进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原来一个喇嘛睡着了,耷拉着脑袋,假发套上顶着的小塔尖也歪倒向一边。坐在靠门边的可能还不够穿唐僧行头的资格,于是有个喇嘛便掏出手机来玩弄。“他们穿上这些衣服是求菩萨保佑死去的人平安地走好,一个人求一个菩萨。”坐在门口的喇嘛告诉我。门外,死者的家属中几个妇女跪下磕着头。
最后,每人将手中一小撮米撒向空中,仪式结束,卸下行头。门口的喇嘛又起身,给每人手心舀一匙圣水。我走进经房拍照,那个喇嘛也给了我一匙,甜甜的。他说是用蜜糖、牛奶等调的。
屋后的山坡上,忙碌的人们在削松枝、烤猪头。焦得像黑炭似的猪头紧闭着双眼,额上的皱褶深陷,一只烤焦的猪蹄从侧耳伸出,摆了个模糊的“V”造型。阿爸手里握着半个白萝卜,另一个人扯着白布条,在萝卜横截面的压力下,白布上渐渐显影,黑色的方框内看不懂的经文。我也坐下,拿起半个萝卜认认真真印起来。先用捆成一把的松针蘸一下墨汁,均匀刷在木刻的模子上,再将一长条红布拉平覆盖其上,用平整的已经被染黑了的萝卜截面轻轻压印,顺着一个方向来回几次。一个印好了挪一下印下一个,一块布条上印三个。如果用力过猛,就会像我一样,印出的图案是一团揉在一起的墨块,看不清什么经文了。
“这些布条是要挂在火化的地方的,由于不给砍松树了,只能挂在绳上。”阿爸说。他将印好的布条拿走,缝在扯起的长绳上。另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布条下缝小布条。
“这是象征舌头,上面是经文,代表舌头一直在念经。”他解释说。
红、白、蓝、绿、黄,各色布条串成一长串,随风飘动。
屋内院子里摆着一个盆,上面放着个立体三角的木架,还堆了些松针。一个戴毛帽子的老人站在近旁,口中念着听不懂的经文,那堆松针被点燃。蓝白色的烟在他周围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他就是传说中的达巴——摩梭人原始宗教达巴教的传承人。他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
“现在摩梭人同时信达巴教和藏传佛教。达巴教没有文字,是靠口传。在葬礼中敬酒、吃饭时都要念经。今天晚上要从十点念到两点,让去世的人休息,凌晨四点半又要念,让去世的人起床。念的经主要是为死者指路,让他回到祖先那儿。”达巴说,“等我老了就会有徒弟,谁愿意学就来学。”
喇嘛与达巴似乎也没有什么冲突,彼此并不介意对方的存在。诵经房的喇嘛们出来了,将法器搬进祖母房内。资格最高的坐在灵台前的方桌上,靠墙还坐着一排,剩下的资格不够高的便围坐在火塘边。
“下课了”,喇嘛们跟我打招呼,纷纷跑上屋后的坡地,懒洋洋地躺在一垛垛晒干的玉米茎上晒太阳。也有围在打牌的一桌人旁观看的。我问其中一个喇嘛一天能挣多少钱,他说:“我少,也就六七十。最高的喇嘛能拿一两百,有几个级别的。我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到一两千,看情况的。回去还要供养寺庙。”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要“上课”了。两个打杂的一个进进出出,端出空空的酥油灯座,端进满满的酥油灯;另一个坐在桌边静静地搓灯芯。套上唐僧的行头,喇嘛又开始边唱边舞弄。死者家人端着一包包捆了钱的圆茶饼走进去,摆在每个喇嘛面前。上面夹着几张十元的钞票。我问那家人每天喇嘛的公德钱有多少,一个人指着一张表说:“这上面是22、23两天的,每天主要给两次钱,后天给的最高。”我看了看那张表,原来每次给钱都分九个等级,从一百到十块不等。每天最高的喇嘛能拿170,最小的就只有25。二十四号也就是火化那天,最高的是300,几乎翻了一番。
捻灯芯的喇嘛一个人在外面,一会儿已经将灯芯插在灯座里,端来一锅热酥油,用勺将一盏盏空灯座一一注满。一根灯芯倒了,便小心扶直。黄澄澄的热酥油滴在桌上很快便白了。灯座里的酥油则是由外向内一点点变白,像月晕一样,很美。
门口的喇嘛又要给供台添水和米了,然后托着一个盘子——上面装满米,用一圈圈藏银箍垒起来的宝塔,站在供台前。
这一天同样在念经中结束,别无他话。我回到住处,天黑了,无聊地搜索着仅有的几个电视频道。床头柜后总是唏唏嗉嗉不知什么东西在鼓秋。待我刚掀开枕头,一团黑影忽地从枕边哧溜而过,一闪不见了。惊喉,我本能地尖叫了声。居然还有老鼠!?生平第一次与老鼠亲密接触。一夜,我就听着这只调皮的老鼠从枕头左边窜到枕头右边,一会儿又从床头右侧奔到床头左侧。这样来回了四次,这还是我醒着感觉到的,不知我前夜睡过去时它是否更加放肆。总之,害苦了我,彻夜不曾熟睡。
12月23日
依然绕过半个海子走到对岸。那家门前地上的画已经被踏得模糊了,走进木门,院子里正坐着两桌人吃饭。上午,远近各村的亲戚就上门了,十点便已开饭。小小的方桌上满满地码了十六碗菜,没有剩余的空间了,都放不下各人的饭碗。门口突然出现两个身上系着羊毛、拴着马铃、配着木剑、头上还戴着竹编白帽的人。其中一个年青人说:“我们是古时的将军。在这里跳舞迎接客人的。”
喇嘛和这家的亲戚纷纷将法器等物什搬到屋后的山坡上。我也跟着上了山,来到第二天要火化的地方。那里堆着一堆柴火和松树枝,还有用树干一根根搭起来的立方体的东西。几个喇嘛围坐在地上,中间放着几枝孔雀羽毛,开始念经。一会儿后,这几个喇嘛起身,一旁几个喇嘛便忙开了。在他们坐着念经的那块地上倒了一桶又一桶土,然后用铲子铲平整,拿木棍和松针擀平、刷掉石头,又在上面洒些水,再铺上一层香灰之类的东西。三个喇嘛蹲下身,用双手在灰上轻轻按压,留下掌印无数。接着,一个喇嘛用最原始的圆规——一根绳,一头拴着根棍儿,在灰上画着大大小小的圆圈。画好后,由两人各拽着一根绳的两头,将绳上套着的一个装着红粉的纸包来回刷几次,绷紧绳在圆圈上弹了几下做记号。接下来便开始作画,他们拿来装着红、黄、蓝、绿各色粉的纸杯,还有白色的盐,依着圆圈和直线,用手捏着彩粉一点点洒在上面。粉末从指缝间滑下,勾勒出轮廓,再慢慢填满,最终一幅精致的莲花、吉祥结等组成的图案现形。真佩服这些喇嘛精细的手工艺。画完后在上面放了几坨米,中间三块石头上架起一口锅,锅里一团酥油。明天,就要在这口锅上火化。到此,山上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院子里也热闹起来,来了许多亲戚。我看见阿妈背着背篓也来了。男男女女背着背篓走进门,在一间屋子门口放下东西。门边一个男的像是在记帐,记录各家带来的东西。屋子里的妇女忙着收下各家的礼品,烟、酒、茶等等。一个妇女拿出几十块钱硬要塞给另一个妇女,就这样来回推搡了好一会儿。出来的人捧着一个小竹扁,重又放回背篓里。
阿妈收好东西,叫我一起吃饭。同我们一桌的是与阿妈一起来的八组的人——阿妈的老家。一个叫姑次七珠的三十多岁的摩梭女人普通话说得很好,我与她攀谈起来。她告诉我:“我们摩梭人送礼记得很清楚,比如这次我送了什么,下次我家有事他就还给我,还要再加一点。而且送礼时拿来的竹盒子不能空着还给我们,一定要装上一块猪膘什么的。”怪不得我看见那里面有一块肉、一包烟、一块油饼、两个馒头和一块突起“下关”两个字的茶砖。
上菜了,有牛肉末、排骨、凉拌牛肉片、烤鸭、鱼、鸡爪、花生米、猪膘肉、火腿肠和一些蔬菜。“以前只有八碗,甚至更少,现在条件好了,慢慢加到十二碗。还是看各家人的条件,条件好的就多,差的就少点。”姑次七珠说。
我喝了口冰冰的饮料。添饭了,一个女的拿着个盆给每个人碗里添饭,是那种带着红丝丝的高原红米。一个女的给我夹了块肉,姑次说:“这是我们摩梭的特色,自己做的肉。”我吃了口,还不错,就是裹了面粉的肉嘛。吃了一会儿工夫,一个人放下碗筷,其余的都纷纷放下了。只剩我还在吃,也许是太饿了。
“少吃点,等会儿还要吃七八家呢!每家只吃一点。”姑次对我说。
“啊?七八家?怎么不早说?!”我惊讶得直喷饭,我都要吃饱了才告诉我,还有七八家等着我!这是什么规矩?
“我们摩梭人一家死了人,他的亲戚家都要请客。”姑次说。
阿爸说:“我们这个村三十四户都是亲戚,由于人太多不好喊,所以就分成两组,一组的人家死了人,那一组全部人家都要请客,另一组只管来吃就行了。”
吃完了,八组的人背起背篓出门去。我帮阿妈抱着一箱沉沉的酒跟着他们走出来。该去死者妻子的妈妈家了,这家是代饭的人家,也就是说不在请客的这一组,但因为是亲戚所以也负责请客,这就叫“代饭”。因此送礼也要送这一家,送完这两家后就只管到各家吃饭了。
第二家上了十四盘,菜的品种大致相似。“如果今晚我们要住的话,就是这家招待我们。应该也是这家以前欠死者那家的。”姑次解释说。
我们就这样进一户人家,坐着喝点茶、吃点瓜子零食,那家人很快便上菜了。我们又以很快的速度随便吃点便起身,前往下一家。
“有一家用盘子装,其他人家就跟着用盘子。其实以前是用碗的。菜也变了,以前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很多都是外面买的。”姑次说,“过去,老人死的话,我们都要脱鞋走,表示感谢养育之恩。”
到第七家时,我们只是坐着聊天。那家人要上菜,同我一起来的妇女们便用摩梭话说着什么,从她们的语气和手势能看出,是叫这家人不要上菜了。姑次翻译道:“我们吃得太饱了,让这家人不要上了,太麻烦了,我们又吃不下。”同样,第八家我们也只是坐下喝了点茶和苏里玛——摩梭人自己酿的酒。
到第九家,那家人太客气,还是又摆了满满一桌菜。此时我们的战斗力已剧减。“但你又不能不吃,要不这家人会不高兴,觉得好像菜不好吃不愿意吃。”姑次说。
第一次连吃九家,真是破纪录了。
回到死者家已是两点多,达巴又在念经了。从祖母房牵出一根绳子,所有最亲的亲人都手牵着绳排成一溜。
三点多,代饭的那家热闹了。几个人围在门外,想要把一匹白马引进门。可那匹马就是倔,几次要上台阶时就把头扭向别处,四只蹄子怎么也不肯踏上去。那牵马人硬是将白马拽了进去。屋内院子里有很多人,几个老太太穿着摩梭衣服。几个男的围着白马转,给它装上马鞍,披上座褥,马头套上纸花和鸟的翎毛,就连马尾也不忘装饰一下。本来光溜溜的白马一下变得神采飞扬。门外放起鞭炮,门内的老人呜呜地吹起海螺,就这样一大帮子人簇拥着白马出门而去。
“他们去送饭了,到死者家里。白马是给去世的人的灵魂骑的,明天还要牵上山。”姑次告诉我。
送饭的人群浩浩汤汤,悲戚的哭声伴随着天地间的炮竹声。走进死者家门,将马赶进圈里,妇女们便涌进祖母房,男人们聚在院子里碰碗喝酒。祖母房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传出凄惨的哭喊声,几个人拉扯着一个哭得披头散发的女人。我始终没能看清她的模样。她应该是死者的女儿。哭了好半天,终于结束了这个哭的仪式。妇女们纷纷涌出祖母房,我看见每个人都低头抹着眼中的泪水。
喇嘛们依旧在念经,他们手中突然多出一条条洁白的哈达。“那是用来拴钱给他们的。”门口的男孩说。我示意里面一个喇嘛将哈达给我,于是俯身进去,他将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出来后我兴奋极了,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别人献哈达。
几个喇嘛在门外做起东西来,用掺了水的糌粑捏成酥油灯和尖尖的塔的形状,又用白白的酥油捏成扁扁的风轮形,粘在糌粑上。还有糌粑玛尼堆。排成一列,可爱极了。我看到诵经房的供台上就摆了很多这样的东西。“你不能摸啊,只有我们喇嘛能碰。”格桑提醒我。
下午,人们一轮又一轮地到代饭的人家吃饭。我没有饿,根本没有欲望吃饭。没想到葬礼还是个美食节!
喇嘛们今天也吃了十家,这天晚上居然念起了立经,一个个站着念。“唵嘛弥叭咪吽……”我就听出这一句——观世音菩萨心咒。
天黑了,亲戚们都聚到死者家中。七点二十,院子里生起一堆篝火,达巴坐在祖母房门旁。两个年轻男子走到达巴面前,系上羊皮,佩上木剑,两个古时的将军围着篝火跳了三圈,木剑在空中舞动。这是起地舞,用来赶鬼。戴狐狸帽子的人念着某某家散的糖、烟,几个孩子就从屋里拿出一袋袋糖、一支支烟分散给院子里的人。一个村跳完了,达巴再念另一个村,每村跳一次。有的村是两个小男孩跳,他们挥舞起手中的宝剑就乱戳,戳到蹲在篝火旁的人,戳到坐在房檐下的人。看到这两个小将军可爱地乱舞,人们就发出一阵阵笑声。
跳完了起地舞,音乐响起,便开始真正的跳舞了。围着篝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跳起欢快的摩梭舞。我也加入跳舞的圈圈。喇嘛不再念经,大多回屋休息了。格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是不能跳舞的,因为穿着“裙子”。
“我们摩梭人认为葬礼有人哭有人笑。所以让辛苦的亲戚们也放松一下,同时可以结交阿夏。”一个在丽江做导游的男孩告诉我,“今天晚上不要关门噢,会有人上你那走婚的。”我听了笑着摇头。
一个男孩总是把装着苏里玛的酒杯递到我的面前,逼我喝酒,喝了一杯不算还要我喝三杯。本不胜酒力的我只勉强喝尽了一杯,脸上便烧了起来。一个男子对我说:“出去走走啊,到外面透透气。”我笑着摇摇头。他走开后,一个小男孩对我说:“他是想和你走婚的。”
舞会结束后,人渐渐散了。今晚我住在阿爸的老家。阿爸的妹妹喊我回家。外面很黑,没有路灯。她举着点燃的松明在前面引路,坑洼的烂泥路不太好走。回到家,他们安排我和阿爸的妹妹睡。躺下后,心想,终于不用担心有人夜里敲门了。
夜深了,我仍未睡着,忽然几个男的拼命地敲着大铁门,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去开门。他们的脚步声经过我的窗口。门是锁紧的,最后我关的门。一盏灯在门旁亮起,刺得我两眼发花。伴随着这一切的是两人的谈话,两个男人的声音,近得似乎就在门口。仔细听,又像在隔壁。谈话洪亮地、没完没了地进行着。我辗转反侧,瞌睡虫早溜得无影无踪。再仔细听,其中一个是阿爸的声音,我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安心地睡觉。
12月24日
朦朦胧胧睡去,忽地有人敲门,喊着某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身旁另一张床上阿爸的妹妹猛地起身应了声。随后便是悉悉簌簌一阵,她开门出去。隔壁的两个男人也开了灯,推门而出。他们要去死者家里帮忙。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躺着没动的我等着某人来将我叫醒,可是好一会儿都没再有动静,我有些害怕。撑开紧闭的双眼皮,黑冷的空气包围着我,应该还是深夜,早呢……
再次睁开眼睛,看看时间,六点了。天依然漆黑,家里有了人的动静。我赶忙起床,今天的葬礼七点多就开始了,一定要赶上。
“还早呢,你再睡会儿,一会儿叫你!”好像是阿爸另一个妹妹的声音。我穿好衣服,走到祖母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一个人出门了。
黑黑的乡村泥路,暗暗的一片海子,远近犬吠此起彼伏。我慢慢摸索到那家,一进门看见许多人来回走动忙忙碌碌。
“我们早就起来了,四点多就开始念经。”站在院子中央的格桑说。
我看见阿爸的妹妹,她带我到一间小木屋烤火。阿爸的姐姐和一个妇女在看着篝火上的大铁锅,锅里一个大蒸笼蒸着高原红米。她们揭开盖子,白气蒸腾上来,熟了。有个妇女钻进屋来,端着一口大盆。两人提起沉沉的蒸笼,将泛着红晕的米饭倾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蒸笼重又放回铁锅上,倒进满满的生米,隔水蒸。过了一会儿,不知发现哪里不对劲,两个女人赶忙提下蒸笼,将生米倒出来。
这时阿爸的妹妹给我倒了一杯水,端来一盆热喷喷的白米粑粑。此时红米已回到蒸笼继续“桑拿”。
“你知道我们几点起的吗?三点!我们来这里帮忙,三点多就要把人挖出来,停在上火铺。”阿爸的妹妹对我说。
斜对着锅庄的就是上火铺,摩梭话是“司徒”,它是“司徒子努米”——房子的中心。
天渐渐亮了些,太阳从海子对面的山坳里升上来,却被重重阴云遮蔽、分割。树上的叶子凋零得只残存一两枚摇摇欲坠的枯叶。七点半,一群人堵住了祖母房的门口。死者家人中的妇女们又撕扯起那本就脆弱的嗓子,从祖母房缓缓退到大门口。有人脑后的发髻都被甩散了。恍然顿悟——全天下的哭声都是一样的。参杂着悲与凄、伤与痛、真与假的哭声,总带有一种仪式一样冷冷的东西,不再纯粹。
有人抱着一捧雪白的哈达,发给所有的亲戚,每人挂在颈项上。隔了一会儿,那人又来把所有的哈达收回。纸糊的彩色棺材从祖母房内抬了出来,放在两根平行的木棍上。趴在地上的那些妇女便哭得更凶了。
一人牵着那匹载着先人灵魂的白马跨出门槛,抬着棺材的大部队紧随其后。送葬的人们在炮竹声中蠕动着。我捂住耳朵躲避着炮林弹雨。绕了个圆圈来到屋后那片山头。每户人家都带了饭盒,一个捧着竹盒的小女孩说:“这是要达巴念经,让去世的人带给我们家以前去世的人的。”
高高的松木搭起的立方体架子有一米多高,里面用树枝垫成鸟窝一样。人们把棺材的一头开了个口,抬到架子口,里面的人滑进窝里。棺材也被砍断劈成柴丢了进去。火点燃了,愈来愈旺。村里人渐渐下山,只剩喇嘛们坐在不远处念经,和几个本家人围坐在一小团篝火旁。八点多的天已全部亮了,太阳却未完全露脸,阴霾的天空,倒映在海子里的山峦,白云遮掩下的格姆女神山。耳边时刻不停的诵经声,和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穿着唐僧行头的喇嘛们坐着不动,只有手和嘴配合着动几下。两个戴着白布口罩的喇嘛站着,等待着用五谷或酥油装满长柄勺,然后倒进燃烧的篝火中。火焰中闪烁着彩色的光,那是人体内磷等元素燃烧的光芒。在坟堆上看到的“鬼火”便是散发到空中的磷的燃烧。浓浓的黄烟冲向空中,遮住了蓝天。还好风向与我是相反的方向。燃烧的过程是漫长的,最快也要两三个小时。
“有一次一个人家火化,烧了四个多小时都还没烧完。最后到十二点多,人们实在受不了了,丢下不管,下山去了。”那个曾装扮成古代“将军”的高个男孩说,“你看里面,黑黑的阴影,还有一半没烧完呢!”他指着火焰中烧焦的木架里。我从一根根木头间的缝隙中隐约看见黑色的阴影。
面前是火堆,背后是太阳,烤得我两面发焦,像火塘里的饵块。忽然风向一转,烟和灰吹向我,我忙逃开。离火化的地方不远,地上有几个尖尖的圆锥形。“那里曾经也火化过人,后来就把大骨头埋在那儿,用水泥砌一个小坟包。明天你就能看到。由懂的老人从没有完全烧掉的骨头中,全身每个部位各捡一点小骨头,装进玻璃或瓷的小罐罐中,再由两个人送上山,途中不能说话。”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说,“等捡完骨头,把地上的灰扫平,我们要马上跑到旁边躲一下,过一会儿去看,上面就会有人或动物的脚印。有人的脚印就是有人要死,有马的就是马要死。如果人是往村外走的,那说明死神去了村外,外面的人要死。很准的!”
阿爸说:“我们这附近有两个地方是用来放骨灰罐的。那边半山坡上,有一块大岩石的地方,那里是一处。”他指向格姆女神山,“我们村一般都放在村头的一座山上,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放在那里的。像我们是一个祖宗,一般都放在同一座山上。”
在我请求下,一个十四岁小男孩答应带我去看那座神秘的放骨灰罐的山——罐罐山。他说:“那个地方不能随便去的。我都没去过。”他在十三岁刚行完成丁礼时,父亲就因酗酒去世了。可怜的孩子。山就在村头不远,并不高。爬上一个平坡,那里有一个喇嘛的坟,白色的坟包,四周插着旗子。还有汉人的坟。摩梭人的罐罐山还在上面,坡有些陡,枯树林立。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一般没有人来,他和一些伙伴经常来这打鸟嬉戏。
“这里就是了!”男孩指着一块岩石,“好像这个洞里就有骨头。”
洞口挂着一个啤酒瓶,还塞了些碎石块堵住洞口。一大块岩石上几乎每个小缝、小洞都塞了罐罐,岩石上、树枝上零星挂着盘子等装食物的器皿,就连地上也有。
离开罐罐山,回到火化的地方,高高的松木架已不在,只剩一堆冒着残烟的焦木。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家猪占领了高地,黑猪们这里拱拱,那里闻闻,完全视尸骨于无物。其实我也看不见哪里有未烧尽的骨头。
葬礼结束了。这一天正好是西方的圣诞节。也许摩梭人并不知道。不过今晚这个村的人应该能好好休息一下了。亲友们一一离开,我也坐上离去的车。那个达巴坐在我身旁,一路随着车子的颠簸歪来歪去,睡得很沉。不知明天会出现谁的脚印。
人去了,但摩梭人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散,祖先的灵魂会回到火塘,坐在那块象征祖先的锅庄上看着他的子子孙孙,一大家人仍在温暖的火塘边团聚。所以摩梭人在吃食物、喝酒前都要先放在锅庄上敬祖先。那上面有“阿泼 阿斯达拉”——爷爷那辈,爷爷上面那辈,爷爷上面的上面那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