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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泸沽浮影 从高山上渐 ...

  •   从高山上渐渐驶下,进入平坦的坝区,这里就是宁蒗了。已是傍晚,窗外下起雨来,普米族校友林带着弟弟森在车窗外向我挥手。吃完饭,天已黑,雨停了。宁蒗县城很宁静,夜晚没有太多耀眼的灯光。林说宁蒗有不少江苏海安支教的老师,所以一所中学就叫“宁海中学”。不知是不是巧合,南京也有一所宁海中学。
      森在宁蒗县城上中学,我们跟着他沿小路走着,那是他和朋友逃课时常走的路,一般不会有什么人知道。好不容易走到大道,却连一盏路灯都没发现。“这是环城路。在我的记忆中这条路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在修,到现在还没修好!短短两公里的路,我算算……已经修了六年,换了两个领导。再过一阵,等修好花坛,种上树,立起路灯,估计才能投入使用。”林感慨万千,“这里的领导啊,从什么长的到下面各局,都是家族式的,关系网复杂。这里面的贪污就……”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想看清楚脚下这条不寻常的路。马路不是很宽,很普通的柏油路面,怎么会要马拉松似的来修仅两公里的路呢?走着走着,林忽然兴奋地和身后两个人影打招呼。其中一个是他伯伯,在县人大。
      “我们这里有十来个民族,每次人代会都有各个民族的人参加。”伯伯数起民族来。他念到“水田族”,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个民族存在。
      “哦,水田族是归到彝族的。在我们地方承认他们是一个民族,开会都有水田族代表,但中央是不承认的。这个水田族一开始也是从彝族分出来的,时间久了,他们就自己称自己水田族。”伯伯解释道。“我们宁蒗是贫困县啊,没有什么资源。每年财政支出一亿多,收入却只有1400万。就靠国家的转移支付了。”
      伯伯回家了,我们仨又来到步行街上林表姐开的酒吧。说是步行街,可人迹罕至,也许因为才建不久,店铺都还未租满。
      “你别看现在人少,呆会儿你出去看,到处是喝醉酒打架斗殴的,许多是彝族。本来嘛,宁蒗彝族最多,所以更加霸道。历史上我们普米这些小族就一直受彝族欺压,现在是彝族自治县,彝族更是横行,谁都不敢惹。连公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拿他们怎样。前一阵就在环城路这,彝族人开车轧死了汉族的一个妇女和她几岁的儿子,公安什么都没处理就放了那彝族人。后来那整个村子八九十人都聚起来和公安斗,闹得特别凶。”林抱不平。
      “丽江防暴部队都下来了,后来抓了二十二个。新闻里都报的。”森补充道。
      “彝族人特别难缠,一次我家那边来了个彝族的要买猪,到邻居家想六十买一头小猪。那家人不肯,他就走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是想六十一头,没买成就赖着吃了中饭。晚上又混了顿晚饭,差点还住在我邻居家。你要是轧死彝族人一只鸡都要赔一千,太可笑了!”林说,“这边的摩梭族最不好惹,成天好吃懒做,有田都不种,就会喝酒赌博。要是有什么车从红桥过,他们甚至躺在桥上然后向司机勒索要钱。你说可不可恶!还有我听爸说,一次几个摩梭人在爸教书的学校附近赌博,吃饭时把两个老师打得头破血流。下午时两个老师还在医院,他们居然拉了一车摩梭人到老师家里吃饭要钱!哎……这种事简直太多了。”
      看着林无奈的表情,真真想不到宁静的宁蒗在夜色笼罩下,原来是如此的不宁静。
      第二天,我们搭上去泸沽湖的私人中巴。车没开多远,林就指着路两边的房屋说:“这一带居住着一些摩梭人,不过我可不敢带你去,我们本地人都不敢和他们接触。对了,这里有一个老头会刻根雕,但他从不卖,你花再多的钱他都不卖。不过他会让人去参观。”很古怪的人,下次有机会一定要登门拜访。
      经过山上一座采石场时,车上有人指着说里面有个戒毒所。“原来宁蒗只有一座戒毒所,就在昨天走过的环城路那,叫东红戒毒所。后来人太多了,都叫那些戒毒的回家自己戒,所以才在这儿又开了一个。”林说。
      从山顶上往下望去,有一片广阔平坦的绿地,一些村落散布其间。静静的,与世隔绝,真的难以相信会有如此桃源仙境。“这就是坝子,我们这儿最富裕的数坝区。原来都是汉人居住在低谷坝区,彝族人看低处更适合生活,所以近十年来有些从高山顶上搬到坝子定居。”林拉我向窗外看。
      从山顶下到山脚,见桥下滚滚红滔,我便兴奋地问:“这是金沙江吗?”
      “这哪是!一无名小河。”林说。我似乎有“胡乱认祖”之嫌。“你看,这都是下雨涨起来的洪水,把田都淹了。唉……这么好的田就糟蹋了!”林叹息。
      “昨天县一中的铁门都被洪水冲倒了!”车上一个妇女说。
      “哈,那一处房子是养老院。”林指向乱屋间。嚇,这么原始的村落也有了现代的养老观念了!
      “快到泸沽湖了,你可别说话啊!一听说普通话,来旅游的,就要收82块。”司机忽然喊,吓了我一跳。
      “嗯,我们本地人不要钱,你又不会说方言。不过门票什么时候涨到82啦?!”林纳闷。
      那个热情的妇女把儿子的外衣丢给我,“你蒙着头装睡,他们要和你说话你也别说。”她关照说。
      “要问我就说你是我妹妹,反正你别说话就是了。”林对我说。啊?我还比他大两岁呢,装嫩还!
      眼前一抹黑,直觉车子停下,嗡嗡一阵,便又开动了。我像只小兔子躲避猎人似的不敢露出半个脑袋。直到开出十米开外,我才从遮蔽下透过气来,急忙回头向后望,远去的关卡已看不清。
      汽车盘旋于高大的松树林间,突然颠簸起来,原来前面是一段石子路,还未铺上柏油路面。盘山路每隔一段,在路旁靠悬崖的一边就会有一股细水。这是用来引流的,山上流下的水顺着凿好的小沟往山下流去,这样便减轻了水流对路面的冲击,降低了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的发生率。车子缓缓下坡,高大的针叶林渐变成了较为矮小的针叶林。山坡上杂乱而别致地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是西游记中的一处景。
      “附近有一个地方就是当时西游记拍摄的场地。”林突然叫起来。
      “姐姐,姐姐!泸沽湖就要到了!”那个借我衣服蒙头的小男孩激动地喊着,深怕我错过了美景。他父亲是摩梭人,他这次是和妈妈一起去看父亲。
      天边泛起一片湖蓝,蓝蓝的云,蓝蓝的岭,想必是那泸沽湖水映蓝了天,沁蓝了山。这种蓝我以前从未见过,无比纯净剔透的蓝,没有杂质,轻而透明,才可以浸染云岭,却又不覆盖其本真。终于湖面显现,我禁不住喊出声来。不知这一池湖水达到了何种境界,才能如此折射出太阳光中最幽静最雅淡的蓝。天下仅此一湖罢!
      湖边浅滩上泊着一只木槽船——世界上只有摩梭人才有,用一根木头雕成的小船。一个男子跨进狭窄而浸有水的船槽中,驶向湖中。湖水清澈见底,引来了蜻蜓。这里的蜻蜓都是那种绝无仅有的湖蓝,也许常年被湖水反射的蓝色光照射映蓝了吧。湖面上落了一片白色的花,倒映着远山白云,泊船枯木,构成一幅绝妙的图画。
      林森带我钻进一片玉米田,穿梭于玉米林间,只听叶子拂过身子的声音。一大片一大片的洋芋花开得正艳,淡紫色,白色,素雅,繁盛。田间星星点点有几棵向日葵,金黄色点缀其间。湖上一艘小渔船渐渐靠岸。“他们应该是汉族,原来摩梭人都不让汉族来这儿搞旅游,甚至停船靠岸。你要去摩梭人家吃饭,点了一碗‘猛龙过江’,以为是什么鲜汤,结果端上来就一碗淡水上漂着根葱。还要收你好几十块!所以这儿的摩梭人最先富起来,你看那些两三层的房屋,建一幢不知要花几十万呢!”林说。
      坐在湖边静静吹着风,真想一坐不起,这样舒逸地度过一生。湖边草丛中聚着一群群蓝蜻蜓,无意间发现有两只被蛛丝缠住,就算如此,挣扎的最后一刻仍保持着优美的姿态。我们沿着土墙往回走。土墙上搭着厚厚一层松针,这样下雨时雨水便可顺着松针往下落,不至使土墙塌垮。裹着头巾,转着经轮的老妇悠闲地坐在湖边木条凳上,牵马的摩梭姑娘累了,便坐在湖边树下歇息。一切都是那么恬静。
      走进一间摩梭客栈,这是森的同学的家。我们坐在祖母房里,火塘的火熄灭了,屋内有些暗,使我看不真切坐在对面的摩梭母亲。她经营着客栈,有三个女儿,可算是幸福了。她告诉我,摩梭人有三种家庭:一种是母系,就像她自己的家,只有舅舅是男的;一种是父系;还有一种是男女双方组成的。摩梭母亲给我穿上摩梭族衣服,浑身顿觉重了几十斤,那百褶裙一直拖到地,展开来不知能否拼成个太阳。头上还戴上一圈厚重的黑色包头,我的头颈阿,快要断了。我给她们母女俩合了影。他们却都说我一点不像摩梭族,我是“水又(汉)族”嘛!我请摩梭母亲给我起一个摩梭名,她笑着说:“扯那簇。这是女孩子最常用的名字。”
      “扯那簇。”我鹦鹉学舌地重复了一遍,笑着告别。
      刚上车,林便低声说:“临走时我听她们母女用摩梭话好像在说照相要付钱。结果她女儿生气地对她母亲说,同学还收钱!?”唉,旅游化了的摩梭人啊……林说下次一定要带我去永宁那看看真正原始的摩梭人。
      湖的那一边旋起云涡,雾蒙蒙的一片雨就要袭来。前方的云被风卷成一圈,中心开了个天窗。此时整个泸沽湖不再湛蓝,而是和乌云般灰暗失色。世间一切的美好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一切只是虚幻,假象。本无色彩的湖水取巧折射了太阳光中最美的颜色,变成了人间美景。一旦乌云蔽日,湖水无法再折射那动人的蓝,便只剩晦暗一片。雨云紧逼,司机加速疾驶而去。在车上我们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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