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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大人和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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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志本没报什么希望,可是在父母殷切盼望的眼神中还是和文小莲见了面。
在梁有志看来文小莲年轻、长得也不错,除了是农村出身、上不了台面,其余真挑不出毛病。
不过话说回来,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又能了解对方多少呢?
梁有志靠着写字向文小莲清清楚楚表明了自己是残疾人的现状,似乎是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而文小莲一直低着头没有表态。
就在梁有志以为又要告吹的时候,文小莲拿起了纸笔。
文小莲初中学历,日常写字没什么问题,她在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中。”
尽管梁有志听力困难,可是文小莲还是一字一顿道:“俺某关系,俺可以学手语。”
既然人家姑娘都表了态,梁有志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两个人从见面到最后结婚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一年后梁梦出生了。
梁梦家住在八分厂,文心家住在二分厂,因为相距较远,表姐妹两个平时并不怎么见面。梁梦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饭局是因为梁梦奶奶突然中风住了院,梁家一家子都去照顾病人了,实在没有功夫照顾这个孩子。
要说文小荷似乎天生就是个当妈的料,见了谁家孩子都亲的不行,对小阳小雨视如己出,对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女更是好的不用说。因此当文小莲提出要将梁梦寄养在文小荷那一段时间的时候,文小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梁梦比文心小一岁,但是因为上学早,因此现在和文心同级。暑假才一开始,她就被文小莲送到了大姨家。
在梁梦眼里大姨家有说不出的好:大姨家房子不仅干净还很大,大姨家没有难闻的酒气却有一架架的书,大姨家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大姨家还有一堆的小哥哥小姐姐陪自己玩……
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是残疾人的缘故,梁梦从小就心思细腻敏感。来之后没几天,她就发现文心是这几个孩子中自己最需要讨好的。因此当文心忧惧死亡的时候,梁梦立马出言安慰,可梁梦的话反而让文心更加难过了。
“那就是说,人迟早会死……”文心在人声嘈杂、觥筹交错的饭桌上,愈发觉得孤独害怕,最终哭了出来。一旁的大人们见了,只觉得孩子哭闹不是好事。文小荷和慕修齐作为主家招待客人也不可能抽身离去,只能拜托朱慈镜的爸朱诚实把几个孩子送到周芳玲那儿去。
周芳玲和慕小雨在出殡送葬这天没有出席,因为周芳玲根本不想去。作为慕家的二儿媳,周芳玲这些年来和慕家仿佛两条平行线一样,当初婆婆极力劝说她不要离婚是指望她能生下个男孩。孩子倒有一个是男孩,可是生在外省,慢慢地就有了各种风言风语。周芳玲不想去辩白,一来二去也就懒得和婆家打交道了。
这些年来,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长大,婆家也是不管不问。好在周芳玲工作不错,自给自足没什么问题。本来今天这样的 “大日子”,她是想自己的孩子一个都不去的,可文小荷劝她不管别人怎么看,这种场合没有个男孙实在丢脸。周芳玲本就耳根子软,最终还是让小阳去了。
比起让不让孩子出席葬礼这种小事来说,另一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周芳玲心头:慕治平这一进去就是七年,算日子也快出来了,等他出来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一想到这儿,周芳玲就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在她暗自嗟叹的当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慕小雨见文心和小阳都能去看热闹吃席,自己却只能在家做作业,本就闷闷不乐,忽然听见响动,立马蹦蹦跳跳去开了门。因此当周芳玲回过神来,朱诚实已经带着四个孩子进了门。
朱周二人四目相对,不觉得有些尴尬,特别是周芳玲,根本没想到朱诚实会上门。还是朱诚实先开了口:
“饭局上也挺乱的,所以……所以就把几个孩子先送过来……人送到,就……我就先走了。”朱诚实说罢,扭头就要走。
“哎……来都来了,不进门坐坐?”周芳玲出言挽留。
朱诚实犹豫了一下,最终进了门。
“这小姑娘是……”周芳玲盯着最后进门的梁梦问。
“她叫梁梦,是你嫂子妹妹家的女儿,家在八分厂清水源那块儿。”
周芳玲笑着招呼梁梦进门。可梁梦一是年纪小,二是刚才在饭店一句话就让文心哭个不停,内心充满了犯罪感,因此不管怎么逗,梁梦始终是垮着脸。小雨年纪最大,于是周芳玲就让小雨带着几个孩子到隔壁屋子里去玩。
朱周二人终于有了个安静的环境可以坐下说话,可这安静的环境却让二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尴尬,最终还是朱诚实先开了口:
“住的挺近的……平时就是忙,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周芳玲默默地端了杯水放在朱诚实面前:“凑活过吧,还能怎么样?”
朱诚实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你过得好就行,我……”
“那天为什么来的不是你?”周芳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杯水,突然发问。
朱诚实惊得浑身一悚,半天才嗫嚅道:“俺……配不上……”
“那你哥……”周芳玲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是又因为考虑到隔壁屋的孩子们,硬生生把声音又压低下去:“你哥就配得上我了是吧?你玩什么李代桃僵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么多年了……”朱诚实头埋得更低了,“孩子都这大了,忘了吧!”
“朱诚实”,周芳玲哽咽道,“你是男人吗?”
周芳玲和朱诚实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过往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中时期,简单说来不过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可无奈一则年少,二则家庭差距大。两个人感情若即若离、若隐若现了好几年,其实这本没什么,谁还没经历过青葱年少、小鹿乱撞的年纪呢?要么成,要么不成,都不过是一段记忆过往罢了,可两个人坏就坏在弄出了人命。
可别想歪,这人命指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
话说当年周芳玲、朱诚实还有朱诚实的哥哥朱诚真都是铁一中的学生,兄弟两个都喜欢周芳玲,可周芳玲只喜欢老实木讷的朱诚实。朱诚实人如其名老实内向,知道了哥哥的心思后,觉得哥哥性格外向、拔尖要强,比自己强上一万倍,就有心撮合起哥哥和周芳玲来。
那年暑假,周芳玲约了朱诚实到水库边上教自己钓鱼,可谁知最后来的却是朱诚真。周芳玲心中不悦,可碍着父母都是一个厂区的,家里几代往上数都相互熟识,也不好立刻就走。朱诚真见了心爱的姑娘,只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展示自己,那天下午不只钓了鱼,朱诚真还表演起了游泳。
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朱诚真,一个获得过市高中生游泳比赛冠军的人,由于腿抽筋淹死在离自家不过五百米远的水库里。周芳玲那年还不到十八岁,见朱成真埋在水中不出来还以为他在表演什么新花样,等到发觉不对劲大声呼喊来其他人时,早就来不及了。
按理说朱诚真死于意外,虽让人悲痛,可着实与周芳玲无关。可023厂犹如一个小型且封闭的社会,任何平平无奇的事情都有可能被添油加醋成惊天大秘密,更何况是孤男寡女、偏僻水库、意外溺亡这混合了性、神秘、死亡等多种元素的事?
于是在朱诚真死后没多久,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们就开始把这个意外溺亡事件演绎成为了长达百集的狗血伦理剧,其主要剧情为少男少女背德早恋,不幸意外珠胎暗结,惊恐之下相约殉情,临到关头女方退却。好事的看客们没事就到周芳玲家门口溜达,只希望数月后周芳玲家蹦出个孩子来印证他们的神机妙算。然而当希望最终落空之后,人们又改了说辞:出了这种事,自然是早早把孩子打掉了,难道还有脸生出来,让大家看笑话吗?
总之,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周芳玲的名声是彻底臭了。臭了名声的周芳玲自然在婚姻大事上丧失了主动权,一年之后,在哥哥周小勇的撮合下,周芳玲嫁给了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慕治平。现如今,周芳玲也是奔三十的人了,夜深人静时,她总在想,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约朱诚实的话,现如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俺对不住你。”许久,朱诚实才捂着脸说出了这么一句。
“你岂止是对不起我,你简直害是我一生啊!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就直说,何苦把我推给别人,你当我是个物件吗?我周芳玲再不值钱也不至于沦落到嫁给慕治平啊!”周芳玲边哭边说。
“芳玲,咱今天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我多问一句,小阳他……他是谁的……”朱诚实结结巴巴地问,眼中神色既有愧疚又有期待。
周芳玲冷笑道:“放心,不是你的。”
朱诚实被呛地尬笑:“你说什么胡话,我……”
周芳玲斜眼看着朱诚实:“反正和你没关系,你又是替谁问?替你那个生了孩子又跑掉的老婆问?还是替你那个岳父校长问?朱诚实,你有没有点男人的样子?那个女人早到南边去当舞女、赚大钱了,连她自己都不管那个孩子,你操什么心?我都够软弱了,你呢?比女人还软弱!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看上你!”
朱诚实被周芳玲一通骂也不敢反驳,只是小声道:“孩子……总是无辜的,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我想修齐也应该知道的,不然他不会对小阳那么好。外面传那个孩子是你远房亲戚家的,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家从安州省调过来,临市哪有你家亲戚?别的不说,就说小阳的长相,和……和你长得像……”朱诚实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才对别人说小阳是我的儿子。”
两个人正在唇枪舌战之时,门“嘭”地开了,小阳一进来就一脸慌张地说:
“妈,文心她一直哭,说她自己活不久了!”
两个大人惊地连忙站起,朱诚实焦急地问:“是不是朱慈镜又欺负她了?”
小阳摇了摇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还是周芳玲先回过神,瞪了朱诚实一眼:“先去看看,别问了!”
三人到了隔壁屋,只见文心面无表情呆坐在桌前,小雨把手搭在文心肩膀像是在安慰着什么,梁梦站在另一旁,脸上还带着泪。而朱慈镜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前,欣赏着窗外景色,仿佛屋内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周芳玲赶忙问:“咋了文心,哪儿不舒服,跟婶子说,啊!”
文心一脸生无可恋:“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周芳玲急的拍了下文心:“小小年纪,别死呀活呀的,到底咋了?”
小雨小心翼翼插嘴道:“文心她想起来在电视上看过讲传染病的纪录片,说是老鼠能传播病毒……”
“那……文心是被老鼠,不会是被老鼠咬了吧?”朱诚实犹犹豫豫地问道。
“爸、周阿姨,”朱慈镜转过身,不耐烦地说,“她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一个月前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那里好像看到过一只老鼠,她觉得她的眼睛被污染了,整个身体都中毒了,马上就快要死了!”
“害!”周芳玲又想气又想笑,随后在文心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我的傻孩子呀,这算什么,别没事给自己心里找不痛快了。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如果这点事都想不开,以后可怎么过?”
站在一旁暗中垂泪的梁梦抽泣道:“阿姨是我不好,是我说错了话让表姐不高兴。”
周芳玲又赶忙安慰起梁梦:“这哪里是你的错,要我说你们今天就不该去那些地方。那里阴气重,你们小孩子身子骨弱,肯定今天是被什么冲撞了,你姐姐心里才不舒服的,跟你没关系。”
文心听得半懂不懂,心想什么叫“阴气重”?什么叫“冲撞”?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难道不值得伤心吗?而大家迟早都得到那小盒子里面,难道不应该大哭吗?可文心也知道,和大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若是不顺从只会被贴上不听话“坏孩子”的标签。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文心只好答应不再胡思乱想,做一个积极向上阳光乐观的好孩子。
大人和孩子之间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