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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可是,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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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的人是慕小阳,文心惊得小嘴都张开了。保育老师挺高兴对文心说:“正好有你哥哥陪你去,我也就放心了。”
两个孩子穿得如同企鹅一般,摇摇摆摆出了教室。厕所离教室不远,出门直走三十米再左转就到了。
虽然男女厕挨着,可文心娇气劲儿又上来了,非得让小阳在女厕门口等她上完再去,因为害怕小阳不答应还补充道:“一会我也会等你的。”人都进了女厕,还不忘折返回来再次提醒:“我和小雨之间就是这样的,你可不许先去。”
像小雪人一样的慕小阳孤零零地站在女厕所前,他不是不知道慕文心骄纵任性,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谁让慕文心的父母对自己那么好,好到自己实在无法在慕文心的面前说出半个“不”字。
文心的妈就不必说了,疼自己就像疼亲生儿子一样,自己现在头上戴的黑线帽子就是文小荷打的。文心的爸对自己就更好了,有好几次他偷偷将水果糖、小点心塞给自己,还特别叮嘱别被人看到了。
从小就被人说来路不明的小阳简直受宠若惊,仔细想想似乎是自己夺走了本该属于文心的那份关爱。所以文心不喜欢自己、总是欺负自己,好像也说得过去吧?
没一会儿,文心出来了:“你去吧,我等你。”文心声音稚嫩地道。
“我……”慕小阳抿了下嘴,声音细若蚊蚋,“我……又不想去了。我们还是赶快回教室吧,老师一定都等急了。”
文心一边奇怪小阳怎么又不去了,一边撇撇嘴道:“下雪了多好玩呀,我才不要回去呢!”说完,也不管慕小阳是怎么个反应,径直朝着积了雪的空地走去。
小阳很是紧张,刚忙跟上。
文心身子骨弱又怕冷,说是去玩,其实不过是“咯吱咯吱”地踩雪。一阵大风吹得雪飘飞,文心也跟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慕小阳赶忙上前道:“快回教室吧,生了病就不好了!”
文心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眼睛里面泛着泪花,可怜兮兮道:“手冷……”
慕小阳赶忙将文心两只手团起来,还不住地哈着气:“我就说了早点回去的。”说完,扯着文心的手慢慢往教室走去。
一片洁白的冰雪世界中,两个小小的人儿你搀我扶,在积雪之上留下了两排歪歪斜斜的脚印,不断延伸到远方……
六岁那年,文心从铁路幼儿园升入了铁路小学,她依旧身体羸弱、性格娇气。慕修齐随着年龄增长,也成为了铁路中学的骨干教师,经常忙到披星戴月,没时间顾家,更没时间关心文心。
文小荷依旧当着大厂家属工,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家务,也根本没时间和文心进行情感交流,当然了,她也不会。虽然有一群小伙伴围绕在文心身边,可文心还是觉得孤独。加上又时不时生病,拉下了不少功课,数学怎么都学不会,老师也难免给文心脸色看,文心的脾气越发不好了。
入学后一个月的秋天,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突然下起了雨,到了下午三四点雨才淅淅沥沥停住,放了学的几个小人儿,站在屋檐下试试探探,想回家却怕被淋着。
上了二年级的朱慈镜是体育课代表,个子虽然不高,却壮实得很。他看了眼文心、小雨、小阳道:“这雨都停了,你们还等什么?回去晚了,会耽误打球的!”
文心一向和朱慈镜不对付,相互看不惯,文心觉得朱慈镜粗鲁野蛮,朱慈镜觉得文心矫揉造作。
文心将头扭向一边:“就知道打球,你作业写完了没?”
朱慈镜冷笑一声:“总比你数学只考七十强!”
文心一听脸上立马挂不住了,小脸涨得一阵红一阵白,看表情像是立马就要哭出来。
朱慈镜冲着文心吐舌头扮鬼脸,拉起小雨就走。小雨和朱慈镜同班,因为父母长辈都是熟人的关系,两个人平时玩得尤其地好。小雨见把文心扔下,连忙紧张地回头去看,不过最终还是被朱慈镜拉走了。
文心低着头一个人站在还在滴水的屋檐下,教学楼旁的桂花树散发出阵阵清香,风一吹,花和叶就簌簌往下掉。文心无意去看,只是盯着面前的因下雨积起来的水坑,默默发呆。
“文心,”小阳站在一旁小声说,“雨都停了,我们也快回去吧。”
“地上有水,我不想踩水里面。”文心抬起头了眼小阳说,“否则我会生病的。”
小阳沉默了一下,道:“我背你过去就好了。”说完默默的走到文心面前,半蹲了下来。文心明显一愣,最终还是伏在了小阳的背上。
“谢谢你,”文心在小阳耳边说,“你比朱慈镜好多了。”
文心的长马尾滑落在小阳肩头,有那么一两根头发丝调皮地在他鼻尖跳舞。不知真的,小阳的脸突然就红了。从水坑走过之后,小阳刚把文心放下来,就看到一只拿了橘子糖的白嫩嫩的小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我请你吃糖!”文心笑着道:“我决定了,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以后坚决不会再和朱慈镜说一句话!”
极少吃糖的小阳默默接过,剥开糖纸含在嘴里。真甜!那味道不仅仅萦绕在舌尖,还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这让一向心思敏感、沉默寡言的小阳内心也开始荡起了涟漪:“我们……可以做好朋友,但是不要不和朱慈镜玩,他挺好的。”
文心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瞪着大眼睛道:“我就是不和他玩,他前天还向老师打小报告说我上课看小人书,还说我扮白娘子丑得像鬼,如果我和他玩我就变猪!”
“和他玩呗,他挺好的!”小阳含着糖,含混不清道。
“坚决不和他玩!”
“和他玩嘛!”
“绝对不,死都不!”
……
两个六七岁孩子为了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斗了一路的嘴。因为刚下过雨的,空气仿佛被洗过一样,清新且充满活力,轻盈得仿佛生命的本质那样单纯美好,不沾染一丝尘埃。可是,生活怎么可能一直像糖果那样甜下去呢?
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文心的奶奶去世了,这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太太死于意外。
023厂的待遇一直不错,厂属子弟学校铁路中学的福利更是让人羡慕,作为教学标兵的慕修齐得到的年度奖励是任带两位家属去南方某自然风景区旅游半月,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均由单位负担。
一般人得到这样的福利,首先想到的就是带着自己的配偶孩子去,学校给予这项奖励的本义也是希望教职员工能借此机会增进与家庭成员的感情。然而慕修齐首先就把文小荷排除在外了:一个连吕布和吕不韦都不分不清的农村娘们旅个啥的游?于是慕修齐就和自己父母一起上了路。
一路上,一家三口一边游山玩水领略祖国大好河山,一边其乐融融增进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事情坏就坏在准备返程的前一天,旅游公司的导游不断推销本地新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点——激流小峡谷。
慕老太一辈子没坐过船,又听了导游小哥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就动了心。慕修齐为人孝顺,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更何况出来玩不就是图开心的吗?一旦回到了北方哪里去寻什么峡谷、险滩?本来慕老头也是要去的,可因为年纪渐长,这些天来的虽然玩得开心,无奈身体吃不消,就一个人留在了招待所休息。
要说在峡谷游玩出事,要么是船翻了,要么是被浪打了,哪怕说迷路、磕碰,再不济被吓出了心脏病也是常人能想到的。可谁能想到,当几十名游客在导游、安全员的指引下穿上救生衣、在船上欣赏两岸美景之时,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从山崖上坠落,那么多人好巧不巧就偏偏砸中了慕老太的脑门。结果自然不必说,老太太一句话没交代就离世了,好处是速度快,至于是否痛苦大概就只有本人知道了。
慕修齐欲哭无泪,本想带着父母出来游玩尽孝,可谁能料到……
处理母亲后事时,刚满三十岁的慕修齐坐在殡仪馆等待母亲的骨灰,顿时感到了“人世无常”这四个字的是深刻内涵。自己教了这么几年的语文,课上没少给学生分析课文情节精彩、让人拍案叫绝,甚至自己一时技痒,也尝试着写过一些豆腐块。
现在想来,能写出来的文字大多是无病呻吟,真正生活中的大痛楚是写不出来的。小说可以瞎编,可生活……生活它从来是不讲逻辑……它胡乱来啊!慕修齐打破脑袋都想不到,仅仅是出来玩人就被石头砸死了,那么多人还是在移动的船上,怎么就那么巧,那么巧?
慕修齐无语问天,然而没人能给出答案。那个时代人们普遍法律意识不强,根本没有人死了就得打官司的想法,旅游公司以及景点管理处出于人道关怀,不过给了千把块的丧葬费。慕修齐无奈、愤懑、憋屈,最终只得带着母亲的骨灰以及父亲回到了玉州。
文心一早就听说了自己奶奶意外去世消息,她并没有感到伤心,只是好奇什么叫做“去世”。
“就是死了,再也见不着了!”文小荷低头洗着衣服,头也没抬。
可是什么是“死”呢?文心又生出了一个疑问,不过她没敢问,因为妈正在干活。干活时候的妈脾气一向很差经常骂骂咧咧,不是骂爸爸,就是骂爷爷奶奶,有的时候也会骂从没有见过的面的舅舅。当然了,有的时候妈只是想骂,并没有什么固定的人或事来承担她的怒火,所以在年幼的文心眼里,妈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很快,“死”是什么就极为客观地展示给了文心。确实,妈对于“死”就是 “见不着”了解释极为精确,特别是在文心看到奶奶骨灰盒的时候。
“小阳,你说那么大的一个人是怎么能装进那么小的盒子里的?”奶奶葬礼后的饭局上,文心低声问小阳。
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刚才在殡仪馆的时候大家又是哭又是嚎,爷爷上台去声情并茂、老泪纵横地读了段什么,反正文心没听懂。后来爸爸又上前去直接跪倒在奶奶的黑白照片前,哭到喘不过气,最后是朱慈镜的爸朱诚实和其他好几个叔叔一块儿,才硬是把他架了起来。
再看其他人也是个个抹泪、人人抽泣,说实话文心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集体哭泣的场景。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不管是爸妈还是老师都说小孩子哭不是好事,要笑才会有人喜欢你。既然如此,大人们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呢?如果说一个人你永远见不到了是件伤心的事情,那为什么才换了个场景,大家就开始又吃又喝,好像过年一样高兴?
或许是因为奶奶从小就不喜欢自己、也对自己妈不好的缘故,文心对于奶奶的去世一点都不伤心,反而充满了疑问。
“不知道呀,或许是某种魔法?就像我们前两天看过的动画片里演的,人死了自然就变小到可以装进盒子里面了。”坐在文心旁边的慕小阳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肉丸子,一边回答着文心的问题,而文心因为肠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早就放下了筷子。
“那我们会死吗?”文心细弱的声音在嘈杂的饭局中犹如大海波涛上的一艘小蓬船,时时刻刻都有被淹没的危险。
“肯定会,人哪有不死的?”朱辞镜拿起一个大肘子一边啃一边说。
文心还记得自己说过永远不再理朱辞镜的话,因此没看朱辞镜,自言自语道:“可是我不想死,我好怕死呀!”
“姐姐,没关系的,我们还很小,还能活好久呢!”坐在文心另一边的梁梦开口说话了。
梁梦是文小荷妹妹文小莲的女儿,也就是慕文心的表妹。
当初那个问文小荷城里是否好玩的少女,在文小荷自杀失败后,依旧对城市里面的生活充满了幻想。文小荷也架不住文小莲的苦苦哀求,同时也想到如果不嫁到城里,只怕文小莲也难逃被换亲的命运。多方打听后,八分厂一个车间主任的儿子走进了文小荷的视线。
这个男人名叫梁有志,要说起来这条件是不赖:城市户口、大厂子弟、人长得也周正白净。可也有不好的地方:一是年纪有些大,已经有三十岁了;二就是小时候生病发烧用多了药,两只耳朵基本听不到。文小荷把这梁有志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文小莲,文小莲一听就满口答应:嫁,只要是个男人,就能嫁。
再说这梁有志,年幼时不幸因用药过度导致双耳失聪,虽然后天通过戴助听器,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可说话困难,算不得全乎人,厂区里面的好姑娘那个愿意嫁他呢?他的父母打小就为他着急,可急又什么用?梁有志的终身大事一拖就到了三十岁。
因此,当文小荷托人去梁家时,梁有志父母虽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是鼓励儿子好歹和那文家姑娘见上一面。
按照现在的话说,梁有志就是妥妥一名大龄单身男青年,相亲这事要搁在十多年前,他可是时时刻刻充满了希望,因为知道自己的条件摆在那儿,因此也根本没想过挑剔。
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梁有志这些年来相亲不下百回,女方有死了男人的,有还带着拖油瓶的,有没法生育的,有一张口是就要巨额彩礼的,有和他同样是残疾人的,当然也有农村的……梁有志不是没有认真投入过,甚至有好几回就差领证了,可最后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手了。
年近而立的梁有志彻底死了心,决定孤老一生。可就在这个时候,文小荷托人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