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她总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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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那屋大伙讨论得热火朝天，文心回到自己屋，回了小阳两条消息后，头越发昏沉了。也难怪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谁让这阵子确是糟心事太多。
她并未平躺，半坐着靠在床头，身上搭了条带补丁的碎花夏凉被，本想着闭眼迷上一会，谁想到，没一会人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一切总是那么神奇，且不讲逻辑。文心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胚胎，又回到了母亲温暖的腹中。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尚不成人形的文心不仅挽救了文小荷的命，还成功地延续了她和慕修齐之间的婚姻，尽管那个时候文心还只不过是个胚胎。
不过，当胚胎发育成胎儿，并且以新生儿的身份来到人世之后，迎接她的并不是喜悦以及祝福。原因很简单，她是个女孩，和她姐姐一样，都是女孩。但慕文心比她姐姐幸运得多，在文小荷丧偶式育儿的辛勤操持下，她也算不怎么健康地长大了。
顺便说一句，慕文心那个只活了六个来月的姐姐，也叫文心。这就好比家穷，大的穿过的衣服会留给小的。更何况大的都已经没了，断没有白留个名字又去费尽力气、苦思冥想的道理。
再退上一万步讲，文小荷出身农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文心”这个名字，还是当老师的文化人慕修齐从书里面翻出来的。要让文小荷起名，不是“翠”，就是“花”或是“朵”。
没嫁人时，文小荷虽然是田间地头的一把好手，可自打嫁到城里之后，就需要一个人应付姓慕的一家子。
几年下来文小荷战天斗地，就算是再结实的身板也显出了疲态，于是乎在重新 “起名字”这个可有可无的问题上，她就开始苟且马虎、得过且过了。
成年人的生活，谁不是一边狗血一边苟且？
文小荷和慕修齐之间的一地狗血虽然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其开端也并不复杂：农村姑娘遇到了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一番接触两个人看对眼后便私定终身。
若要加些细节便是文小荷为了免于换亲给邻村张瘸子的命运，而慕修齐因为跑了谈了几年的同学急需找个对象结婚挽回面子。两个年轻人之间不能说毫无感情，只是一开始的浓情蜜意里面掺杂了太多感情之外的东西。
在双方家长反对以及无尽咒骂中，文小荷和慕修齐结婚了，从此之后，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不好意思，走错片场了。
在童话故事里，公主和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文小荷不是公主，慕修齐也不是王子，他们平凡甚至贫穷，这注定了他们的婚后生活不会一帆风顺，只会一地鸡毛。
婚后半年，文小荷怀孕了。因为是和公婆一起住，她依旧像没怀孕一样，操持着家中的一切，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不仅如此，文小荷白天还要去上班——慕修齐托了关系，在023厂幼儿园里给她找了个管后勤的家属工工作。
说是“管”，其实做的还是和家里一样的事情，只不过地方不一样就是了，并且还有钱拿。
对此，如果不算公公一向没事找事，婆婆总是指桑骂槐，小叔子动不动就摔盆打碗，文小荷对自己的城里新生活还是相当满意的。更何况慕修齐成了家，不是单身汉了，有资格去分教职工住房了，不过一二年的功夫，文小荷就能和自己的丈夫搬出去，住上带抽水马桶的家属楼。
文小荷憧憬着未来的新生活，感到无比幸福。
文小荷虽能干肯做，又老实听话，可肚子却不甚争气，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只生了个丫头片子，她自觉理亏，不敢多说。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文小荷怯怯地提出想去妯娌周芳玲家坐月子。
要说这周芳玲——也就是小叔子慕治平的媳妇——也算是个异类，明明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却一点都不嫌弃农村出身的文小荷。再加上周芳玲才怀孕不到两个月，就遇上了自己男人抢劫出租车司机被抓这种晴天霹雳，急需来自他人的安慰，于是两个苦命的女人就住到了一起，相互取暖。
事情坏就坏在取暖上。
文心一号——我们姑且这么称呼——生在炎炎暑日，半岁的时候，就到了数九寒冬。北方的冬天若没有取暖，着实难捱，更何况还是个半岁的小婴儿呢？文小荷虽然觉得生了个丫头对不起婆家，却丝毫没有减少对这不受待见丫头片子的宠爱。
这年冬天，福利待遇极好的023厂给每个职工都发了取暖的电炉，文小荷电炉刚拿回周芳玲家，包装还没拆完呢，慕修齐就找上了门。
慕修齐要那个电炉，因为家里有两位老人，他只能领一个。
要是文小荷自己用倒也罢了，生产半年来，她极力想缓和和婆家的关系，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一个电炉算什么？可孩子还小啊，这两天又有点咳嗽，没个取暖不行。
可慕修齐仿佛被下了降头似的，一把推开文小荷，让她自己烧炉子去。
文小荷除了一边含着泪一边捶门框也没其他法子，好在妯娌周芳玲是个善解人意、知冷知热的，挺着大肚子愣是帮文小荷在废品站淘换了一个二手炉子。
买的时候，卖废品的还嘱咐了句“烧炉子当心，别被熏着了”，听得文小荷又是鼻子一酸。
或许是找炉子累着了，周芳玲自打从外面回来就直嚷肚子不舒服。文小荷只能麻烦邻居大婶照顾文心，赶忙送周芳玲去医院，稳定下来之后，又去婆家报信。
一番折腾之后，文小荷才有空回周芳玲家烧炉子、照看孩子。好在后来周芳玲并没有早产，不过毕竟也有八个月身孕，文小荷就主动承担起照顾临产妇的责任。
文小荷既要上班，还要照顾周芳玲，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照顾自己的孩子，便好说歹说，央求慕修齐周天下午一点到五点去照看。见慕修齐不言语，文小荷便低声软语，说只要你不怕丢工作，孩子咱们还是可以再生嘛。
慕修齐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文小荷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好些事，奶粉、尿布、喂食、哭闹……事无巨细。慕修齐出门前，文小荷还特别交代了要是没大人在，可不敢让孩子一个人用炉子烤火，闹不好要出人命的。因为一心二用，文小荷边说话边倒热水，还把手烫了杯子也给打了。
正应了那句话“怕什么来什么”。
文小荷以为慕修齐顶多就是孩子没照顾好，毕竟是亲爹，再差，又能差哪去呢？可她万万没料到，不过是分开几个小时，再见时，才刚刚半岁的文心一号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文心一号死于煤气中毒。慕修齐后来解释说他当时一边改作业一边照顾孩子，也是快到期末了事情多到不行，他竟然忘记了周末下午学校还有个期末总结会。想起这件事的慕修齐二话没说穿上大衣就往学校跑，当然他没忘了拜托邻居大婶帮忙照看一下文心。
邻居大婶六十多岁，耳背眼花，根本没听清慕修齐说的是什么，加上自家也是一堆事，转过脸就忘了。
当看到活泼可爱的女儿成为一具尸体的时候，文小荷脑中一片空白。她才不过二十出头，按理说是处在充满朝气、浑身干劲的年纪，可突然，她一下子就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活着了。
当姑娘的时候，她生活的环境是那么贫穷艰难，每天吃的不是土豆就是白菜，没有一滴油。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利落，能顶一个壮劳力。说实话，她除了蹲着撒尿，和男人真没什么区别。
她总在想，就这样拼命干下去，总能活得如愿吧？
可是当爹和弟弟合计着要将她嫁给邻村的张瘸子、换来瘸子妹妹时，她做出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决定：连夜和认识不过三个月的慕修齐去了城里。那个时候，她是真真切切依恋着这个斯文白净的瘦高男子，与此同时，她也感激他带自己脱离了苦海。
她想当牛做马报答他和他一家，于是他和他的家人就真的把她当做了牛马。
文小荷不在乎，当女人哪里有不受气的？男人就是天，他不乐意给你好脸色女人也只能忍着，更何况又有了孩子。每当看到自己女儿那粉嫩的小脸蛋，文小荷心都要融化了：他们不喜欢你没关系，娘疼你。
可是当那个能给她生命以唯一温柔的软糯团子也突然消失的时候，文小荷似乎是在一瞬间大彻大悟了——她不想报答了，她只想报复。
把女儿的尸体火化后，文小荷回了趟娘家——下辖于玉南坪文成县武德乡的文家村。本以为爹和弟弟会到县城赶集，谁料到弟弟文大松因为感冒躺在家捂汗没去。
因为憎恨文小荷逃跑导致自己没娶上媳妇，文大松对这个姐姐没半分好脸色，于是他便拖着病体，用摔盆打碗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文小荷没搭理他，只和母亲妹妹唠起了家常。妹妹文小莲比文小荷小三岁，和文大松是双胞胎，还处在一脸天真灿烂的年纪。临走时，文小荷不经意提起想带走一瓶农药，除个院子里的杂草什么。
文小莲一边去拿农药，一边随口问城里好不好玩。
文小荷强忍着泪水，笑着说好玩。
文小荷的自杀计划最终没能成功。
这倒不是因为她没勇气喝下去，而是因为那农药太酸，刚喝一口就苦水吐了一滩，示威性求死不成的文小荷立马被送到了医院去洗胃。
或许是慕修齐被文小荷一心求死吓着了，也或许是他良知尚存，当然更主要是因为这一闹才发现，文小荷上了环的身体里面竟然奇迹般地又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就在这悲喜交加中，文小荷和慕修齐又和好如初，相敬如宾。
七个月后，文小荷好似做梦一般，再一次抱起了自己的糯米团子。
文小荷知道，这个女婴是不招人待见的，可又有几人能深刻体会“失而复得”这四个字的含义呢？文小荷对慕修齐虽没全然死心，却已没有了当初的依恋与崇拜。
像他们这样的夫妻，就好比那摔碎了又用钉子敲敲打打补上的碗一样，虽然还能将就着盛上一碗兑了水的狗血，终究不过是苟且着摆出个样子来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