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小阳不由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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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荷话音刚落，那群人中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穿了件墨绿短袖的大妈笑着开了口:“哎呦，这一晃也有二十年了吧？没想到这孩子现在长得这么俊。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小时候，你总和你妹妹到我铺子里买糖吃。”
小阳笑着答：“阿姨，我叫尔旸，你叫我小阳就好了。”
文小荷忙在一旁介绍道：“还记得不？你们小时候俺开过一段时间面馆，这个冯姨那时候在旁边开小卖铺，现在租了俺们楼上对门的房子住。”
“你妯娌的侄儿？那不就是周芳玲的侄儿吗？当初是他妈家的人把他接走的是不？你姑姑老房子拆迁，那可是一大笔钱呐！”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大叔，穿着件发黄的白背心，外面敞怀穿一件黑色短袖。他下身穿一条家居花裤衩，或许是因为太宽松，用条红色绳子做腰带固定在了腰间。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还晃晃悠悠挂着只玫红色的女式拖鞋。
这大叔眼睛似乎有些问题，总是斜斜地看人。
小阳觉得他有几分眼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似乎是这个男人说了些不该说的，文小荷没搭腔。
恰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文心的二婶周芳玲来了。
周芳玲是文心二叔慕治平的老婆，也就是文心的二婶。或许是因为周芳玲自己的婚姻极其不幸，因此和同样婚姻不幸的妯娌文小荷关系很好，这么多年下来，她二人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众人也都知道这妯娌俩关系好，因此见周芳玲来，屋里人就和她说话、招呼她入座，小阳找理由要给姑姑周芳玲倒水，然后就趁机拉着文心从屋子里面出去了。
“穿着蓝色制服那人就是自来水公司的代表？”在四处通风的厨房里，小阳眼睛盯着用黑色胶布缠补过的热水壶问文心。
“是，他姓孙，来谈判不只一回了。”文心嘴上答着话，手上洗着茶杯。
“后开口的老大爷是谁，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小阳接过文心洗好的杯子，往里面倒水。
“他就是章晶晶的爸，章晶晶小时候偷钢笔被老师留在办公室写检讨的事你忘了？”见小阳一时没想起来，文心又开口道，“我刚才在湖边和你提过的喜欢打探是非的章老太你总还有印象吧？章老太的儿子就是你见到的那个大叔，他们一家住我家楼上，我们两家关系不太好，要不是这次为了商讨水费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坐在一起的。”
小阳心中明白了几分，水烧好后，因看见文心脸色不太好，小阳就让文心回屋休息，自己端了茶杯进了屋。
才刚走到门口还没推开书房的门，小阳就听到里面有个女声大嚷道：“俺们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俺一个月也就和俺闺女吃两三百块。前两年俺家老头儿又是得癌走的，花钱跟淌水似的……”仔细一听是文小荷的声音。
小阳轻轻推门进去，把水递给了周芳玲。
只见文小荷背靠着书架，坐在靠窗的位置。虽说位置偏，可谁让她嗓门大，又是这家的女主人，无形中就成了整个屋子中的焦点。
细想来，文小荷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和带自己走的尔佳玉差不多一个年纪，可看着她那满脸褶皱、以及花白的头发，小阳只能感叹人世间时光的不公。
“瞧您家这几书架的书，看着倒像是个读书人家。”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环顾了一下四周道。
小阳细细打量起那人。哦，想起来了，他必定是自来水公司的谈判员。
谈判员小孙国字脸，看着一副老实持重的模样。大概是屋子小，人又多的缘故，虽然窗户大敞着，依旧闷热得难受。他手拿着几张废旧报纸，在空气中不断扇着，可即便如此，他鼻尖额头上依旧满是汗珠。
“小孙，这可让您说中了，”周芳玲笑道，“俺那大伯哥还在世时是咱玉南坪一高的老师。”
“就是，慕老师活着的时候可让人尊敬了。”小阳一进门就问话的墨绿上衣阿姨说。
“啊呀，玉一高可是好学校呀，只要是上了玉一高，那一只脚不就踏进甲类大学门了？俺媳妇家的外甥就今年差了三分，找人托关系哪怕掏十万呢能上一高，最终也没弄成。恁家老头儿能在那里教书……不赖不赖……”蓝制服的小孙满脸赞叹，手舞足蹈比划着，胸前“玉南坪自来水厂”几个白色小字越发显眼。
“要俺说有个屁用，穷教书的混了一辈子，半个钱都没赚回来。你瞅瞅俺这家，像是个人住的地方吗？墙都成啥了？外边一过车，屋里就噼里啪啦掉墙皮；再看看这水泥地，三十年前搬进来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还有俺家那窗户破了都多少年了，也没个钱修。他是个不顾家的大忙人，好名声他得了，罪俺和俺闺女两个人受。”文小荷说着就留下泪来。
她也不讲究，用手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随便抹了两下就算了事了。
小阳看着辛酸抹泪的文小荷，只觉得心痛无比。
小时候还在玉南坪时，自己称呼她为“大妈”。幼时虽然很多事情都淡忘了，可这个大妈无疑在自己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重回玉南坪这几天，在小阳眼中，文小荷依旧是那么勤劳朴实接地气，纯良善心待他人。
当然，也有变了的，那就是她确实老得有不些样儿了：白头已经变成花白；脸上皱纹像沟壑一样，弯弯曲曲的，似乎是在悄无声息地诉说自己这些年来所遭受的辛酸悲苦；手红肿红肿的，手背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干枯皲裂；手指奇短，指甲盖也被磨平了。
小阳不由得想，一个人要干多少粗活累活，才能把一双手作践成这样。
“婶儿，别这么说，叔就是工作忙，哪能心里真没有这个家呀。对了，叔叔是老师，恁家闺女肯定学习特别好吧？叔叔教什么的呀？”谈判员小孙关切地问。
“教语文的。俺家闺女学习还算中吧，也考上大学了，她以前还想读研呢！”文小荷说着眼中带上了几分得意。
“大学学的啥专业？”小孙似乎是来了兴趣追问道。
“学的啥？”文小荷似乎是被问住了，咬着嘴唇想了想道，“语文？”
“阿姨，”小阳在一旁听了，差点笑了出来，插嘴道，“应该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吧？”
“对对对，差不多就这么叫法。你说语文数学历史地理大家都记得住，这来个什么又是语言又是文学的，听都听不懂，更别提记住了。”文小荷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讪笑着道。
“嫂子，”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打扮得颇为入时，不但描了眉毛，还烫了小碎卷道，“这专业不就是语文吗？从小学就学，到了大学还要学？那学啥？”
“小安她妈，那大学里面学语文，自然就是……就是……大概就是学写作文吧，对，就是学怎么当个作家！”文小荷无知者无畏，开口就是一通说，“俺闺女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什么征文比赛，还在网上写小说，肯定都是她老师布置的任务！”
小阳坐在一旁，强忍着笑，心想你是想让我活活笑出八块腹肌吗？他尽量控制住不手抖，发信息问文心小安的妈是谁。
很快，在隔壁屋子的文心就回了消息：住在五楼李老头的二儿媳。小安是李家唯一的孙子，小安妈很有地位，他家这次派她出来谈判。
“婶儿，我听说现在当作家可赚钱了，随便一本书几十上百万……”谈判员小孙八卦兮兮地问。
“赚钱？赚个火钳？要是真能赚钱，俺家还至于难成这样吗？她毕了业，和他爸一样都当了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师……”
“要说这当老师还不好吗？多稳定，多体面！我当年就想当老师呢！”小孙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小阳在一旁越听觉得越不对劲：你们这不是讨论水费吗？怎么家长里短起来？
“老师又怎么样？生来还能高人一等？俺家闺女这些年全靠自己，当初她上大学的时候就打两三份工，学费都是自己挣的。后来她还想读研，都被保送了，结果遇上她爹生病欠一屁股债……”一语未了，文小荷又哭了出来。
“小孙啊，”坐在靠门位置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阿姨开了口，“那水不是我们用的，管子也不是我们砸破的。你看看我们这一群人，哪家不是老弱病残？我十几年前儿子就没了，男人八年前也出车祸去世了。去年我妈胃癌做手术，我和我兄弟姊妹几个掏钱，一家就出了五万……”
小阳看这个阿姨面生，就给文心发了个信息：穿布长裙、眉毛上有颗痣的阿姨是谁？她儿子怎么没了？
没过几秒，文心就回了话：你说的是蒋阿姨吧？她住我家楼上，住的是她婆婆的房子。她儿子是电工，十几年前维修电路时，出意外去世了。
小阳内心长叹一声，回过神来时只听见周芳玲道：“……要说我也不在这楼上住，这水费和我也关系，所以我就说句公道话。小孙啊，一家摊千把来块，可能外人觉得不多，可对这栋楼上的人来说……我那个侄女文心以前上学的时候学习可好了，可就是命不好，赚的那点钱全还替她爸还医药费了，这几个月老板还拖着不发工资……我这妯娌现在也是五十的人了，还得起早摸黑打两三份工……”
“姨，这要说难，谁不是呢？我如今也是三十的人了，还住着丈母娘家的房。半年前，老婆生了二胎，又是个闺女，哎——”小孙的苦楚似乎也被勾了出来，摇着头抱怨道。
“又是个闺女？”坐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章大爷突然开了口，他梗着脖子，眼睛睁得溜圆“妞不中，还是得有个儿！”
“谁说不是……”小孙像是寻到了知音，重重拍着大腿附和。
却不料在一旁的文小荷抓了把瓜子边嗑边吐皮道：“妞儿咋不中啊？他叔，你倒是说说看！”
章大爷被人这么明面上出言挤兑，自然神色不悦，刚想言语反击，却被坐在他旁边的墨绿上衣给肘了下。
章大爷气鼓鼓从鼻子里面喘着粗气，小声嘀咕道：“好男不跟女斗！”
“小孙啊，”周芳玲开了口，“咱为这个这事也说了有几个月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少点？你看这水流了三个月后，你们不是也来查了？就是没查出来，所以水又流了三个月……”
小阳一听，明白大家闲扯了这么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了。
“姨，我干脆交个底儿算了。我这次来之前，领导说了，因为我们工作失职，所以后三个月水费算我们的，一万五水费减到八千，然后你们十户摊……”小孙一本正经道。
“既然对半分，为啥不是七千五？”文小荷急急地问。
“我的婶儿，这是我们领导给画下的底线，一分都不能再少了。为这个事我们单位都开会讨论过好多回了，我们领导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让把钱交上，要不然就停水啦！如果你们这栋楼的人对这个结果还不满意的话，那咱们就只能对簿公堂了！”
话都说道这份儿上，蒋阿姨喃喃自语道：“明明是一楼做的孽，为什么要我们十户一起担责呢？”
“是啊是啊……”在座的住户纷纷点头同意，“老郭家做错了事，让我们跟着连坐……”
小孙叹了口气，两手一摊，表示无奈：“谁让你们是老单元楼，十户用一个表？我记得好像是三四年前吧，那会旧小区改造，你们隔壁单元人心就齐，十户一商量就把总表改成分表了，要是你们那会也分了表，现在一楼水就算跑了十万块，跟你们其余九家也是半分钱关系也没有，可……谁让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呢？要不你们先把钱给交齐了，在去找郭大爷要钱去，不也一样嘛！”
“怎么可能一样？”冯姨开了口，小声嘟囔道，“到时候他倚老卖楼，往地上一倒，我们还得给他养老送终呢！这开会都讨论多少回了？他一次都没来！到时候管他要钱更是找不到人了！”
小孙把头一扭，笑了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小孙，哪里是我们不愿装私家表？前几年装一个就要五百块，也不知道现在涨了没？”说话的是蒋阿姨。
“是啊！五百块的表啊，又不是戴在外边大家看得到的，比俺家一月吃饭钱还多，谁装得起？”文小荷怒嗔道。
“婶儿，这表现在还卖五百，要我说还是划算。您想啊，这表您花钱买了下来就是您自家的，到时候拆迁什么，表您还可带走。要我说，趁着这个机会，各家装分表算了。现在新小区住家户，都是一户一表，这十户一表的时代，迟早得淘汰。我看着今天人也没来齐，要不你们今天到场的人把话给传一下？”说到这，小孙朝外看了看，“这天也不早了，我看差不多今天就最后一次，咱都散了吧。”说完，小孙就准备起身离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大家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文小荷听了小孙下达的最后通牒，有些神情恍惚道：“这八百加五百就是一千三，上个月借俺外甥女的钱还没有还呢，一千三呐，一千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