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下） 小阳，我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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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虽然说来话长，却也并不复杂。
差不多半年前的一天，文心家这单元一楼的郭师傅家天然气管道出了点问题，老人家就自己在桥头寻了两个小工修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没料到，这两个小工学艺不精，刨开地砖修天然气管道时，把水管子给碰坏了。怕被主家发现要求赔钱，这俩小工自作聪明找了几块石头堵在了水管窟窿上，又照着原样给填埋上了。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水表的走水量不会骗人，自打那个时候起，这栋楼的用水量就大得惊人。
可因为是三个月一交水费，因此并未第一时间被发现。当这栋楼上的人发现用水量不对时，曾经找自来水公司反应过这事，自来水公司也派出了专人调查，可查来查去也没发现症结在哪里，于是又这么拖了三个月。
最终这水在流了半年后，大家才终于发现这漏水的大洞原来在一楼家的地下水管上，想想三十年老楼的地基在水里面泡了半年就够吓人了，然而比这更吓人的高达一万五千元的水费。
十户人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么一平均每户人家就是一千五百元。
知道了事情原委的小阳依旧满脑子疑惑：“管道坏了自己随便找两个小工就可以挖开修吗？为什么不报维修物业公司？还有，这一楼弄坏了管子，和其他人家有什么干系？难道你家也要跟着出钱？”
文心无可奈何摇着头道：“一看你就是已经过上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大少爷，一点不知道民间疾苦。首先，也是最根本，我家现在住的是有三十年房龄的老楼，不是现在新修的有保安物业的住宅小区。设施坏了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基本都是花个百十来块找小工弄弄就完了，没有什么物业公司之类的对你负责；其次，我们现在还是一栋一表，也就是十户共用一个总表，自来水公司收费不会只找一楼郭老头；最后，郭老头晚年丧子，他老婆也瘫痪在床，我们不敢逼他，万一出了人命就难办了。”
小阳听完只能心里暗叫一声“倒霉”，不过转念一想，每家掏一千五百块也算不得什么巨款，这事虽然说来憋屈，可如果继续纠缠的话，只怕时间成本更贵。
小阳半天没说话，文心看他神色已经猜着他怎么想了，就道：“你肯定是觉得这钱没多少，没必要在这里扯皮是不？或许这钱对有钱人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可是对我家，那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不至于吧……”小阳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文心，难以置信道，“一千五百快就成一笔巨款了？”
文心并未回答，拿起精致小巧的杯子一饮而尽后，眼睛湿漉漉地对身边的年轻男人道：“小阳，咱们去外边说话吧，这店里面闷得我喘不过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过了马路，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便来到了明镜湖旁，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此时是八月下旬，北方小城还带着些暑气，可毕竟已经暮夏，热不起来了。更何况此时夕阳西下，微风从水面拂过，带来阵阵涟漪。坐在湖旁，看着弱柳随风飘摇，让人甚至还产生了阵阵凉意。
“我爸的病，欠了好多钱，我拼命地挣，我妈也在打工。我和我妈一个月也不过三四百的花费，可还是钱了一屁股债。梁梦就是债主——梁梦你还记得吧？我小姨的女儿，她大学毕业后嫁了个有钱人——这阵子她催着还钱，说是她男人要投资什么的需要。可公司老板想着法子拖欠工资，现如今连每月发半个月工资都保证不了……”文心望着面前的湖水叹了口气，呼吸一滞，眼睛中闪出了泪光。
“我那个好叔叔慕治平……你肯定还有印象吧，小时候，他还打过咱俩呢！我爸去世头七还没过呢，他就找上门来，说我爸生前借了他六千块钱。他慕治平是个油锅里钱都要捞出来的主，从来都是我爸给他钱，哪有他借钱给我爸的道理？”文心眼中带着泪花，摇着头苦笑道。
小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不怕你笑话，我爸病到最后，家里面已经山穷水尽了。到他去世后，连个买骨灰盒的钱都没，最后只能给他买个打折的白瓷罐。火化那天，我和我妈连来回路费都没，最后硬生生走了十公里回的家，恰巧路过明镜湖……差不多就是这里……”
小阳顺着文心手指的方向瞧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打了个寒颤。
文心声音低沉，毫无感情道：“我和我妈一合计，以后吃饭都困难，不可能给我爸买墓地，更不可能像我爸给我爷爷办后事一样，花个小十万，要不就直接让我爸魂归明镜湖吧。
在我们这，没钱置办后事的人家，基本都是这么办的，不是扔到明镜湖里，就是扔北面的群玉山上。
住我家楼上的章老太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她总是没事干到我家打探我爸妈离婚没，她家本就不富有，她在家里也没地位，去世后，她儿子就把她扔这明镜湖里面了。”
或许是因为看到小阳不由自主打了个颤，文心笑着安慰他，“你怕什么？就不说远的了，我前面还有个姐姐你多少知道吧？当初她死的时候才半岁，我妈就把她投这明镜湖里了。萧红《呼兰河传》里面不就写了大泥坑吗？那里面经常淹死写鸡鸭动物。你认为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事，殊不知却是某些人生活的日常。
更何况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慕治平就这么上门要钱，我妈又是个爆炭脾气，对着他就是一通嚷‘你哥活着的时候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老婆，他赚的钱都给那个姓曹的狐狸精了，你管他要去呀！’慕治平就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要到法院告我妈，”文心突然笑了出来，眼中带着泪道，“你说可笑不，慕治平一个抢劫犯倒给别人普起法来。最后他两个人扭打到了一起，直到110来了才分开。”
文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比和吴碧树相亲一个小时所说得还要多。小阳越听心里越沉：“他既然和你家关系不好，怎么又想起来要给你介绍对象？”
文心冷笑一声：“自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顿了一下，文心眼中闪着泪光道，“可我明明知道他没安好心，也只能委屈自己接受。小阳，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孙猴子一般，你说，如果我想逃脱那名为命运的如来佛的手掌心，有没有可能？”
小阳听了文心一通话，先是震惊，然后呼吸滞，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打小就知道，文心父母关系不睦，当年被尔佳玉接走时，就听说文心的爸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组建了家庭，细想来，那个女人自己小时候还见过呢。
没想到这么多年，文心爸还和外面人没断。如此这般看来，文心的处境真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怎一个“惨”字了得。
末了，像是作总结一般，文心道：“小阳，我已经二十八岁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望着眼前的湖水，文心面无表情道。“所以，从理智角度来说，吴碧树或许是我此生最好的结婚对象。” 文心两眼放空，喃喃自语道。
“恕我冒昧问一句，您老人家是得了绝症吗？什么叫来不及？还有就吴碧树这种还是最好结婚对象？你是看上了他的钱吗？你们这明明就是生意，别弄得跟结婚似的。”小阳看着面前的湖水冷笑道。
文心扭过头看着小阳，叹了口气道：“我何尝愿意把我像货物一样卖出去……我额头上的伤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小阳盯着文心额头仔细看了看，粗看还不显眼，细看的话额头正中像小丘一样肿了一块。
小阳道满腹疑惑：“两天前我刚到玉南坪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不是说这是你走夜路不小心撞的。你怎么就撞了头呢？”
文心听了看着小阳苦笑道：“我随口编的假话，你也真信？”
还没等小阳发问，文心慢慢扭了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蓝底白字的安全警示牌：“水深危险，切勿靠近，”她喃喃自语读了出来，“它撒谎，这水一点都不深，也就才到我胸口吧；至于危险嘛……我在里面扑腾了两下就自己游上了岸。只是挺不走运被湖底的乱石撞破了脑袋……本来就是因为没钱才跳湖的，结果不但依旧背着一身债，还额外花了五十去小诊所给额头上药……”
小阳是两天前回到玉南坪这个自己从小生活九年的北方小城的，一切都是那样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二十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的景色和环境，变了的是小时候熟悉的那些人。
就比如说上小学时和自己一个班的文心，再见到她时，小阳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又瘦又小像根干瘪狗尾巴草一样的女孩，是小时候那个骄傲得像公主一样的妹妹和发小。
那天小阳虽然暗自心惊，可还是笑着和文心打招呼。
只见她面色灰白，眼下透着青，额头上还肿了一大块儿，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一脸的苦寒艰涩之相，活像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冤死鬼。
听到了自己招呼声之后，她只是两眼空空在自己脸上扫了下，似有若无地点头“嗯”了一下，就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仿佛见了陌生人一般。
那一刻，小阳分明觉得自己和过去的一切都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此刻小阳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一切，可他还有着诸多疑问，文心真的准备嫁给那个吴碧树吗？文心爸最后的时光是在哪个家渡过的？还有那慕治平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那么嚣张吗？自己的妈——当然并不是亲妈，从血缘关系来说，应该算自己的姑姑——就这么一直容忍？
小阳本想追问，可又觉得这种隐私不是别人主动说，直接问到人脸上很是难堪，就只能压下了心中的好奇，笑嘻嘻打哈哈道：“好妹妹，我刚才觉得一千五百块算不得什么，犯了‘何不食肉糜’的错，你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文心见他这么说，似乎有些生气了：“谁是你妹妹，你妹妹是小雨。我虽然读过几本书，可却不吃药，怎么是你妹妹？”
小阳一听就明白文心是在揶揄他两人刚见面时，自己用《红楼梦》里面“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的话问文心近况的事。
几天前刚见文心时，虽然两个人同坐一桌吃饭，可文心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小阳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灵魂三问。
可谁想到文心不仅上过大学，学的还是中文专业，立马就明白了这意思，立马反击道“读不读书，吃不吃药有什么要紧，关键是不能‘苗而不秀’，做那银样镴枪头！”小阳这才明白，这丫头虽然看着蔫了吧唧的，可骨子里面还有着孤高清傲的劲儿，和小时候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傲娇小公主“文怼怼”。
小阳一时没说话，两人在湖边又坐着看了会风景，眼瞧着天都要黑了，即便再不想回家，也没有一直在外闲逛的道理。
两个人才刚到家门口，果不其然，就听见屋里面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大眼一扫有七八个。他们围成一个圈，中间放两个板凳算是拼成个桌子，上面放着几杯水和两三堆瓜子。
小阳心想这是开起茶话会了吗？由于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些人，他脸上带着笑，一时愣在那儿。
好在文心的妈文小荷立马上前，拉住了小阳的手，对众人介绍道：“刚还在说呢，这不就见着了？这就是俺那个妯娌的侄子，怎么样？长得够体面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