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上） ...
-
明镜湖旁的咖啡馆内，文心已经木然地听吴璧树喋喋不休快一个小时了。
“按照我的意思，这女人结了婚就不要出去工作了……对了，听你叔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师是不？老师好呀，孩子有人教了，不怕被外人骗了……
我呢，开着好几个厂，和别人还有合作投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家。你平时没事在家，就把家里那摊子照顾好了就行，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妈年纪大了，等咱俩结了婚，你可得把她当你亲妈照顾好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孝顺，谁让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妈说了，这孩子得生俩，一男一女是基本的，生两个男孩也照样拍巴掌……”
吴碧树，男，四十岁，玉南坪人，因打架斗殴曾被判入狱五年。和前妻育有一子，其子现年十六，在某贵族高中就读。一个月前那孩子因为骚扰女同学，被学校劝退。
吴碧树现如今下海经商颇为成功，在本市有三套住房，省城两套，小汽车五辆。其余资产一时还不得而知。
或许是因为事业上的成功，这吴碧树在非工作场合也有些王霸之气。这导致相亲现场犹如初高中课堂一般，一方说，另一方听。
在好几次打断未果之后，文心彻底放弃了交流的欲望，一边心不在焉听着他的训示，一边刷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扫了眼聊天联系人。
好嘛，有表妹梁梦发的催还钱的，有二叔发的催结婚的，还有大学同学姜如愿发的催当伴娘的。
哦，还有老板黄银金发的催努力工作画大饼的……每条信息都义正言辞，精彩纷呈。
文心装作低头喝咖啡，忍不住想笑，心想，你们这分明是催我去死啊！
文心抬起了头，透过咖啡馆窗户向外望去，眼前不远处是碧波粼粼的明镜湖。
此时八月下旬，正是暮夏时节，夕阳西下，给湖畔的垂柳染上了一抹金色。岸边嬉闹的人群络绎不绝，有年幼的孩子，也有成年的夫妻。
他们或是慢慢悠悠散步走过，或是和同伴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观赏湖边美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温馨幸福的微笑。只有不远处一块写着“水深危险，切勿靠近”的安全牌颇有些煞风景。
文心盯着那安全牌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又将视线转向了安全牌旁边的石凳上。心想，两天前那个晚上，我差不多坐的就是那个位子吧。
“……借你表妹家那三十万还是四十万，你也别担心了，我替你还，多大的事……”吴碧树大大咧咧道。
或许是因为早年当过“道上大哥”的缘故，吴碧树眉宇间颇有几分凶神恶煞之气，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文心低头苦笑，她一边用小汤匙在咖啡杯里面画着圈，一边暗想欠梁梦那几十万在你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对于我来说，差点要了我的命呢！
两天前的发薪日，由于老板黄银金又拖欠工资，文心想到因此还不上梁梦的钱就心塞欲死可却也无可奈何。谁让黄银金惯会打太极，并且因此还得了“黄太极”称号呢？
垂头丧气的文心来到明镜湖边上默默流着泪。小时候，爸和妈彻底分家后，家中便断了经济来源。妈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女人，只能靠着卖苦力走街串巷卖小吃赚两个糊口钱过活。
穷苦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妈也曾带着文心坐在这明镜湖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文心也被生活逼上绝路，再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时，她突然有些明白妈那个时候的心境了。
明白了之后的文心打了个寒颤，那天她从夕阳西下坐到了幽静无人。
“还有，要是结了婚，你可不能来这种咖啡店，随随便便点杯东西就得好几十，家里有金矿也架不住这么造……你瞧着椅子，还能弄成个秋千式的，坐都坐不稳，骗的就是你们这些女人的钱。”
人到中年的吴碧树人有些发福，膀大腰圆的他往那里一坐还真有些老板的派头，很是沉稳。
只是可怜了那摇篮座椅，晃晃悠悠地，文心总是忍不住偷瞄那细绳子，生怕突然之间断掉。
其实又何止是摇篮藤椅的绳子有随时断掉的危险，人命不也一样吗？
像奶奶、爷爷、爸爸，还包括发小朱慈镜以及他的爸爸朱诚实，人命犹如风吹火苗地上沙，说没就没。
可也有坚强着这么都挂不掉的。
就比如说两天前，坐在湖边直到天都黑透了的文心，又接连收到了表妹的催款以及二叔慕治平催相亲的信息，而这本无足轻重的信息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文心“噗通”投进了黑洞一般平静无波的明镜湖。
或许是湖水本就不深，也或许是生死关头，生的本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当然也有可能是文心命太苦，阎王爷都不愿意收。
连文心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她在湖里面呛了几口水后，就稀里糊涂地又爬回了岸上，浑身湿透不说，还带着肮脏湖水的腥臭味，真是狼狈他妈给狼狈开门——狼狈到了家。
文心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自己是早产儿，妈怀着自己的时候，不仅生气还喝农药，因此打小自己身体素质就差，小风一吹就感冒，再加上自己也算是个多灾多难的主，有多少回，旁人都以为自己不中用了。
可没想到，主动求死，阎王爷还不收，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当然还有比这更惨的。
由于落水后头先触底，因而额头上被磕碰了一红肿大包。
本就因为没钱才寻短见的文心，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后，因为不愿回家让妈为自己担心，还得破财去小诊所包扎治伤。
不仅如此，回家后她还得绞尽脑汁 编排一通走夜路不小心撞树上的连篇鬼话。
文心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阎王老儿，还是该半夜回去扎他小人。
黑色幽默，说得大概就是这个吧？
“噗嗤——”一声笑将文心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咖啡馆内，文心桌前方邻桌的一个瘦高个、戴着鸭舌的男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突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他上身白T恤、下身牛仔裤，两条长腿交叠在狭小桌下，颇有几分把大哈士奇装进柯基笼子里面的滑稽感觉。
只看背影，他肩宽腰窄，身材很是不错，有着独属于年轻人的健美。
不过由于他正好背对着文心这一桌，因此也看不到他的长相。
说好了来陪我来相亲，你怎么自己先乐呵上了？是了，他一定是听到吴碧树所说的那些奇葩言论才发笑的。
看着着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文心一时有些恍惚。
小阳，曾用名慕小阳，现用名尔旸，是文心的哥哥兼发小。
说熟悉是因为这人曾当了文心九年的哥哥，说陌生是因为九岁那年，对方就被他姨接到了一线城市海江去生活。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原本做梦都想不到能再见的人，就这么又重逢了。
时间又回到了两天前。文心求死不得，顶着脑门上的大包，浑身脱力，一脚深一脚浅到了家。
原本以为这么晚了，妈又打着两三份工，肯定也是累的不行，估计没什么力气盘自己回家晚了的事，不管那么多，先把这一晚混过去再说。
可当文心偷偷摸摸开了门之后，发现家里面灯火通明。
不对呀，妈一向俭省，大白天上厕所都是不让开灯的，天一黑也让尽快上床睡觉，只为省那电钱，这满室光明为哪般？
狭小客厅内，二婶周芳玲正拉着一个高个瘦削男青年的手在抹眼泪，妈陪坐在一旁，满脸带着笑，也在说着什么。
文心愣在门口，由于弄不清情况，半天没说话。
婶子主动拉了那男青年到了文心面前道：“哟，愣着干嘛，真认不出来了？你们小时候一起玩着长大的，他是你哥小阳，忘了？”似乎是怕两个人不够亲近，周芳玲边说边拉起两个人的手，放在了一处。
小阳，人如其名，他一来家里面就明灯华彩，光辉明亮。
或许是因为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文心坚强了不少，也生出了些对生活的希望。
虽然依旧极其厌恶慕治平，可思虑再三，想着还是去他介绍的相亲局看看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惊喜呢。
小阳和文心小时候极熟，刚开始有些尴尬陌生之后，后面也就慢慢恢复了那份亲热。
文心妈对于女儿要去要去相亲这事多少是有些不放心，就让小阳跟着去了。
可事实证明，哪有什么惊喜，不被惊吓就不错了。
和文心坐在一桌相亲的吴碧树根本不知文心内心所想，他婚后约法三章说了那么一大通，早就说累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便皱起了眉头，作势起身。
他似乎是要寻回早年“道上大哥”的威风，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文心见此情景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似乎是为了转移吴碧树的注意力，她不由自主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住对方。
她不自然笑道：“你这名字听起来挺好听的，‘碧玉妆成一树高’是不是从这句诗里面取的？”
听文心发问，吴碧树暂时放过了那不知名的小年轻，他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头皮，“哈哈”一笑：“我也不懂什么湿呀干呀的，这不是后来为了转运，找人给专门取的。我本名吴良兴，意思也挺好的。”
文心听了，尴尬地陪着笑了笑。
“对了，你额头是怎么回事？”吴碧树细细打量了文心后发问。
他觉得用这么小的勺子喝咖啡太费工夫，就干脆把勺子扔在了桌上，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一抹惊慌之色在文心眼中一闪而过。出门前不是用遮瑕都遮盖过了吗，他怎么还是看出来了？文心心想。
“那个，嗯……就是……”文心慌乱地话都说不流畅了。
“你该不会把涂眼睛上颜料抹在额头上了吧？”
吴碧树此言一出，小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颤抖了起来。他头蜷缩在手臂中，像是想要尽量降低存在感一样，可是他不断抖动的双肩以及颤抖的后背又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文心本来是不想笑的，可架不住眼前这个大活宝时时刻刻的引逗，也几乎一秒破功。好在文心时刻默念“我今天是来相亲的”，总算咬着嘴唇把笑给憋了回去。
“我……是啊，眼影不小心蹭在额头上了。”文心强装正经道。
“要我说，你以后妆就不要画了，浪费钱，看着也不像个好女人。对了，咱俩这面也见了，事情就定下来吧，我妈等着抱孙子呢！”
文心根本没想到吴碧树如此直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心里明白，吴碧树或许是她此生最好的结婚对象，可她真的很难点头答应。
“我……我还得和我妈回去商量一下……”文心慢慢低下了头，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有啥……”吴碧树本想着凭自己的条件，想要结婚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没料到碰了个软钉子。一时间他既惊讶，又有些愤怒。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吴碧树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地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一见电话上的来电显示后，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喂，老胡啊……行，你们先点上我马上就来……等吃完了咱们再去洗个桑拿……”
放下电话后，吴碧树不再和文心多废话，鼻子里喘着粗气去吧台付了钱：“这次钱我就先付了。你回家和你妈说说，把事情赶紧定下来吧！”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推门离开了咖啡馆。
看着吴碧树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文心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
邻座的小阳站起，几步走到了文心对面坐下。
他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虽说那张脸英气逼人，不输电视上的明星，可因为眼角自然下垂，这种俗称“狗狗眼”的眼型，自带呆萌可爱、楚楚动人的气质，因此不由自主让人想要亲近。
“文心，这就是你叔给你介绍的对象？”小阳虽然是用惊讶地语气在问，可掩饰不住其中的鄙夷。
文心没有说话，低着头用小勺子搅着剩下的半杯咖啡。
“再给你要一杯吧，都凉了。”小阳在一旁关切地问。
文心摇了摇头。
“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喝完这杯咖啡，我们就回家？”小阳察言观色道。
文心又摇了摇头：“不想回家，”说罢，又像是解释一般道，“今天我们家那栋楼，每户都会派出代表到我家商议水费的事情，太吵了，回去了也是心烦。”
“什么叫去你家商议水费？还要每家派代表？”小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文心无奈一笑：“一楼郭大爷作孽，连累了我们整个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