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记》夏初海月

7、甲方爸爸 呀，穿错了

　　呀，穿错了，这里是人域1989年。满大街的人都骑着自行车，音像店里大喇叭放着“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

　　“你有谱没谱，让你带路，你搞错30多年？”我向胡明明抱怨。

　　“这次算近的。”笨狐狸毫不在乎，带着我重新启程。

　　人类很难理解“域”的概念，直到近一百年，才有人渐渐领悟到四维是怎么回事。可这对其他域的生灵来说，维度问题只是普及化教育初级基础课程，选择四维空间进入，比戴了透视镜选盲盒还简单。

　　这一切都基于神域对人类智慧与寿命的限制。人域里少数几个，爱因斯坦，薛定谔，有那么几次几乎要触摸到边缘，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人类如果不自我毁灭的话，大概还得几个纪元，才能知道域是怎么回事——当然，这还要看神域的意思。

　　回到2021年的人域，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上厕所。

　　在厕所里，我拔掉狐狸毛，捏诀念咒。先是联系四哥，他的信号真的是空无的，一无所获。紧接着我又联系了大哥云绫，云绫说他昨天也发现联系不到云扬了，他让我别轻举妄动，他目前无法脱身，但他会联系其他师兄去狐域寻找。

　　放下手诀，我长松了一口气，困扰我一天一夜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去他的三指立誓，跟一只诡计多端的狐狸，有什么信用可讲！

　　洗了把脸，我重新贴好狐狸毛，大摇大摆走出洗手间。

　　看看时间，下午两点没错，稍早一点的同一时间，我还在街口追踪一只土石精灵。现在，我要把时间重新刷一个副本。

　　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宝华公司。

　　华总不在，但是他留了话，很快从里面出来一位司机，他话不多说，驾驶豪车将我们送到半山腰一栋豪华别墅。

　　说它豪华，并不是因为有多么富丽堂皇的装修，而是面积大、建筑风格又十分奇特。位置背山面海，从别墅角度望出去，风景绝佳。

　　有工人来开门。

　　穿过一大片人工草坪，进入建筑内部，才发现这里仍未完全竣工，一些房间还在做软装，而露台、喷泉水池、泳池等地方土木工程还未完成。

　　司机接通华总电话，递给我。

　　“小云”，华总很亲切么，“听着，我需要你帮我在客厅、茶室、书房等几个房间画几幅壁画。”

　　“嗯嗯！好的，华总！”我祭出学了一年多的职业腔，“您是喜欢花开富贵、节节高升还是高山流水？”

　　声音甜腻，狐狸在一边捏起鼻子，一副嫌弃样儿。讨厌！挣钱就这样儿，有本事你挣一个月工资试试！

　　“呃……”话筒那边有几秒钟沉默。

　　“听着，”他终于重新开口，“你交给王自强的那副小画儿，记得吗？我要那种风格。王自强之前发布的作品，总感觉差那么一点点儿，今天我才知道差在哪，根本你才是原作者，对不对？”他的声音富有磁性，我不由得点点头。

　　狐狸抛给我个“你傻啊～”的眼神，我赶忙对话筒回答：“啊，我只是起草稿……”奇怪的，额头冒汗。

　　“没关系了，这样吧，你现在在客厅里，客厅一侧有面高墙，看到了吗？”

　　我四处看看，果然，超高的客厅右手是一堵白墙，直通别墅三层。

　　“我需要你在这里画一副云中宫殿的图，我有一副自己画的手稿，稍晚发给你。当然，你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构图，发给我交流。”

　　云中宫殿？难道不是瀑布流水？福禄寿禧财也可以呀，这种构图我熟的很。

　　“行，你今天不用开工，看过现场就可以回去了，以后每天来画四小时。”

　　不等我再问，华总已经嘟嘟——挂断了电话。

　　我让司机送我们回到我的小公寓。

　　一进门，胡明明终于有机会开口：“你着急忙慌的让我送你回人域，就是为了这个？”

　　我翻翻白眼：“不然呢？”

　　“就为挣俩工资？”

　　“不然呢？”

　　胡明明咽口口水，用狐狸爪子点我：“你们‘云衣阁’活该都不敢露面，都是钱串子！”又补一句：“还是脑袋不太好使的钱串子！”

　　我不理他，只管打开背包往里装我的各种小衣服：变声的、避水火的、美容的……

　　“你带这些干什么？”

　　“夜探禁台啊……”我扑棱扑棱长睫毛。

　　“你有‘无惘’还不够吗？”

　　“不够，万一没有钱了呢？哪，你看，这件，美白皮肤的，卖了可以赚三百星币。”

　　狐狸做出个：老天啊！要死了的～的动作。

　　这时，我的笔记本电脑“滴滴”响了两声，那是我的论坛信息提示。

　　我扔掉满手的衣服，冲到座位前翻开电脑屏幕。果然，站里有人给我发消息，是“花花宇宙”。

　　花花宇宙，这个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类，只有人类才有宇宙这个词。怎么说呢？人类对于空间的理解，就像钻进袜子里面找星星，并将袜子里看似无穷无尽的空间命名为宇宙，从来想不到翻到袜子外面来，另一边，才是人类永远难以企及的世界。

　　这个人类是我的“画友”。

　　刚到人域的时候，公司里的小伙伴给我推荐了这个论坛，说里面无版权限制可使用的素材很多，我从没进过人类论坛，傻兮兮的用自己的真名注册登记，在里面画画、交流。

　　这个“花花宇宙”很奇怪，对我每一幅发表的小画，ta都会用另一幅画来回复，而且，无论构图和配色如何，总是能轻易理解我画里的多层意思，并能恰当应和。

　　这对一个普通人类来说太难了。

　　无论色彩层次、读取理解能力、表现力，普通人类甚至是一般异兽类都难以企及，他却做到了。

　　我开始怀疑他不是个人类。

　　上周的画，我刻意画进去了五维函数，将公式变形，画在画里。今天，花花宇宙的回复来了，是一幅淡水彩风景，里面，画着公式的推演过程……

　　我心态要崩……只图一时好奇，我差不多算是自曝身份。

　　这次，随图发来的，还有ta一小段留言：很奇怪，不明白你画进去的图案是什么，但是似曾相识，我脑海里相似的也有一段，画出来给你看看，你认得这是什么吗？盼指教。

　　呐尼？～～玩什么？“来自星星的你”？

　　“失忆精灵之人域一日游”？

　　“忘记前世的我陨落人域的一百天”？

　　简直就是精灵域幻想小说标题。

　　算了，顾不了这么多了。检查一遍邮箱，宝华的华总果然发来一张手稿，潦草得很，一张铅笔构图，我打印出来，匆匆扫了一眼，塞进背包里。

　　打工狗苦啊，去狐域打个怪，还得加班完成甲方作业。

　　天刚擦黑，我和胡明明已经潜伏在禁台之外的一片灌木丛里。周师兄那里我已经传过信息，今晚我将进入禁台，让他等我消息。

　　禁台是一个棱角分明、散发着灰蒙蒙雾蓝色的长方体，就静静地矗立在几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由于狐域到处是散射的柔和光，看不出这个长方体的材质，何止材质，我连门儿都没看到在哪。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安静的盒子，里面会有杀机重重，关满重案要犯。空荡荡的外场没有守卫，胡明明却劝说我还是隐藏起来不要露面的好。

　　胡明明此刻优哉游哉地跷着二郎腿躺在灌木丛后的缓坡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紧张个什么？等天黑透了再行动。”

　　“天什么时候黑？”人域有日落，而云幻海的天永远明亮。

　　“28分钟16秒。”

　　我从灌木的缝隙里缩回来，和胡明明并排坐下。

　　“对了，为什么把我放在铁轨上？”

　　“我就想试试看‘无惘’好不好用。”

　　“还有，带我来狐域的那只狐狸，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哥们儿？”

　　“呃……算不上吧，是群众演员，三个，我花了钱的……”

　　“哎哎哎——不要打——疼疼疼疼疼——哎，撒手！你撒手……”

　　我在路上套上了“大力袖套”，这回打得狐狸不轻，美美出了口气。

　　“小样儿，跟着我都学聪明了不少嘛！～”胡明明一边揉肩膀，一边不忘吹嘘自己。

　　“那‘七七’是怎么回事？！开战又是怎么回事？！”

　　“不都是为了吸引你来嘛～～不这么说，你会主动来狐域？会听我话过来找你四哥？”

　　“给你！”我拿眼神杀了他四遍，又扔给他一件衣服。

　　“这是什么？”

　　“长城”，是这件云衣的名字，“——这是我祖爷爷雅古时代的作品，刀枪不入，可以抵抗六级物理和法力攻击。”

　　“我用不着这个。”他轻佻地吹牛。

　　“穿着！”我命令。

　　“小云云，你是害怕我被敌人伤着吗？”胡明明冲我扑棱眼睛，一副欠揍样。

　　我是怕你被砍死了我出不去而已。

　　人域时间19点15分，狐域的光亮调低了一度，狐域之城陷入黑夜的温柔怀抱。

　　远处的城市仍旧灯火通明，五光十色的广告和穿梭的车辆将城市衬托得更加美轮美奂，市中心的最高建筑“狐耳塔”和近旁的“狐眸宫”更是这匪夷所思迷幻夜色中的两颗明星。

　　禁台远离闹市区，此处是黑暗而安静的。

　　我披上了“无惘”，并且将狐狸强行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