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记》夏初海月

6、狐仙洞府 胡明明经过

　　胡明明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从“无惘”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手腕。

　　他悚然一惊，低头看了眼，很快恢复了镇定。四处张望一圈，低声说：“跟我来。”遂即反手，牢牢擒住了我的手腕。

　　我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远离入关的人群走到僻静处，我突然玩兴大发，和胡明明来个脸对脸，猛然一把扯下了无惘的帽子。我的脸立刻浮现出来，如同一个悬空的人皮面具。

　　“好看吗？”我逗他。

　　他果然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我遏制不住大笑起来，死狐狸，你也有今天！

　　他赶忙捂住我的嘴，往旁边张了张，还好，没人发现。

　　他看着我，居然浮出一个宠溺的笑容，捏了把我的脸。我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打他，却因为无惘，手从他脸上穿了过去。

　　“想进去？”他坏笑。

　　我白一眼他，从鼻子里“哼”一声。

　　“叫哥哥。”

　　呕——真不要脸！

　　他正色，帮我把无惘的帽子拉起来，说了声：“站好了。”立刻，我感觉身体又升腾而起，很快就被浓雾包围，气流迅速从身边流过，转瞬之间，我们到了极空境。

　　未及站稳，他带着我向下极速俯冲。

　　“喂！——死狐狸，想死不要带着我！！——”我狂喊起来，声音却在无惘里销匿无形。

　　“要死了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喂！手心怎么出那么多汗？！”狐狸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打个趔趄，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上。

　　还在发蒙，狐狸却一松手，跳到了一边。一道刺目的光从我右侧射来，我转头，正遇上一辆列车，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过！

　　幸亏我有无惘！

　　你爷爷的大爷的死狐狸！！一穿进来，就把我放铁轨上。

　　列车过去，狐狸准确地向我走过来。我撒腿就跑，他却紧追不放，怎么？我的无惘失灵了么？

　　不过跑了几十米，狐狸揪住了我的耳朵。

　　三两下，无惘由外向里被他剥了下来。

　　我惊到呆若木鸡。

　　直到他吐了点唾沫，抿了抿贴在我耳后的一小撮狐狸毛——肯定是刚才捏脸的时候趁我不注意贴上去的。

　　恶心死了！我往下揪，他却捉住了我的手，“别动！一取下来，警报立刻会响，你没有临时‘身份证’。”

　　我望向站台上的旅客，果然，除了狐狸们，其他人左臂都有悬浮的字。

　　“你现在的身份，是一只‘狐狸’。”

　　胡明明推转我的身子，从后面的广告橱窗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人形之下，影影绰绰，可不就是一只杂毛狐狸！

　　手腕再度被胡明明牢牢攫住。

　　“倒不怕你跑，贴了我的毛，到哪我都能找到你。你敢取下来一秒试试？拉着你不过就是嫌找起来费劲。”

　　我再度瞪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咕咕咕”叫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算了，要脸何用？我大声对胡明明喊：“我要吃饭！”

　　走出车站来到街面，我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辉煌的城市。这里和人域有相似之处，却更像是人域的升级180.0版、魔幻版。

　　坐在餐厅里啃一只烤鸡腿的时候，我还在一边啃，一边傻愣愣地看着窗外啧啧称奇。

　　“看什么？没来过？”

　　“嗯嗯，和我想的太不一样了。”来不及理会他语气里的嘲弄。

　　“那你以为狐域什么样？”

　　“芳草茵茵，流水潺潺，风掠矮岗，香花遍地。狐狸们都住在土洞里，最大的狐王住最大最温暖的洞，洞门口石头上镌刻着一副对联，上书‘狐狸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他在我头上爆个栗凿。

　　“人域的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他挑了挑眉毛：“那只是狐域外交部向各域投放的宣传片，为了弱化狐族威胁论……事实上，狐族是七域中最聪明的一族，虽然法力和灵力不及神域和精灵域，但足以创造七域最发达的科技文明。”

　　最奸诈才对吧，我心里暗骂，不动声色啃我的鸡腿。

　　正吃的欢，我的手机却丁零零响了起来，是大魔王。

　　一接通，我不得不将话筒拿远，王自强在里面咆哮：“你死哪去了？！华总说你下午没有跟他报到！！！你可以不要命，但是我必须要钱！！你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宝华去！！”

　　挂断电话，余音袅袅。

　　“大魔王怎么会找到这里？”我拍拍心口。

　　“狐域的信号向下兼容人域的5G”

　　“那狐域有多少G？”

　　他冲我扔过来一个“你是傻*”的表情，无所谓了，反正我在胡明明跟前，脸皮早都是日抛的了。

　　想要保住我在广告公司的工作，看来宝华的事情还不得不做，可眼下怎么分身？？我手里的鸡腿儿都不香了。

　　首要，还是先找到四哥。

　　哎——？一抬头，胡明明在翻我的背包。

　　“你就带这么几样东西？就没带点儿洗漱用品、化妆包、充电器、心旅、蒸汽眼罩啥的？”

　　有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那是关于‘心旅’的下落，终于还是咽回去，就那么一瞬间，狐狸敏锐地觉察到了，“在哪？”他凑近。

　　我抢过背包，跑出饭店。

　　随便找了只狐狸，我跟他打听“云衣阁”专卖店的位置——除了人域和鬼域，其他各域都有云衣阁的专卖店，找到阁里人，自然能联络四哥。

　　狐域的公共交通都不收钱，真好。

　　在座位上输入目的地，后背立刻伸出几条柔软有弹性的带子将我固定好，还没反应过来，座位已经弹射了出去。

　　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有几个座位分出车厢，汇入另一辆列车。

　　我被分出分入了三次，最终，座位从车流中分出减速，停靠在站台边上。

　　耳后的狐狸毛也牢牢牵引着胡明明。他在我身后几个位置下车。

　　看到“云衣阁”招牌的时候，我的眼眶一热，鼻头发酸。

　　专卖店位于这片商业区的黄金位置，门面开阔，四面八方，客似云来。

　　凭借云衣阁“切口”和“无惘”做物证，我见到了执事店经理——云衣阁一位周姓师兄。而胡明明，被挡在了外面。

　　“云扬师兄的气息半月前就感受不到了，我以为……他回了阁里。”周师兄老成持重，说话不疾不徐。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急切地问。

　　“一个月前，他来店里找我，说有大事要办，向我要了‘天乩’、‘扶摇’和‘猞狸’。”

　　“天乩”和“猞狸”？我心里一沉。

　　“周师兄，我听说，四哥被俘了。”

　　周师兄面上一惊，良久，说：“也有这个可能，狐域有个地方，叫做禁台……是狐域一个秘密幽禁之所，无论谁进去，都会被隔绝通信，外边感受不到一点气息。莫非……”

　　四哥肯定在那里！

　　“还有，听说云衣阁和狐域即将开战？”我想起犬妖他们的对话。

　　周师兄一脸懵，“哪有的事？！”

　　“还有，云衣阁可是有谁遇难，尚未过七七？”精灵一族过身后再过七七四十九天，才会真的灭灵。

　　周师兄目瞪口呆。

　　莫不是我四哥……我们俩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快！帮我联系云绫！”

　　周师兄显出为难神色，“小师妹，我们做云衣经营的，就是普通商户，灵力低微，只能在域内感应……况且，狐域和各域间有《反间谍公约》，禁止他域暂住居民与外域自由传达消息。我们也是靠每个月阁里送新衣和押款的车和阁老们互通消息……车子昨天刚走，再来，还得等一个月……”

　　我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半天，我回过神，“师哥，我后脑被撞，感应失灵，你可能医治？”

　　周师哥绕到我身后，拨开我的短发仔细察看，不一会儿，“啵～”一声从我后脑拔出一团绿莹莹的胶质团子。

　　“这是谁家的狐狸，把口香糖堵在你灵犀穴上。”

　　我睁大了眼睛。

　　“这是狐域小孩子才玩的把戏，很常见，这种口香糖叫做‘笨笨糖’，贴到哪里，哪里就失灵，学校门口常卖，五分钱一个～”

　　周师哥把口香糖团一团，仍在垃圾桶里，难怪当时我撞伤的后脑一阵清凉，可不么，薄荷味儿的。

　　我的眼睛都能怄出血来。我已经想不出什么词可以再骂胡明明。

　　四肢气得发抖，还好，“灵犀穴”通了，滋滋啦啦的，我已经开始感应到店里店外云衣阁子徒的信息。可惜，都很低阶，没有一个强力的，当然，也没有熟悉的四哥的气息。

　　“师哥，我要去禁台看看，如果我七天没回来，你立刻回云衣阁搬救兵。”

　　周师哥点点头，“可是……禁台地形复杂、机关重重，以云扬的本领，尚且难为，你……不如……找到带你进来的那只狐狸，”他指指我耳后的狐狸毛，“让他带你出去向其他师兄传音……”

　　“我自己不能走么？”我疑惑。

　　“小师妹你有所不知……”还拽文，“非法偷渡进来，也只有带你进来的，有办法带你出去……”

　　我颓废了，拱手告辞。

　　胡明明就等在店外。

　　我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狐狸耳朵。

　　他痛得呲牙咧嘴。

　　“‘笨笨糖’，哈？”我气到语结，“走！带我出去！”

　　他打开我的手，耳朵通红一片，眉眼却藏不住笑意，“出去干嘛？不明不白地引起狐族和云衣阁开战吗？”

　　“何况……”他接着说，“‘禁台’我熟的很，一年总去个十次八次的，今晚就去看看，又有何难？”

　　他怎么知道我们提到了禁台？

　　胡明明扫一眼我耳后的狐狸毛，我瞬间明白了，气呼呼地想一把扯下来，想起警铃，终于还是把手放下来。

　　“这么一点点小事，就要劳动你的哥哥们……啧啧啧，我都替你害臊～”狐狸围着我绕圈，用手指轻刮我的脸。“禁台这种地方，普通得很，我这种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一年进个十次八次，跟免费旅店似的～哪有那么邪乎？”

　　我被他绕得头晕。

　　“事关你四哥的生死，也许你出去一趟叫人，等援兵到时，你四哥都没了哪～不如……近在咫尺的，今晚就去探探……”

　　他停在我身前，琥珀色的瞳仁盯着我的眼睛，幽幽地直看到我心缝儿里去。

　　“好，我告诉你，‘心旅’就在我四哥云扬那里，你跟我去禁台，帮我找到四哥，我可以帮你劝劝他借你用用。”

　　狐狸不语，死盯着我的眼睛，片刻，一仰头，“你不早说！”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三个字：王自强。我摁断。

　　“还有个条件，你带我回今天下午两点的人域，我有事要做。”我立起三根手指：“向你保证，我不会摘掉耳朵上的狐狸毛，也不会跟任何云衣阁的人报信，晚上一定跟你回来夜探禁台。”

　　“你反悔呢？”

　　“反悔的话，就让我穿上一件不想穿的衣服，嗯……还永远脱不下来！”

　　精灵域三指立誓是非常严重的，何况，衣服对云衣阁的人来说，是圣物。因此，胡明明对我的誓言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