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记》夏初海月

2、云衣无惘 云衣阁除了

　　这件透明雨衣似的衣服叫做“无惘”，是临行前父亲送给我的。事实上，我们师兄妹七人每人都有符合自己身份的一件，这些衣服也都有不同的名字和功能。

　　没错，“云衣阁”的异能绝技正蕴藏在这些衣服里。云衣阁的人，能够搜罗来各种奇奇怪怪材料，再把它们制成有各种功效的衣服，能治病的、能隐身的、能避水的、能轻身飞行的……

　　云衣阁自混元时代以来，就一直停落在精灵域云幻海之中，那是一片雾霭缭绕、灵气弥漫的云的海洋。那时候，气界还没有统一，还分为光云界和气韵界。云衣阁掌管着光云界，似一座海市蜃楼一般，四处游走停靠，可当云家祖先第一次用光线和云朵做成了华服美裳之后，就再难放下这片变幻莫测、不时泛出七彩琉璃光的云海。

　　开始做衣服只是为了好看，精灵域大多爱美。可做着做着，我的那些前辈精灵祖爷爷祖奶奶们开始在里面叠加各种异能，每三年还会召开“云裳大会”，比拼各自本事。做得多了，除了自己穿，就开始做各界各域各色人等的衣服，管他妖怪仙人异兽精灵，谁的订单都接。

　　这些有法力的衣服在异兽域、狐域、鬼域等这些下等域很受欢迎，那些异兽们经常一掷千金，为自己购买一件只有小小法力的衣服——谁让异兽域的法力最低。一件能够隐身飞行的普通“青鸾”，在异兽域“洛灯城”的鬼市上能炒到五万星币还多。

　　同时云衣阁的这些衣服，却又为神域和部分精灵域所不齿——他们认为，这是在帮那些下域众生开方便之门作弊，“扰乱秩序、毁损神纲”。但是由于衣裳实在美观，做工又精良，他们也会买些“清品”——就是不带任何法力的衣服回去穿——真是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矛盾生物。

　　所以啊，可以想见，在云衣阁隐蔽之前，门口该有多热闹，除了排队求衣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还有兜售奇珍异宝丝线花边的、想学艺的、来旅游打卡的、在门口垃圾桶里等着捡布头的……甚至由此孳生了很多新行业：狐狸在云衣阁外方圆五里开满了客栈旅馆，妖精们开早茶饭店夜宵摊，异兽们打把式卖艺……那时候的云衣阁门口，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但是后来，多了在门口厮杀争夺的，和因为穿了云衣阁的衣服害人而被苦主上门寻仇的……

　　云衣阁除了做衣服，不得不发展一些能自保的武艺和技能，再做一些有强大攻击力的衣服。可是这样一来，又招来更多妄想得到这些神衣的妖狐神怪，或索要、或偷窃、或明抢。

　　我的祖爷爷祖奶奶们渐渐不堪其扰。

　　大家一合计，成立了阁老会。阁老们一致决定，将云衣阁隐藏起来，每年只派几名长老或高阶弟子主动出阁，寻找合适的学徒子弟和制衣的材料。阁老会历经混元时代、雅古时代，到我父亲这一届，已经是一百六十多届了。

　　至于成衣，只批量做“清品”，和那些瘦身啊、香体啊、益肝明目、强身健体的，交给阁里专门的店铺销售。

　　有法力异能的，只少量供给妖域首领、鬼王这些一域统领，和部分云衣阁信得过的老客户。是以那些有更特殊功能的，在市面上非常罕见，万金难求。

　　这件“无惘”，是躲藏用的，不是一般的隐身，而是，整个身体变成令人迷惘的“空”与“无”。我的一位太祖在做这件衣服的时候，很迷恋人域的一首诗词：“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时是整个七域的雅古时代，人们都浪漫得很，据说，我的太祖常常穿了这件“无惘”，去人间探望他的这位李姓诗友。

　　父亲说，这件适合我。说这话的时候，五哥和六哥在一边吃吃地笑，我的脸一定通红，恨不得把殿上的地砖撬起来一块钻下去。

　　此刻，我缩在这件“无惘”里，感觉风探针从我的体内毫无阻碍地钻过，从外面无论是看、还是摸、嗅，我都是不存在的。

　　隧道壁和地铁铁轨之间空间狭小，一趟趟飞驰而过的地铁带着巨大的惯性和强风进站，但我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卷进车底，反正，卷进去也没什么。

　　我缩在墙角，感觉风探针都往同一个方向奔去，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干净的、和缓的气流，那是隧道里通风机送来的频率与力道一致的人造气流。

　　我相信“无惘”的能力，但我还是选择谨慎，不敢大大方方穿着它回家，只好等气界精灵离开才敢贴着墙壁缓缓溜回去。

　　到家时已近午夜。路上只有少量的人和少量的鬼，在“无惘”里，没人感受到我。

　　我却在家门口感受到了蹲守的狐狸。

　　看来他这些天跟踪过我，我为自己的大意深深懊恼。

　　我直接穿着“无惘”穿过大门，进入我的小公寓。我累极了，没有开灯，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慢慢地脱掉“无惘”，脱掉鞋子，蜷缩进我的单人床，很快睡着了。

　　我没有控制自己的梦境。刚来人域的那段时间，我会设定好一个令我愉悦的梦境再入睡，梦里我还在云衣阁，和我的师兄弟们一起练功。我有两个亲哥哥，父亲还招了四位徒弟，都是师兄，我是最小的，他们会叫我“小七”、“七妹妹”，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才会叫我的名字“云罗”。

　　我最常设定的梦境是在神域，虽然那个地方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和父亲去过一次，那里云蒸霞蔚、宫殿巍峨，宫殿脚下是无垠无际的云海，不断变幻的霞光和虹霓在下方波动闪烁。此刻，我的大哥“云绫”在那里，他在完成他在神域的任务，我最想念他。

　　后来我发现我的梦在早上醒来后经常变得残缺不全，我知道，是梦貘兽盯上了我，那是一种蠕虫一般大小的小兽，没什么智力，喜欢一切甜蜜美好的梦境，虽然它不会泄漏我梦里的秘密，但我也不喜欢哥哥们的脸被它吃得残缺不全。

　　今天的梦有点奇怪，我回到了办公室，急着交一份样稿出去，有人挡住了我的视线，是个普通人类，灰色西装，看不清他的脸，他按住我手里的稿件，说：“云罗，这里……”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让我惊醒。

　　虽然只是短而轻的“叩叩”几声，但以精灵的听力，在这静夜中已十分明显。

　　这只狐狸太过大胆！

　　“我知道你回来了……”他压低嗓子，贴着门，声音透过门下的缝隙清清楚楚传过来。

　　狐狸的声音沙哑磁性，在暗夜里更加蛊惑。

　　“你应该感谢我……我帮你逃生。”

　　“是你自己逃命才对。”我知道我睡着时的气息瞒不过一只静候在门外的狐狸，干脆出言反驳他。

　　“呵呵，你果然在。”他轻笑，含着点讥讽和轻蔑。

　　爷爷的，我又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