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记》夏初海月

1、1、曝露行踪 在人域低调

　　一、

　　每次乘坐地铁回家对我都是一项挑战。

　　特别是在这种雨天，天色昏暗，冷风和雨丝掩盖或混杂掉那些令人敏感的气味，噪杂的声线和纷乱的脚步搅扰得我神识不明。一个不留神，都将给我留下隐患，甚至不得不过早终结这段行程。

　　今天我刻意留下加班，拖过晚高峰。

　　直到八点钟，即便从三十三楼的高度看下去，所有的天光也已完全没入地平线。雨小了很多，淅淅沥沥，路上已经有行人不再打伞。

　　我关闭电脑，去洗手间洗干净手和脸。快速换掉工装，换上一套休闲衣裤，又从包里掏出香水瓶喷了喷。戴上口罩、眼镜，又拉起卫衣帽子。从镜中看看自己，我很满意，宽大的卫衣毫无特征，中性的打扮让我雌雄难辨。

　　走入雨雾的一刻我加快了脚步。

　　这座人域的城市非常发达和喧闹，虽不及神域华丽，也不及精灵域美仑美奂，但比起其他几域已经算是很舒适宜居。

　　摩天楼高耸入云，交通网络密布，科技发达，人类凭自己被封印的智慧，硬是做到许多精灵域甚至神域才能达到的成就。

　　夜晚的城市有更多白天没有的光怪陆离，也就更方便所有的异类隐匿其中。商场远未打烊，餐厅的招牌霓虹闪烁，和红绿灯、车灯的光芒在雨后的街面交相辉映，临街商店的音乐声和车流声音交织成一片。路上的行人有人高声讲电话，有三三两两的聊天说笑，有的举伞缓行，还有人和我一样，低头疾走，如同一个黑幢幢的影子。

　　我快速扫视四周，安全。

　　经过一家饭馆门口的时候，有只坐在门口剥蒜的肥胖的环金四目兽看了我一眼，他穿着半旧的西装，看上去混得不错。我没敢和他对视，低下头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腐烂海藻味还是差点让我作呕。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异兽域的这些奇形怪状家伙因为大部分人畜无害，得以改头换面稍作伪装就自由通行在五界七域之中，只有少部分或有公职、或被禁锢，不得自由。

　　而身为比这些动物高级得多的精灵域成员，“云衣阁”的子弟却不得不散落在各域中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即便是在精灵域老家，“云衣阁”也不得不常常隐匿搬动，害得我们这些子孙徒弟们回去常常找不到门，非得用本门秘诀催动云灵兽引路才能回家。

　　我们并非为祸五界七域，只是，云衣阁的绝技，觊觎者有之、算计者有之、爱者恨者更是不计其数。

　　云衣阁每每不堪其扰。

　　阁老中甚至有人提议解散或者彻底隐匿云衣阁，可是我父亲，阁老之一的云南游第一个提出反对，一则一旦解散掉云衣阁，这些子弟从此失去依附，单打独斗，恐怕更难在世间行走，二是既然身负异能绝技，自然更应担天下大任，稳立于世，为五界七域创立福祉。

　　想起父亲，我心里暖烘烘的。稍一放松，不由得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人域的雨后空气，人类管这叫清新，我知道这是水界精灵走过的脚步气味，当然，混杂着这城市晚间八点的汽车尾气、炒菜油烟、暮春花粉和……狐狸味道？

　　果然，地铁口站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打工仔，不合体的西装，歪斜的廉价领带，撑着伞，举着一叠印刷品，一边向行人怀里塞广告，一边用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打量，琥珀色的瞳仁闪着幽光，衣袂下飘散的狐狸味若不是雨雾掩盖，大概三里外都闻得到。

　　这是一只不善伪装的低级狐狸。

　　我拉低帽檐，躲过他，快速进入地铁站。

　　顺着人流，我快步向前，地铁站里的空气干燥浑浊，我闻到更多不属于人域的气味，但是我不敢抬头，只想快点过去。不知是谁发明香水这种东西，我想感谢他，我喜爱一切浓烈的草木香型、海洋香型，在它们的笼罩下我觉得轻松安全。

　　通过安检的时候，我闻到那只狐狸追上了我，我装作浑然不觉，直到他从后面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表情茫然地看着他。

　　“你姓云？”他居然这样直接问我，这只蠢狐狸。

　　“你认错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人。从安检机取过我的包，回身就走。

　　“没错，你是姓云，你是‘那里’的人，我认出来了。”

　　他追上我，声音又提高了，旁边已经有人侧目，还好，是人类。

　　我只得停下脚步。没等我继续开口辩驳，他立刻说：“你的隐形眼镜掉了，很好认。”

　　该死！我揉揉眼睛，却惊愕地发现我的两片深褐色美瞳镜片都还好好在眼睛里。

　　我抬起头，发现这头老狐狸正露出狡黠的笑容看着我。

　　可恶！

　　我气愤地回身继续走。那头老狐狸继续纠缠上来，跟我走进闸机，走下扶梯。

　　列车还没来，我选了一个人少的门排队。狐狸贴过来，扫视一眼四周，继续说：“我只求你帮个小忙，我妹妹病了，需要找花木界的菟丝子治病，需要一件衣服……”

　　菟丝子是花木界的神医，这个我知道。他本名是什么在混元时代的时候就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从那个时代就有人叫他“免死子”，叫着叫着，就成了“菟丝子”，他也懒得纠正，就这么一直叫下去了。别看他医术无双，却早已厌倦行医救人，想见他，更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将目光飘向一边，无视它的存在。

　　狐族在七域中的地位不高，对我，它还不敢造次。

　　车来了，我挤进车厢，扫视一圈，安全。找个车厢连接的角落，面朝里站定。

　　果然，狐狸又磨蹭过来。他看上去斯文白净，一双细长眼睛，在灯下看泛琥珀色，鼻梁英挺，薄薄两片唇，洗干净了打扮打扮会是只好看的狐狸，只是穿的略略有些寒碜，乍看上去，与刚毕业混得比较潦倒的年轻人无异。

　　“很简单，我需要一件‘心旅’，一件就够。”狐狸一族声音都很魅惑。

　　我从怀里掏出耳机戴上。其实我根本不敢在任何时候堵严实耳朵听音乐，这只是我的伪装。

　　“我有‘狐珠’的线索。”他凑近我耳朵，小声说。

　　我的瞳仁一定跳了跳，狐珠，那是我四哥的任务，这一年半来，他一直为此一筹莫展。

　　可是我迅速平定心绪，仍然装作在若无其事地听歌。

　　四周的人渐渐增多，狐狸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到一边去，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始终在盯着我，他的气息喷在我背上。这可不太好，这是只放弃了伪装不管不顾一切急于达成目的的狐狸，我可不想他被其他域的什么人发现的同时连累到我。

　　列车到达下一站，我立刻混在人群中，走向其他车厢。

　　今晚真好，车厢里除了人类，只有少数异兽族和无害的花妖，我和他们擦身而过，即便被认出，我也能笃定自己的安全。

　　距离我家还有一站路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从一边飘过来。准是那只狐狸！

　　正当我准备起身躲到下个车厢的时候，那只狐狸已经从左侧的车厢疾冲过来，二话不说，抓住我的手臂就往右侧跑。“有个气界精灵要抓你！”

　　我心里一惊，最近是总感觉有些不对，真的是气界的？

　　不及多想，狐狸已经拉着我穿过人群，我俩的横冲直撞在人群中引起噪动，一位被狐狸撞到的大姐在身后大骂，我的脸撞在不知什么人的背包拉链上，撞得生疼。

　　“云家人，不要怕，我只是有话想问你。”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近在咫尺。我知道，那是气界精灵在利用空气震动传话，而这个频率人类和其他几个域的听不到。

　　狐狸没有骗我。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巨大的恐惧让我喉头发紧，我却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列车恰巧在这时候进站，狐狸拉住我奔下地铁。我们跑向出站口，就在将要上楼梯的时候，一道强劲的气屏挡住了我们，撞上去的一刻我差点窒息。

　　我用手势示意狐狸离开我，他的气味太大，气界精灵很容易追踪到我。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大声喊：“这里上不去，我们从c出口跑！”然后，他冲我摆摆手，自己朝c口跑去。

　　我混入人流，跟他反方向走回地铁轨道处。这狐狸还算够意思，可是我此刻无法多想，心乱如麻，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泄露行踪的，怎么会被气界精灵盯上，又轻易被一只低等狐狸认出来。

　　眼下逃离要紧。

　　轨道口野风四窜，乱流阵阵，那是气界精灵放出的探针。我混在人群里，躲在一个身型魁梧肥胖的人身侧，屏息静气，不住打量上方屏幕上的数字：“下班列车进站，还有2分钟。”

　　剩一分钟的时候，我打开背包，掏出一件轻软的雨衣似的衣服，套在身上，伴随着列车进站的巨大轰鸣声和强烈的气流，我轻巧地穿过等待上车的人群，钻进了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