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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骄阳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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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如炽火流淌,彤云似炼热腾浪。
启程南下黛川城之前,苏浅便听闻南方酷热,不曾想,刚入南方便逢秋老虎肆虐。
她两颊滚烫,嗓内如憋了一团火,她接过明羿递给她的一碗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却并未有所缓解。
她自顾自拎起茶壶再来一碗,碗至唇边,她才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陆小宇脸上正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秦向安与明羿举着茶碗也正看她,明羿摇了摇头,自抿了一口茶,随即眉头一皱。
“怎么,茶不好?”陆小宇问他。
明羿点点头。陆小宇转头看向秦向安,“公子,你且将就将就。”
秦向安饮了一口,只觉这茶又酸又涩,根本不像是茶,他却微笑着又喝了一口,“我觉得也还好。”
他是见苏浅如饮甘霖,遂生生对这毫无可取之处的茶也生出了几分宽容。
苏浅见他举止风雅如品珍茗,登时明白过来,陆小宇定是哂笑她粗野无状了。她瞪了陆小宇一眼,陆小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瞧她。
秦向安的手腕上被慧大娘所咬的伤痕十分明显,他每多看一次,对苏浅的厌恶便又添一层。偏生苏浅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看你的手,哎,结痂了,应该不痛了吧?”
秦向安摇摇头,将手伸到她跟前的桌面上索性让她看个清楚,“不痛,就是有些发痒。”
“说明伤口在长呢,你别乱挠就是了。”苏浅瞧着秦向安的手挪不开眼,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同他的脸一样,都叫她越看越喜欢。
待秦向安把手收回去时,她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腕间的疤上,她暗叹一口气,多了这疤痕,无异于白璧微瑕了,好在瑕不掩瑜,也并不影响整体美感。
她忽然想起还没正式同秦向安道声抱歉,于是便诚恳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要不是你,我大概都没命了,你哪里还需要跟我道歉。”他微微颔首,“别说咬一下,就是你要我的命也只管拿去。”
“说什么胡话,我拿你的命干什么!”
“可我就是这样想的。”秦向安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睛干净清亮得过分,苏浅正陷在他的眼神里一时难以接话,陆小宇“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打断了她沉浸式的体验。
“阿娘……”
有稚嫩的童声传进她的耳朵,她抬眼望去,是街上出事了。
茶肆外,沿街设摊的小贩与路人正朝一个倒地不起的年轻妇人围了过去。
方才在烈日炙烤之下,人人蔫头耷脑,行动拖沓,见有异事,这些人竟瞬间提振了精气神,个个脚下生风,沉闷的街道顿时鲜活了起来。
苏浅心有所感,虽说是这儿是穷乡僻壤,但此间民众倒是古道热肠,甚好,甚好……
及见众人只顾议论而无一人施与援手之时,她拍案而起,什么古道热肠,分明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苏浅拨开众人,见那妇人面黄肌瘦,只当她本自体弱,不过是在毒日头下底下中了暑。
“麻烦大家都往后退一退!”
她挤至前排发出倡议,人群不退,反往前拢了一拢。
这帮瞎凑热闹的杀才,见无人响应她的号召,她也不觉得面子挂不住,还是先将此人挪到阴凉之处为是。
她拉起跪在地上仍在磕头求救的小男孩,“别哭别哭,你阿娘没事,大约是……”
“中暑”二字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她置于妇人鼻端之下的手指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出入之息。
明羿也蹲到了她的身边,见她神情大变,便忙伸手往妇人的侧颈一探。
苏浅紧张地看着明羿,他收回手,朝她摇了摇头。
苏浅忙问小孩,“你阿娘此前可有什么疾病?”
“我……我阿娘有心疾……”
死马且作活马医……苏浅把心一横,跪地俯身将右手掌小鱼际置于妇人前额,下压使其头部后仰,另将一手的食指和中指置于靠近其颏部的下颌骨下方,将那妇人的颏部向前抬起,使其头部后仰,气道开放。
见她嘴唇仍自紧闭,苏浅又以拇指轻牵她的下唇,使其嘴巴微张。
陆小宇护着秦向安近前,一眼便瞧见那妇人半张的口里挤着两排参差不齐的龅牙,上头还贴着食物的残渣,正觉恶心碍眼,苏浅伸出两指捏紧她鼻孔,深吸一口气,已低头朝她亲了下去。
随后,苏浅在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松开了妇人的鼻孔,略微抬起了头。
她交叠双手按到妇人的胸口上时,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刚要发力,明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明羿阴沉着脸厉声质问,“疯了不成?”
苏浅一把推开明羿,他反将她的手腕箍得更紧,她盯着明羿那张满溢怒气的脸,眼眶骤然一热,开口声音顿时变成了哭腔,“她应该还有救!”
泪水迷蒙了双眼的刹那,她瞧见秦向安的手伸了过来,他拿开了明羿的手。
而明羿任由秦向安挪开他的手,是因为苏浅的一滴热眼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在实施了十余组人工呼吸与胸外心脏按压交替进行的心肺复苏后,妇人恢复了自主呼吸,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围观者赞叹之声四起,声音却有些远。
苏浅方才无暇他顾,此刻抬头,见陆小宇站在秦向安身后一脸凶神恶相,长剑拄地,威风凛凛地站在众人跟前。
以他一人一身自是拦不住这么多人,可他气场逼人,震慑这些平头老百姓自是绰绰有余。
她只当是秦向安吩咐他这么做的,然而秦向安后来告诉她,他是有意请陆小宇屏退一下众人,可在他开口之前,陆小宇已经那样做了。
苏浅双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方才跪地发力,双膝竟也有些发颤。
秦向安洞若观火,上前扶她起来,待她站稳后,他蹲下身,轻轻替她拍净沾了尘土的裙面。
他直起身子笑吟吟地看着她,“阿浅,你好厉害啊!”
骤然听他不叫自己苏浅,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以后,知他是在夸赞之意,她顿觉脸上一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摸了摸脸别过头,看见明羿低头弯腰,打横抱着那妇人跟着一个当地人走了。陆小宇将手搁在那小孩的肩上跟在明羿身后,正回头看向秦向安。
“公子,我们送她到大夫那儿就回来,你回茶铺子歇歇,略等等。”
苏浅看着明羿挺拔的背影啧啧感叹,那妇人竟得他相抱在怀中,这待遇,这福气,可叫人好生艳羡。
已知那妇人无恙,陆小宇和明羿返回茶肆,四人也不再逗留,继续策马往南而去。
明羿有些别扭地主动与苏浅搭话,“你救人的法子路数有些奇怪,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还起了个名呢,叫心肺复苏之术,你是不是也想学啊?”
陆小宇骑马从她身边超过,留下一句“也就你下得了口。”
苏浅知他所指为何,可当时救人就是抢命,难道施救之前还的评估一下对方是否相貌清俊,是否长了一口好牙。
陆小宇这人明明心地不坏,偏长了一张讨嫌的嘴。
“有什么下不去口的。”苏浅转了转眼珠子,慷慨激昂道,“就是今天躺在地上的是个糟老头子,但凡我能救,我一样毫不犹豫。”
“恬不知耻。”陆小宇回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分明带着笑意。
苏浅知他言不由衷,继续慷慨陈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生死当前,事急从权。”
她朝扭头仍看着她的陆小宇微微抬起下巴,“做这种事情,我不以为耻,我还引以为荣呢!”
“可人要脸树要皮。”陆小宇收起那副戏谑的神情,一本正经地问,“男女有别,你就一点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苏浅耸耸肩,笑向陆小宇道,“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陆小宇刚被苏浅的豪情所震动,她侧头眯了眯眼睛觑了他一眼,“你莫不是怕我因此嫁不出去吧,你别担心,我反正又不嫁给你。”
陆小宇无法适应她变化无常的话风,一时无言以对,遂恢复一张黑脸,扭头策马向前而去。
明羿则暗暗诧异,明宗虽不以俗世陈规过分约束门下女弟子,但也未曾鼓动女弟子这等大胆恣意。也不知苏浅何时养成这般脾性,他略有些替她担心,这样毫不避讳、随心所欲,将来也不知是祸是福。
而秦向安静观苏浅今日言谈举止,她行径出格、言语诡谲,但细细想来,其情炽盛,其志坚毅,浑然不以悖逆世俗礼法为惧,我行我素,无畏无惧地发光发热,一如这当空的似火骄阳,光明磊落,坦荡无拘。
苏浅则根本没留意身边人因她之故连生感慨,她琢磨着如何防晒,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轻薄的素罗纱短袄,正试探着往头上罩。
一扭头,秦向安正满脸堆着笑意瞧着她。
她看了看秦向安的脸,自打第一次见他,他的脸便似缺了一些血色,这会倒是给太阳晒出了白里透红的感觉。
她挨近秦向安,鼓动他也将脸遮起来,秦向安依言取下他肩上的斗篷当头巾使,裹了两次皆散了。
“我来。”她从马背上偏过身子,秦向安也歪过来凑近她些。
她替他打造了一个不失风度又能挡脸遮阳的造型,最后随手摸了一下秦向安的脸颊,他之前可当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细皮嫩肉的,说是吹弹可破也不为过,这会子脸蛋果然已被晒得发烫。
秦向安的脸早已涨红了,“你……”
“嘘!”
她收回手,朝前面的明羿和陆小宇看了去,还好他们并未发现。尤其是陆小宇,若叫他看了去,还不知道怎么鄙视她呢。
苏浅随即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回想从前,她一直循规蹈矩,该读书时便一门心思读书,该就业时便一门心思求职,唯独忘了花些心思好好谈一场恋爱。
如果尚在那世为人,父母也该给她张罗相亲之事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遗憾纵深,也悔之晚矣。
可眼下情况大有不同,再逢少年时这等好事不是落到自己头上了吗,她心里暗暗称快,这个遗憾,正可趁机打消。
当前与三名青年才俊结伴而行,可不就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陆小宇人虽不错,但着实与自己不大对味,果断排除陆小宇后,她将目光落到明羿的后背上。
旧主对师哥芳心暗许已有数年之久,或许,自己该全了她的心志,从明羿身上下手……
“你在想什么呢?”
秦向安见她独自窃笑,顿感好奇。
苏浅扭头看见秦向安双眸灵动澄澈煞是动人,忽而恶向胆边生。
她朝秦向安挑了挑眉,“我在对你想入非非呢!”
“你……你……说什么呢?”
见秦向安红晕未消的脸上再飞红霞,苏浅不禁露出姨母笑来,这剑技冠绝五城的天才少年此刻被她一语吓得舌头打结,羞羞怯怯,当真可爱。
她的笑容随即僵住了。
秦向安忽眉头紧蹙,似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一软,往后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