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过渡 ...
-
正午灼热的阳光被挡在了室外，也没有侍从走动的声音，夏季本应拥有的嘈杂细碎之声亦消失不见，室内一片死寂。
人是受不了过度的安静的。
肺腑骨隙之中似是有虫蚁移动，又像是被烈火轻轻燎过，身体上感受到的微妙疼痛与难以言表的痒意让人不禁扭动、蜷缩，同时肉·体与骨骼分离的无力感，让活动手指都觉生涩，可以听到关节软骨摩擦的声音。
说来奇怪，这个房间作为主屋也未免阴冷过头了。
不仅是特殊的薄纱使正面的阳光无法穿刺进来，而且背阴处总有冷湿之气环绕，甚至让人感觉这股阴气渐渐靠近、弥漫，在身上不断缠绕，扼住喉咙侵·入体内。
悠悠转醒的白鹭家主气息不太稳定，出气比进气多。手背上的青筋和远比昏迷时急促的呼吸声召显出他的不安，阴冷的湿气让他的脸失去了血色，微微抖动的身体让他看上去狼狈极了，不知是惊惶还是恼怒。
察觉到了自己是在白鹭桕的房间，他缓慢地坐起身，将眼睛瞪得浑圆也不转动脖子，仅仅是两个眼珠在眼眶里左右转动粗略得打量着四周，眼白浑浊有红血丝，身体僵硬得整个人看起来同精神失常没什么区别。
鼻尖萦绕的淡淡的土木气息和耳边慢慢靠近的脚步声让他将头转过大概六十度，眼珠子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呀，原来您已经醒了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让人不爽的调笑感。
索端着一个奉茶盘在离白鹭家主不远处跪坐下来，倾身倒茶。可盘子上只有一个用来饮茶的杯子，他自然地捧起茶杯自己饮用。
“家主大人，在烦恼些什么？放心，您只是因天气过于闷热，中了暑气罢了。”索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放下，挑眉看向面前惶惶不安的中年人。
“可是在想桕少爷的事？”索的自问自答让白鹭感到不悦，手缓缓握紧可是身体仍旧僵硬难以动弹。“请您放心，我并没有在嘲讽或是威胁您。只是想……给您一个准信。”索轻笑道。
白鹭的身体颤动，费力地想要转动身体，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真的是如同风箱一般’，如果枺知道肯定会在心里这样吐槽，‘还是年久失修的’。索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
“您的二儿子，白鹭家热忱善良的桕少爷，确实已经死了。”
白鹭家主猛得向着索的方向扑来，却连对方的衣袖都没碰到，倒在了奉茶盘上，茶壶被打翻了，杯子和茶壶盖子打碎在地。
白鹭家主同没有感觉到手臂上滚烫的茶水和手上划烂的伤口一般，僵直着上身倒在地上，拼命地伸出手去抓索。
蛆虫。
既愚蠢又自私。
真是一点也不像他的儿子们。
索冰冷的目光盯着白鹭，眼中暗芒划过。
“按照约定我原本今日就该回京述职。但现在……我不介意帮他一把。”
白鹭家主企图在索走过时拽住他的脚，可是一个晃神索就已经走到了和室门口，手在门上抚摸着。“这可不是凡品。”
“别这样瞪我，眼珠子掉出来了我可不会给你安回去。”索透过门向外看。可以模糊不清地看到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小女孩坐在矮树上，身着粉白色的和服，手里拿着原本被索随手扔掉的樱花枝，对上了他的视线吐了吐舌头。
索的脸上惊讶一闪而过。
“他们兄弟关系真的很好，大人。”
“桕少爷的尸身完整，下人们也遵循梊大人的命令就地安葬了。不过几十里路就有一座寺庙，他的灵魂会得到庇佑。”
和室的门阻隔效果很好，似乎是有在粗糙厚实的纸上又蒙了层薄纱，若不细看却是注意不到的。
这是白鹭枺的二哥——白鹭桕，外出游历期间从一个破落荒芜之地的小神社得来的。一根根轻纱似乎都在折射着金色的光辉，给人如同流光月华般的错觉。
其实白鹭桕一开始是把此物作为礼物送给白鹭枺的，希望他可以得到神明的庇佑身体康健，可是不久便被白鹭枺送还了回来。
理由是“自己平时不出门，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可以赠予二哥。只有将此物还于二哥，为兄长求得平安才是。若二哥介怀，今年二哥的生辰我便不再送礼了。”
白鹭桕无法拒绝白鹭枺的说辞，深知枺与外表不符的固执，只好暂时收回。
当时谁都没想到，这会是白鹭桕在生前留给枺最后的东西。
他们兄弟的关系真的很好。
可惜了……原本是最合适的容器。
“您，很快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了。”
＊
和室的门敞开，阳光撒进堂屋。
白鹭枺低头细品茶点，目光停滞在茶杯上，在一片安宁的室内听着母亲的动静。
坐在白鹭枺对面的女人亦颔首喝茶，只是总趁此时机抬眼看向自己似乎神游天外的小儿子。
“枺儿……”白鹭枺抬眸，认真等待母亲接下来的话。
但是，又归于沉默。
女子用目光描摹着自己坐于阳光中的小儿子，两人中是白鹭枺率先移开了视线。
“母亲的决定……我很高兴。”白鹭枺低着头手里捧着茶杯，声音有些低沉模糊，“母亲处处为我着想，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女子看不见白鹭枺的神情，手指微蜷有些犹疑。
“若是我的病真能治好，以后我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母亲了？那我一定会感到开心的。”最后的语气有一丝雀跃。
母亲大人也会感到开心吗……会的吧。
女子的表情有所缓和，“当然了，枺就可以天天见到母亲了，入秋就不需要去庙里了哦。而且……”
白鹭枺缓缓抬起头。
“而且，我也会很开心。”
映入眸中的是母亲的笑容。
暖暖的，同阳光一般。
让人感觉轻飘飘的。
“嗯！我的病一定会好的，我要一直陪着您。”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
“大人不必担心，按理说信使应该已经到白鹭家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主母坐于一侧。
“唉……”产屋敷决明揉了揉眉头，“这可说不准，我那妹妹是个有主意的，可是总让人操心。只希望她那小儿子和朝中那人一样，长点儿心。”
“大人何出此言，京都的医师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和尚？夫妹必然是会欣然接受的。”
“天皇看似掌控朝野，可对藤原式家过于爱重，放权藤原兄妹。看看京都的乱象，虽是暗流，可连天皇脚下都这般不堪……唉，那些僻远地方的地方官不上心，那些百姓自然不满。唉，真是头疼。”一侧的侍从上前为产屋敷决明按摩头部。
“若不是民愤积怨，她的小儿子需要家族庇护，她就是死在外面都不会回来。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那白鹭梊也是随了他那爹，把他母亲和弟弟放我这竟是当做可胁迫他的人质，他也不需费心照顾，只一心对付政事。”
“这几日麻烦你为他们多打点了，总是要备着些东西。虽是外姓，我那外甥的身体也是耽误不得的。”
产屋敷决明看向自己的夫人，“无惨这些年你也操心不少，如今他倒是可以有一个玩伴了。夫人辛苦了。”
已有几许华发的女人用手帕拭泪，“只要……无惨的病能好，就都值得。”
在说名字的时候有些停顿，之后哭腔更甚。
“最近让些伶俐的下人去侍候他，好让他改改性子。听说我妹妹那孩子颇为胆小，既不知何时来，便慢慢做准备，别让他被吓到了。”产屋敷决明起身。
“听说那位大阴阳师是与源氏一起进的平安京，真是……”
快要入秋了。
＊
白鹭枺坐在缘侧，将樱半搂在身旁，手指不停地理她额前的碎发，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樱侧脸看着白鹭枺无神的碧蓝色眼睛，像是要看穿这深不见底的蓝色。人虽安静地坐着，但腿却是一晃一晃的。
“坐好。别晃腿。”
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回过了神，直直看向樱的腿，樱不自在地越晃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哦。”
白鹭枺的心情可以说是很糟糕，连对樱说话的语气都没有控制好。
他习惯了安于现状的生活，不是没向往过四处游历的生活方式，但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的焦虑和对未来的迷茫侵蚀着他的行动力和耐心。
一丝寒光在白鹭枺眼里闪过。
一直关注着他的樱明白了为什么在枺的眼里总是没有情绪波动。白鹭枺的眼睛像是一颗色泽深蓝却透亮的宝石，会反光，但不是有波澜的海洋。
只是一块坚硬的玻璃。
白鹭枺站起身，拍了拍樱的头，然后手一顿。
“噗……对不起。”
樱转过头，眼里满是不解。她顺着白鹭枺的视线摸向自己的头发。
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给你梳上。”面对樱幽怨的眼神白鹭枺慌忙道歉，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
“樱，你会死吗？”仿佛在说什么家常。
白鹭枺取下樱的簪子，梳理她的长发。
樱想要转头却被按了回来。
“别乱动。”
“会乱的。”
安静了一阵。
“我很弱。本体死了，就不复存在了。”声音如泉水般清脆。
白鹭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为她束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