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吠巷》寒平未雪

9、第九章 恶犬

　　乌云蔽月，流光返天。夜色不沉，却也只够描个轮廓。十方所视，黑暗遁形了大半空间，只余所行之处，无数土馒头。走走绕绕，景色一成不变，跟鬼打墙似的，要不是终未已心中笃定，自己一直在往南，还真会被唬住。
　　“这究竟是个万人坑，还是个十万人坑？比打了场仗还瘆人！”
　　随着不断深入，土堆越来越矮小，渐渐平于地面，走到最后，土馒头就消失了，或者说，深陷地下。
　　“看来这还是个有了岁数的坟地。”
　　远方消失在重重瘴气之中，涌动的只是光与黑的混沌物，变化万千，影影约约像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眨眼间，就会冲出混沌，口水横流地袭来。
　　终未已揉揉眼睛，定了下心神。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冲！”
　　终未已从残破不堪的衣角撕下一块料子，蒙到口鼻处，穿过烟海雾幕，继续向前走。
　　浅薄亮光中，依稀只能看见三尺之内，纵是方向感极好，终未已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没有偏离原来的方向。
　　“如若应用得当，这里还真是一个天然的防御屏障。”
　　刚说着，脚尖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俯身一看，是根削好了的木条，长宽两寸，因为是折断的，也不能判定原本比一寸要长出多少，不过，看这长而平的截面，估摸着是刀刃所为，最为重要的是，上面还留着几滴新鲜的深褐色点状圆，不用猜，也知道是血迹。
　　“我就说嘛，这敛棺需要人，维修机关需要人，甭管是挖坟，还是填土都需要人，这要是没个活物，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鬼？”
　　终未已掂了掂手里的木条，往后一扔，继续往前走。
　　地上出现的木条越来越多，不过比原来的沾血量更大，也断裂得更厉害，简直开花了。不过数量一多，东拼西凑，也能看出原形，果然是高跷。
　　木条残骸下还压着一张面具，终未已就着边缘扯出来，举到脸前，就看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身前不远的地方，飘忽不定，形似鬼魅。
　　终未已被吓了一跳，赶紧撤下面具，才发现，不是幻觉，前面居然真的有个人，不过一动不动的。凑到跟前，案子也就破了。这大半夜的，没有不睡觉的人，只有回不了家的“鬼”。
　　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站立着，脚下是深陷在泥土里的高跷，浑身被湿哒哒的血斗篷包裹着，死得还挺惨的。终未已仔细端详了半天，总觉得这张脸太塌了，完全撑不起五官，而且身材也消瘦得厉害，那状态就像被拧过的湿衣服。
　　终未已没忍住，用剑鞘点了一下鬼兄的眉心，想试试手感。
　　刹那间，整个尸身就猛得垂直落地，像高空流水一样自然地分解成了肉堆，甚至还因为本身的弹性抖动了几下。若不是些许黏腻着血丝的肥肉波及到脚边，终未已打死也不会相信，风都没吹散的“鬼”，自个一丢丢微小的动作就让人家融了！
　　终未已愣怔地往后退了几步，抬起脚底板，确定自己的鞋子并没有沾上什么东西，才呼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更多的困惑也涌上了心头。
　　“鬼兄，您老的仇家够狠的啊！说说吧，您干了什么缺德事？遭了这样的报应，我听听，也好早点规避，免得落得如此下场。”
　　“行，你不说是吧？好，那我走！”
　　终未已站起来，刚打算绕着过去，就突然变了注意。转身，回去翻翻，挑了根还算干净的木条，就在衣服覆盖的肉堆里搅和了起来，叽里咕噜的水声和软绵的触感，实在太有冲击力了。看倒是不必看了，这黑灯瞎火的。
　　等确定这位兄台的骨头全部不翼而飞后，终未已就赶忙送瘟神一样，丢掉了手上的木条，而后慌忙将这一切甩在身后，等隔了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来。
　　“形体保存还比较完整，有头有尾的，血液没有凝固，尸肉尚有弹性，那就是说死了没多久。世上居然有如此邪门的技艺，骨头剔得一根也不剩，当真是让人嫉妒！”
　　终未已念叨着，就想起了老头，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话说江湖一点也不好玩，也不知道自个出来图什么？早知道就应该死乞白赖留下，和小十那畜生互咬都比现在吃不饱饭强，最起码猫肉顶饿！
　　“呜，呜，呜。”
　　一听见埙声，终未已定住了身子，回头，惊诧地望向远方。
　　垂眸细听，吹的是静水一带名曲，《秋又逢君》。
　　想了想，终未已还是往声源方向走去。
　　瘴雾隐玉骨，仙风吹不散，不如逐云去，凌乱互不闻。
　　在未寻到杏花酒巷时，终未已曾在一棵百年巨柳下，听牛背上的双角小儿吹这《秋又逢君》。又听对弈的两位鹤发老者，一人一句，讲了一段故事。
　　无名年间，无名地，无名江畔，柳树下，两位少年相约，十年一弈，奈何世事无常，岁月迁流，十年复十年，君来他不来，他来君不往。一生光阴，谁人蹉跎得起？可偏偏，一场秋风黄叶中，二人又重逢，皆是白发苍苍，手抖步慢，再难执子，不是少年。
　　终未已当时还奇怪，当时在场不过四人，难道是讲给自己听的？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又遇故曲，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声远节稳，喜中藏悲，是个高手。”
　　终未已一脚抬起还未放下，埙声就突兀地停了，继而传来的，是凌空破刃声，迅疾且狠，灵敏又密，对战显然胶着得很。
　　终未已加快步伐，赶了上去。只见漫天瘴雾中，被挖空了一大块，其中有两人，一人执剑，一人赤爪，你来我往，生死相搏。
　　一时间，还没真看不出谁更胜一筹，但扑面而来的黑影也容不得终未已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了。
　　那东西袭击不成，凌空转身，硬是在地上划出了半丈长的爪痕，泥土都差点溅到终未已脸上，可见气力之大，还没等终未已定睛细看，那黑毛东西又扑了上来。
　　终未已甩开剑鞘，剑身一挡，好家伙，那东西的爪子擦出了一路火花，转身，一砍，被它躲了，闪进浓雾中，一下子没影了。
　　终未已赶忙吹吹左袖上的青烟，两三点火星子倔强地亮了一下，也就黯淡了。
　　“乖乖，还是稀罕物种，咬人之前也不叫！”
　　偏头，一瞥，足尖点地，空中反身翻转之际，数点寒光疾驰而来，穿过原立之地，淹没在雾海深处。视线收回，就见身后站了一排紫衣斗篷 ，手持弯刀。
　　首尾两人先行发起攻击，身形来回替换，等到眼前，快得便只剩残影，但终未已也不是吃素的，一跃而起，直接投掷夜雨剑，插进两人中间，强行分开。
　　而后滚地，拔出剑，先攻左边，剑身缠上其手腕，再猛地抽回，划破筋脉，反手，与右边过招，回身踢翻右边，后仰，躲过平行划过的两把弯刀，起身，周旋于一众围攻者之间。
　　这弯刀不仅能拿在手上，还能飞旋远攻，着实不好对付。
　　终未已飞跃一圈，将身后紧跟的弯刀引回，侧倒，弯刀便冲着紫衣斗篷去了，乘着他们各个收刀之际，终未已猛地起身，用剑钩住最后一把弯刀，旋转一周，放，疾旋的刀刃就抹掉了两个紫衣，后又回到了终未已的手上。
　　夜雨在手，弯刀辅助，实在不行，还可以用毒，反正终未已对自己这一仗很有信心，不过，一声哨响，余下的紫衣就将脚边已陨的同伴扔上了背，且火速飞进了瘴幕之中。
　　终未已警惕片刻，见真的没了动静，才一把将弯刀插进地里，而后去捡夜雨剑鞘。
　　风声徐徐，终未已抬头，只见白衣翩跹而来，如流星坠海。等终未已转身，那一抹白色就已经在身后站稳了脚跟。
　　衣如月，在瘴海雾山中，依旧莹白如雪，手执长剑，藏银做鞘，蚕丝素穗。
　　戴半脸银面具，三千发丝黑白夹杂，束成长辫，正好挡住脖颈，衬得肌肤柔白分明。鼻梁高挺，唇白带霜，一双清澈幽静的双眸望过来时，有与天地灵秀对视的错觉，一瞬而已，但又仿佛万年已过。
　　“哼！”
　　那白衣一哼，声音竟然分外年轻，好似只是私塾里对着夫子冷笑的富贵少年，但那暗藏的情绪却是淡淡的，不容悲喜，不见人情，所以终未已知道，这一声不是对自己说的。
　　那人只望了一眼终未已，就走了。转身之际，腰间露出了那只通透的十孔梨形白埙，泛着柔柔之光。
　　等最后一点衣角没入瘴幕，终未已才缓过神来，揉揉鼻子，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转身，看到渐渐被雾气侵蚀的空地，才有了新的情绪。
　　“尸体呢？应该还有一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