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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蛇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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掂掂手里的夜雨剑,终未已叹了一口气。转身,耷拉着肩膀,兴致缺缺地往西边去。路经石俑时,身子突然就定住了,挺直腰身,偏首,望着打坐石俑,一脸沉思。
靠近,绕着打坐石俑转了几圈,再看看身侧的笑面立俑,心想道:“这剩下的石俑里,会不会也裹着人?”
终未已绕着立俑又转了几圈,最后在俑正前方站稳,四目相交。
立俑表面光滑,五官清晰,曲线柔和自然,若不是整体灰白,白日见了,也会误以为是真人。终未已伸出手,敲敲立俑,是实心的,收回手,一脸沉重。
“这砸了的话,要是没有还好,要是有,不就等于分尸了吗?”
终未已苦恼万分,抱臂,低头往旁边走,看到立柱,就一屁股在柱墩上坐下了,视线转回立俑,再移到打坐俑上,来回跳换,一会儿挠下巴,一会儿搔头,烦躁得很。
望着望着,眼睛就没了焦点,四处瞎瞄,燃烧的枯枝就一下子惊醒了终未已。
“坏了,我怎么把那个大活人给忘了!”
终未已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就要走,飞了几丈远,又急匆匆地往回赶,捞起夜雨剑和伞,刚奔没几步,又转回来,拔出火把。等赶到庙宇,火把灭得就只剩下一缕冉冉上升的青烟了。终未已喘着气,气闷地盯着枯枝的黑焦处,猛地吹了一口气,没想到火又重新烧起来了。
重新踏入庙宇内里,门正对的几丈内,还能看清情形,超出这个范围,就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了。终未已进了门,就直往正北方向走,一直走到供桌前才停下。
火把往前靠,勉强看清了青面獠牙的盘蛇雕像。
雕像高一丈有余,有梁柱之宽,身长不可估量,盘旋于高台上。全体黑青,鳞片缘银,尺长骨刺遍布全身。眉骨上挑,一双盘大赤瞳,在幽暗光线下,忽明忽灭,内敛阴毒光彩。
终未已缩缩肩膀,离雕塑远了点,转向西面。
一脚踢到了柔软突起的东西,终未已心里咯噔了一下。
垂下火把一看,是一块红纹黑底的圆形蒲团。光线继续下移,红纹所刺绣的,是那副熟悉的人蛇共舞图,蛇身由黑、蓝、紫三种颜色穿插而成,眼珠子泛着宝石光泽,但却是一种不知名的黑石头,且死死地嵌在团面,扣都扣不下来。终未已揉揉有点磨秃的指甲,有些失望。
人与火倒是红的,但颜色深浅不一,参差之下,使劲凑着看,也是能勉强分清服装和饰品的。再往旁边照照,好家伙,成排,成列。终未已一边往地上照,一边走,直至供桌旁,大概数到了十几排。再往旁边略微照照,估摸一下整座庙宇的宽度,十几列不是问题。
转身,供桌前,一张俯视的蛇脸直冲面门,终未已快速后退几步,夜雨剑一抛,拔剑出鞘,侧身直指,随时准备闻声出招。一时间,气氛凝重。
几息功夫儿,仍然没有动静。终未已高举火把,缓步向前。
在火光晃动中,一张鳞光闪闪,信尖如桩的蛇脸就露出了三分之一,在其上,是两个黑洞孔,和一大块时不时光辉流转的部位。
终未已后退一步,只盯着蛇信看。信子泛红,却不是朱红那般粗制的鲜亮,而是自然的,犹如生物带着微细血管的,剥去外在表皮的那种肉红,再靠近一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白线和青筋。
终未已缓缓深呼几口气,而后沿着原路倒退,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变化。
还没等终未已返回屋子中央,身后就传来了轰然一声,刹那回首,也只是一睹天光惊鸿掠过,火把也随后熄灭,一时间,四周坠入黑暗之颠,空旷之渊。
寂静无声,一切都在安然无恙的假象中,唯有时不时波动的气流在不断警告,提醒着另一种活动的存在。
在捕捉气流消失方位的过程中,终未已绷紧神经,不断变更面朝方向。但那存在隐藏于黑暗之中,速度太快,灵活且狡猾,像一只颇有经验的猎手,而终未已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崽子,败下阵来,只是迟早的事。
终未已心乱如麻,对危险程度的感受也越来越强烈,但这一切无济于事。“它”正在慢慢收缩包围圈,而眼下,除了生路,对于终未已而言,其他一切都可能是人生的归途。
突然,天光骤现,一线拓成一片,庙宇的大门开了。
终未已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忽生的转机。
也只是一瞬间,终未已就定下心神,再度加强握住剑柄的力道,将感官的敏锐发挥到极致,然后,一步,一步,踏向那无暇圣洁的光斑。
影子,先是双足,绷紧的腿,转动的腰,握住火把与剑的手,微弓的后背,最后是极度平稳环视的头颅,逐渐在白斑上炸出裂缝,像一块黑泥被投进白盘,而后自己演化出生命,不断变化形态,侵蚀白盘,欲取而代之。
风停树静,除了自己的呼吸,终未已已经感觉不到庙宇内有其他存在的活动了,离着门槛也只有两步之遥,可终未已停下了。
真的如此简单吗?终未已忍不住问自己,同时,怀疑地再瞥了一眼门槛,而后收回视线,继续警惕四周。
混在黑暗中的七方都静悄悄的,只有北方沐浴着阳光,能隐约听见山峦间的风声,闻到泥香雨腥,裸露的皮肤甚至会产生微痒的灼热感,鲜活富有生机,看上去像极了一条逃离升天的人间路。
即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微微痉挛,体力也在随着汗水的蒸发而露出有限的征兆,但终未已仍然无法做出选择,这太难了。生死豪赌,或者说,根本没有生,死是死,生也是死,全是站在被动位置上的妥协,艰难且让人憋屈。
终未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神坚定,执剑,迅疾地朝着西面冲了过去,黑暗劈头盖脸砸了下去。在近似失明的状态下,终未已穿过一层层寒气,毫无阻拦,一眨眼,就陷入了光明之中。
身前,是近乎整个村落的建筑面貌,远处是笼罩在薄明之中的连绵青峦。回首,是一扇轰然关上的红门。终未已上前,上下打量,那两幅对称的群蛇狂舞图,在澄澈的阳光下,色泽更加鲜艳,露出一种颜料才有的夸张与粗质。
脑袋沉甸甸的,终未已丢了火把,左手撑着,身形不稳,后退了两步,脚跟一下子就压在什么东西上了,猛得低头看,是夜雨的剑鞘。
终未已不可置信地捡起剑鞘,上下检查,划痕刻印都在,是真的。
“难不成,我根本就没有进到庙宇内?而是一直在外面打转。”
终未已越想越有道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头痛得实在太厉害,顾不上其他了,只能踉跄离开,一路摸爬滚打,到了牌坊那才停下。
背靠石俑,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等终未已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天已大亮,阳光肆无忌惮地罩着一切,仿佛驱尽了世间的魑魅魍魉,贪伪奸恶,所有的所有,都只是一场酩酊大醉后的荒唐梦。
终未已抬起右手,手背贴着额头,笑了。翻个身,却从石俑上栽了下去。
脸从软和的草地上揭起来。终未已连吐了好几口,砸吧砸吧嘴,还是感觉口腔里一股土腥味,又忍不住笑了。把脸往臂弯里一埋,打个滚,眯着眼,看环着七彩光圈的金乌在碧空遨游,路经朵朵白云,与微风照面。
“如果自我进入门内开始,直至门最后关上,这中间一切都是幻象,那我究竟是这么中的招呢?”
终未已拔了根草,叼在嘴里,皱着眉头,开始细细思索。
“不好!是那香味!”
终未已利索起身,踢起夜雨剑,右手接住,转身,就向庙宇的方位飞了过去。
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怪力乱神。香味迷惑人心,能使人产生幻觉,从而达到置身幻象的效果,这是因。少年当初提及去庙宇探查,而这怪异的村落使自己心生提防,故而幻象有了实际内容,这是果。
那门整体有上百斤重,不可能是风吹和动物所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当时,少年与自己身处同一空间。那抹快速移动的存在,其实是夸张了的幻觉效果,或许,在少年的幻象中,自己也成为了那么一个不可战胜的可怕存在。
但少年最终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那条“生路”,而后碰触到了机关一类,使得门合上,直至现在,都可能仍然困死在庙宇内。
红门关得死死的,本以为是木头制成的,谁曾想,击打上去,竟然有阵阵尖锐的嘶鸣回音,能在人的脑颅中震荡,一下子就诱发了终未已的头痛。
那声音久久不绝,萦绕于天地之间。
终未已捂住双耳,不慎跌倒在地,便再不能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