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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尸俑 ...

  •   终未已越过山丘,直接在村落的牌坊前停下。
      牌坊全石,高两丈左右,立柱上雕着无数盘旋的蛇身。其中有似龙巨蛇,多鳞,眉骨棱角犀利,双目重瞳,一眸三圆,头攀爬至牌匾上处,下垂,信子微吐,恰巧遮住匾上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后两个字为“李人”。
      牌坊前后两侧,分别有三对石俑,人身人面,或站或坐,披发敞怀,神情各异,癫狂大笑者有,哀伤落泪者有,愁容满面者有,含怨带恨者有,茫然无知者有,惊恐失措者有。
      终未已穿过牌坊,继续观察。
      外石俑神情张扬外露,面目平常,肖似凡人。内石俑则大不相同,俊美倜傥,做颔首微笑状,眉眼弯弯,双手交握,身着长袍,曳至双足。一副与人为善,慈悲和蔼神态。惟左手边,最北面那只是打坐姿态,垂首难见真容。
      终未已向前,走到打坐石俑旁,隔着几步,细细打量,啧了一声,就抱胸而立,翘首等待少年,不再动作。
      少年直走,略略看过四周,就走向终未已,一眼,却被打坐石俑吸引住了目光,刚想上前,就被终未已拦下了。
      “就算尸身不腐,骨肉里也是一股恶臭,小心沾上味。”说完,就放下阻拦的手臂,往牌坊走去。
      少年将疑惑的视线从终未已身上移开,表情凝重地盯着石俑。
      石俑表面是一层灰白的水腻子,因为常年风吹雨打的缘故,表面凹凸,只能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大概轮廓,部分地方已经稍稍脱落。在发冠的地方,就露出了几根凌乱的枯灰丝线。
      少年蹲下身,歪头看着石俑低垂的面庞。
      面容呈颗粒状的粗糙,双眼之处只有微微起伏,嘴巴圆张,内里却没有雕刻出齿舌,而是塞满了水腻子,双耳亦是。远看栩栩如生,近看却是粗制滥造。
      少年起身,转向其他石俑。
      终未已绕着牌坊转了几圈,停在正前方,摸着下巴,看牌匾上只露出下半部分的两个字。这第二个字好猜,是“柳”,可这第一个字,月字旁在下的字可不少。
      “育柳李人?宵柳李人?胃?肾?肖?胄?”
      终未已苦大仇深地盯着牌匾,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究竟是什么字来。不过倒是注意到了后两个字的怪异。
      “李人?这建牌坊不是做门用的吗?不叫李庄,叫什么李人啊?”
      终未已走到立柱旁,伸出手,摸索着柱上的纹路,平滑细腻,再仔细看看图案,比乍看之下更加精致,百条蛇身庞杂,却清晰分明,各自有形有态,巨蛇形象更加逼真,骨架均实,皮肉紧绷,再加上圆润锋利的片片黑鳞,盯久了,还以为会张开血盆大口冲下来呢!
      “你猜那是什么字?”终未已偏首,询问向自己走来的少年。
      “我觉得是“青”字。”
      “青柳李人?和这青青四野还挺配。不过我觉得育柳李人也不错啊!”
      “这里的人将蛇当作脸面,雕刻在牌坊之上,就说明他们很尊敬蛇,甚至是崇拜。这立柱上的蛇与平常所见大不相同,怪诞,带着鬼神色彩,应当是虚幻的精神具化,而非实物还原。自古含有蛇的神话传说数不胜数,其中就有相柳。”
      “相柳,九首人面,蛇身而青。这“青”与“柳”字符合,可这浮雕只有一个头,这又怎么解释?”
      “猜测罢了。”
      少年说完,转身,就向村子内走去。
      终未已盯着巨蛇阴险诡异的面目,喃喃道;“相柳?”
      想不明白其中关窍,终未已摇摇头,穿过牌坊,沿着少年走去的方向,慢慢踱着步,左边瞧瞧,右边看看,不急不慢的。
      房屋皆由不规则的石头堆砌而成,缝隙可大可小,黑泥积聚其中,时不时还有虫子爬进爬出。石墙墙沿都是至膝的杂黄枯草,向人高的墙内望,是一般农家小院的摆设。
      终未已推开一扇院门,扬起了一阵灰尘,掩着鼻子进去。
      小院内,木制用具占了大多数,还有零星几个黑陶瓷,厨房内也是简陋的土灶,粗糙的木桌椅,墙角还堆着烂掉的黑泥。
      终未已掀开粮缸的盖子,一股酸臭味就冲了上来,望内一看,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黏在缸底,里面掺着无数扭动的白虫和一只烂了半截的死耗子。
      终未已猛得收手,夺门而出,到了院子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耗子!”
      终未已转向东边屋子,走到跟前一看,一把锈迹斑斑的锁,要掉不掉地挂在木门上,伸手一扯,锁倒是好好的,铁制屈戌却掉了下来。哭笑不得地拿到跟前一看,一眼,就被锁上的花纹吸引住了。
      图案大致可以概括为人蛇共舞。一圈坦胸露乳的青年男女,围着另一圈神情惊恐,衣衫褴褛的年迈老人,人圈中间是火焰冲天的篝火,而人圈之外,就是满地爬行的蛇。
      终未已将锁翻了个面,背面则是巫女祭祀的图案。一个满脸花纹的女人,身披长袍,头戴羽冠,正一步一步迈上十一阶高台,台上是直身而立的蛇形雕塑。
      将锁并屈戌往地上一扔,指尖间搓搓,满是铁锈,往墙上一抹,一脸嫌弃地推开木门,不出所料,又是一阵灰尘。后退两步,等尘埃落地,才进了屋。
      石头架子环了屋内三面墙,上面压了五六层麻袋,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黑色颗粒。
      从刚刚的教训中,终未已可以得出结论,大可不必打开麻袋。一边点头,一边转身。出了屋子,就直奔正屋。正屋的门倒是没锁,一推就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红漆棺材,色泽鲜亮,架在并列的条凳上,距离门槛不过半丈。终未已向前,绕过棺材,看着蒙了一层薄灰的棺盖,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张开,内心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开。
      “这开吧?多不尊敬人家啊?而且万一跟那口粮缸一样,嘶!这不开吧?都放这了,万一就是故意让外人掉陷阱的呢?”
      终未已犹豫半天,还是没做好抉择,不过身体倒是很诚实。转出门去,从院子里翻到一根铁锹,架在棺缝处,向下猛得一压,棺材就在空中侧翻几圈,散落一屋尘埃,而后哐当一声坠了地。
      终未已咳嗽几声,挥开尘土,凑近,望棺内一看,原来是口装了人的灵柩。
      “对不住,对不住……,我吧,本来心里是不想开的,就是手脚不听使唤,还望大人有大量,有罪莫怪,有罪莫怪!”
      终未已双手合十,一顿念叨后,就研究起了尸身。
      躯干矮小,整体呈深褐色,四肢健全,外皮完整。下半身牢牢黏贴着树皮般褶皱的被毯一类,上半身着异域花鸟图纹黑褂,耳戴银环,嘴唇干瘪,双颊下凹,颧骨与鼻梁上挺,戴额帕,发色灰白,团成随云髻,上缀银玉发饰。
      终未已凑近闻了闻,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腐尸恶臭味,反而是一种淡淡的,但又甜腻异常的香味,那感觉很奇怪,不多,但又很浓郁,明明之间相互矛盾,可又真实地存在了。
      终未已离着棺材远了点,揉揉鼻子,觉得很不舒服,心里膈应,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叹口气,转到灵柩另一侧,双手抬起棺盖,与棺底严丝合缝到一处,就直接走出了小院。
      屋外的空气清新,阳光也灿烂地洒了一地,抛却村庄的荒凉与死寂,倒也不失为一个静心安神的好地方,不过到底是可惜了。
      终未已绕着绕着,就与少年碰头了。
      “你有什么发现吗?”少年首先发问。
      “人是突然没了的,不然也不会放任那么多的粮食不管,而且烂得厉害,少说这荒废也得从三四十年前说起。”
      “那你有没有在正屋里看到棺材?”
      “有,我还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具女性干尸,身着异域服饰,不是中原打扮。”
      “我探了好几户,家家都有棺材,有的不只一口,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是身着异域服饰。且每一家的粮食也都黑烂了。”
      终未已抱臂,想了想,笑着说:“反正肯定有活人,不然这敛棺,煞扣,总归不是死人自个做的吧?”
      少年点头,补充道:“我刚刚在高处看到,这村庄西面好像有一座庙宇。”说完,就往西边去了。终未已抬起两只手,分外嫌弃,四处望望,寻思着先去找个小溪洗洗手。
      等终未已忙活完,湿着两只手,飞到庙宇前时,就看见朱红门大开着。迈上五层高阶,两扇门板上画着的群蛇狂舞图看得就更清楚了。
      终未已皱眉,走近,抱臂直叹气。
      “又黑又青的,黏糊糊缠在一块,跟面条似的,看得我都饿了。”
      迈过门槛,内里就是三层结构了。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终未已没办法,只得出去,找了一根枯树枝,翻找了几家,才找到打火石点燃。
      粗粝的质感握在手里,让终未已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
      “坏了,夜雨剑还在立柱那里靠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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